凡煙小說

第21章 Level3.5 27%

關燈
第21章 Level3.5 27%

“我要吃蝦滑。”曲鄔桐對梁靳深說, 然後下一秒他就放下筷子,為她下起蝦滑。

邊唾棄自己真的要被梁靳深寵壞了,她邊迫不及待地數著秒等著蝦滑上浮。

“要不要再下一點百葉?”梁靳深貼心詢問。

“要。”曲鄔桐點頭。

“肥牛呢?”

“也要。”

完完全全將那些曾苦著臉吃下的輕食拋到腦後, 曲鄔桐直面自己的口腹之欲,遲緩地感知到食物所帶來的幸福感是如此的美好。

“喜歡喝豬肚雞湯?”梁靳深為她舀湯,將鍋底的豬肚與雞肉都撈到她碗裏。

“我只是不喜歡吃蔬菜, ”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他的貼心服務,曲鄔桐闡述自己的飲食偏好,“肉類我都喜歡的。”

梁靳深思考著晚上回酒店得去搜幾個豬肚雞煲湯教程, 爭取下周就學會燉給她喝。

這家路邊火鍋店或許是近幾年新開的,在小鎮中心位置, 生意好得很;要不是李竟贖罪般地為曲鄔桐推薦並提前預約好了,她和梁靳深現在肯定沒位置坐。

熱氣繚繞,吆喝聲遍布,湯底咕嚕嚕地沸騰著, 曲鄔桐吃飽喝足, 享受著嘈雜的平靜。

撐著下巴,她扭頭看向玻璃窗外熟悉又陌生的小鎮夜景, 好像腰也沒有那麽痛了,

高中時期甚至大學很長一段時間, 曲鄔桐對待小鎮一直是一種回避的態度。

“我再也不會回來的。”她曾對林之澄重覆過很多遍這句話。

靠著這一點不甘心,曲鄔桐一直奔跑, 也確確實實地跑出了縣城。

大學遷出戶口,畢業定居京市;除了籍貫,縣城留給她的只剩難調的口味與鄉音。

兩年未見,這個地方好像變了又沒變。

狹窄街道,泛黃平房, 生銹的鐵欄桿,顛簸的瀝青路,以及熟悉的總是彎彎繞繞上揚收尾的鄉音,曲鄔桐好像還生活在二十一世紀初。

新鮮商場,好奇游客,火熱開業的網紅店,悉心打造的打卡點,曾住的筒子樓被拆遷成一幢嶄新的商品房,她已經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將近七點半,或許正是晚飯後家長送小孩去上補習班或課外興趣班的重要時間點。

曲鄔桐看見窗外經過好多小孩,有的喜氣洋洋跟身邊同伴聊著說不完的話,有的愁眉苦臉慢吞吞跟在家長身後。

梁靳深清理著剩下的食材,而曲鄔桐自顧自地玩起猜年齡的單機游戲。

這個小學三年級,這個初一,這個高二……

窗外走過一個男孩,十歲左右的模樣,自然卷頭發向上炸著,跟臉上不耐煩吊起的眼是相得益彰。

忍不住觀察著他,曲鄔桐從他腳上穿著的最新款籃球鞋,手腕上戴著的Apple Watch,以及單肩背著的The North Face書包這些細節,猜測著男孩的家境與年齡,偷偷感嘆一句現在小孩的嬌貴。

插著兜,男孩自顧自向前走,一副賭氣模樣。

像看著連環畫,曲鄔桐目視他從左到右走過窗邊,猜測他在生誰的氣。

不需要她再思考推理,謎底很快就在窗前揭曉。

曲立與鄔梅在窗前出現,一個拿著成績單憂心忡忡念叨著什麽,一個幫忙背著薩克斯包連聲附和。

張嘴,曲立大聲喊了一句什麽,都怪這塊窗玻璃的隔音效果太好,曲鄔桐什麽都沒有聽見,只看見那個小男孩不情不願地又在窗戶右邊出現,橫眉豎目,沒有好臉色。

一個演紅臉一個演白臉;隔著玻璃,像是在看某出家庭喜劇;曲立不知在斥責男孩什麽,而鄔梅急忙拽住他,開口安慰男孩。

一分鐘時間,路邊的這一家三口完美演繹了從沖突糾紛到和好如初的戲劇高潮劇情。

鄔梅一手拉著曲立,一手牽住男孩,溫馨地謝幕,從玻璃窗右邊退場。

從始至終,曲鄔桐努力扮演著專註的觀眾角色,沒有一句臺詞,沒有一個鏡頭。

如果剛才那個短促的瞬間,有人恰巧從街對面不經意擡頭往這邊望一眼,或許可以看到一家三口背後的玻璃反光中,那一個沈默的曲鄔桐。

沒有猜錯的話,那個男孩可能就是她只見過三次面的弟弟——曲鄔鵬。

第一次見面在高考畢業後。

曲鄔桐的成績單掛在一中門前,B大的錄取通知書寄到家裏,市狀元的政府獎金也到賬。

曲立與鄔梅帶著剛學會走路的曲鄔鵬姍姍來遲,統共待了三天,花了兩天時間籌備曲鄔桐的升學宴,請了兩桌親近的親戚和朋友,為慶祝曲鄔桐勇奪市狀元。

升學宴具體實際落地執行時卻變成了曲鄔鵬提前的周歲宴。

抱著老來子,一向沈默寡言的曲立笑得春風滿面,熱情向各路親戚介紹“曲鄔鵬”這個名字的由來,說是鄔梅懷孕期間反反覆覆做了好幾次胎夢,夢裏都有一只金光大鵬高飛,起名“鵬”,寓意著鵬程萬裏。

“我看這孩子以後肯定能比他姐還會讀書!我指著他再給我拿個狀元!這次得是省狀元!”喝多了酒,曲立口齒不清,臉上的驕傲和喜意卻是明顯。

神色平靜,曲鄔桐喝著杯子中的油切麥茶,一整桌宴席幾乎沒有幾道菜是她可以不挑食吃下的,借喝飲料灌飽自己。

“要不要玩我手機的游戲?”

喧囂的大人交際背景音中,坐她一旁的李竟拿出手機,遞給她。

“大人都這樣,無聊得要命。”青梅竹馬十幾年,李竟一下就戳破曲鄔桐強撐著的外皮,看清那隱忍的情緒,笨拙地用自己的方式安慰著她,“還不如游戲好玩呢,我教你玩這個游戲吧。”

果然沒有游戲的天賦,曲鄔桐被李竟領著上手十分鐘,就已經覆活了五次,不好意思地將手機歸還給李竟,不忍心拉低他這個賬號的勝率。

扭頭,曲鄔鵬躺在嬰兒車內,曲鄔桐打量著他,不知道這個從天而降的弟弟對於她而言跟陌生人有什麽差別。

直到曲鄔鵬出生,她才知曉他的存在。

好事總是接踵而至,曲鄔桐入圍全國中學生數學奧林匹克競賽覆賽與曲鄔鵬出生在同一天撞上。

曲鄔桐壓抑著雀躍的心情,與曲立打電話;電話一接通,她還沒開口,他就先報喜:“桐桐,你有弟弟啦!”

“啊?”腦袋嗡的一聲作響,曲鄔桐措手不及。

“媽媽給你生了一個弟弟啦!”曲立毫不厭煩地重覆,“八斤九兩的大胖小子!”

“你當姐姐了!”他極力想將喜悅傳遞給曲鄔桐。

咬唇,曲鄔桐努力在腦袋裏梳理著時間線。

十月出生,一月懷孕。

啊,難怪爸爸媽媽今年春節說生意忙,不回來過年了。

曲鄔桐回憶起春節期間這一間小小兩居室的暗淡與寂靜,胸膛中塵封的糟糕悲憤心情忽然被勘破。

其實有好多問題想問,可她最後只問出了這句話:“為什麽不跟我說呢?”

“爸爸媽媽不是害怕影響你學習嗎!”曲立的語氣有一瞬的悻悻然,但馬上就轉換成了理直氣壯。

握著手機,深呼吸,曲鄔桐開口:“爸,我入圍奧賽二試了,可能得去省裏集訓。”

“你要好好把握這次機會,不能松懈,”他應話,“要給弟弟做個好榜樣。”

匆匆結束這通電話,曲鄔桐繼續埋頭做題,遮掩來路不明的心神不寧。

在曲鄔鵬臉上找不到一點自己熟悉的痕跡,嬰兒的身子熱騰騰的,她並不習慣。

曲鄔桐收回眼神,曲鄔鵬卻忽然扯著嗓子號啕大哭。

急忙趕過來哄他,鄔梅皺眉,壓低聲音對曲鄔桐說:“沒事別惹你弟哭!”

攥著手,曲鄔桐坐在一旁,沒有開口解釋,只看著鄔梅無限溫柔地哄著弟弟。

第二次見面在大一寒假,春節,曲鄔桐第一次踏上深市的土地,去找父母過年。

她七八歲時,曲立與鄔梅便拿上行囊背井離鄉前往深市打拼,做些衣帽生意;在此勞碌十餘年,咬著牙貸款借錢,兩人終於深市也買房立足了。

同樣都是二居室,可這間房子的風格與筒子樓的二居室完全不一樣,明亮嶄新;鄔梅的語氣是毫不遮掩的驕傲與滿意。

“這間房子我和你爸可花了好久時間裝修,你弟房間設計圖我們都改了好幾版;雖然房價會貴一點,但怎麽都算是學區房,你弟長大了可以直接就讀這邊最好的學校!”

背著沈甸甸的書包,手裏還提著從京市一路顛簸捧在懷裏帶來的特產,曲鄔桐認真打量著這間弟弟的房間,差點沖動問出這一句——“那我的房間在哪裏呢?”

還是什麽都沒有說,曲鄔桐安靜地在擠在熱鬧的一家三口中過了個年,春節假期一過,便隨便扯了個理由匆匆提前返校。

沒有人挽留,也沒有人發現她那理由的蹩腳,曲鄔桐一個人離開。

第三次見面在三年多前,曲立領著妻兒短暫回鄉,目的是賣掉縣城的房子,因為打算投資兒子去學薩克斯,提前為他謀劃儲備點錢。

迫不得已,曲鄔桐也只能跟著回來,收拾自己那寥寥無幾的行李;在筒子樓下與曲鄔鵬短暫碰了個面。

曲鄔鵬不肯上樓,嫌棄筒子樓的破舊,只在樓下等,捧著鄔梅的手機聚精會神地玩著。

曲鄔桐看著這個陌生的弟弟。

明明身體中流淌著一模一樣的血液,可他們看上去還是如此地不同,唯一的相同點或許就是自然卷的倔強的頭發罷了。

艱難地拖著兩個大行李箱,又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單肩包與沈成石頭的背包,曲鄔桐狼狽地一步一步堅定地走著,離開筒子樓,離開小鎮。

沒有回頭。

那一年寒假,曲鄔桐人生中第一次嘗試拉直頭發。

曲鄔桐可以確定,如果上帝是個編劇,那她一定是不得他垂愛的角色,否則怎麽會一落地小鎮,就讓她碰見他們。

玻璃前後,上演著調性完全相反的兩段劇集。只能慶幸,他們一如既往地沒有註意到她。

再一次,曲鄔桐確認了自己切斷與原生家庭的任何聯系這一舉動的正確性。

“怎麽了嗎?”

察覺到她那長久的註視,梁靳深順著她的眼神也往窗外看,只能瞥見再稀松平常不過的小鎮夜景。

搖頭,曲鄔桐轉過頭,迎著店內暖黃的燈光,笑著安撫他:“沒事。只是太久沒回來了,感覺有點陌生。”

沒有開車,兩人散步回酒店。

牽著她的手,梁靳深臨時起意,“要不要回一中看一看?”

“暑假一中不會放假嗎?我們真的能進去嗎?”

她的聲音帶著點微不可察的好奇,梁靳深捕捉到了,抿唇認真思考著解決方案,“我晚上回去跟老陳預約一下,我們明天早上去找他敘個舊。”

“順便回一中玩。”他笑。

“好!”曲鄔桐也跟著笑,將那些忽明忽暗的壞心情一股腦地全部丟進路邊的垃圾桶。

一手接過鮮花,一手拎過茅臺,老陳美滋滋地迎著兩人走入校門,一如既往地關切他的這兩個得意門生。

“你們倆怎麽一起回來啦!”記憶裏他們倆不對付的畫面依舊鮮活,老陳好奇詢問。

梁靳深舉起與曲鄔桐相牽的手,“這個回答夠合理嗎?”

陽光下,曲鄔桐無名指上的鉆戒閃著溫和的光明。

曲鄔桐有點臉紅。

難道這就是秀恩愛嗎?

感覺還不錯。

梁靳深忍著笑,心情被陽光曬透,蓬松輕盈。

目瞪口呆,老陳的情緒幾乎坐了一個過山車。

先是驚訝——“你們怎麽結婚了?這是不是我最近沒收的那幾本學生言情小說裏寫的‘死對頭’文學?”

再是喜悅——“我說你們倆婚禮可得請我做證婚人啊!我可為緩和你們倆的關系出了不少力!”

最後是生氣——“你們倆結婚為什麽瞞著我!我看那什麽《戀愛變奏曲》的時候看到你手上的鉆戒還以為只是造型設計的小巧思!”

都快退休的小老頭了,還是一如既往的幼稚,氣得吹胡子瞪眼的。

梁靳深只得放下面子好生哄著他,又是承諾讓老陳當證婚人,還得扯謊說他是第一個知道他們倆結婚關系的,才緩過他心中那口氣。

“算了算了,你們倆好好的就好了。”老陳感嘆。

簡單寒暄,又老老實實報告了兩人的工作進展與未來規劃,明明都二十好幾的人了,在老陳面前又一秒變成學生狀態。

“靳深,你那個游戲可賺了不少錢吧?”老陳八卦詢問。

梁靳深笑而不語,低頭喝茶躲開話題。

“我看我女兒都在玩,前幾天晚自習突查也抓了不少學生偷偷帶智能手機在晚自習打那個游戲呢!”

腦袋電波一跳,曲鄔桐冷不丁想起了“Apple Rhapsody”中與縣一中布局幾乎一模一樣的“雅典學院”。

偏頭,默不作聲地觀察著梁靳深的表情與反應。

遲疑了幾秒,梁靳深忙解釋:“‘Apple Rhapsody’已經設置了未成年人游戲限制,而且沒有任何消費設置,可不是什麽騙小孩的游戲。”

“那真有這麽好玩嗎?”老陳追問,“要是真好玩,我也下載一個支持你一下。”

兩難,梁靳深難得窘迫。

曲鄔桐挺身而出替他回答:“好玩的,連之澄都下載了在玩。”

“那你呢?”老陳兩個人都不輕易放過,“你有沒有下載支持一下你老公。”

被他這一個無比順口的“老公”打得措手不及,曲鄔桐楞了片刻,面紅耳熱,昧著良心開口:“沒有,之澄說我是游戲白癡,我玩不懂游戲的。”

“教一教你老婆啊!”老陳橫了一眼梁靳深,恨鐵不成鋼,“我看一個兩個都是感情木頭,光會讀書有什麽用!”

“好。回去就教教我老婆。”毫不遮掩的愉悅,梁靳深偷偷在桌子下捏了捏曲鄔桐的指尖。

扭頭看向窗外搖晃的樹影,曲鄔桐只能任憑耳朵的熱度蔓延到臉頰。

周日上午,一中校園中幾乎沒有學生,木棉花謝了後輪到茉莉轟轟烈烈地開。

伴著茉莉花香,曲鄔桐有意把梁靳深往圖書館引,她的好奇心讓她無法面對著“圖書館”這一游戲道具重要掉落場地而坐視不理。

一中圖書館是常年無人光顧的僻靜地,兩人的忽然出現驚擾了許多沈睡的圖書。

灰塵漫天飛舞,梁靳深打了好幾個噴嚏,思考接吻是否也是鼻炎傳染的重要途徑。

或許是被侵權的憤怒,圖書館才不放過他,逼得他接二連三地打著噴嚏,眼睛和鼻尖都濕潤都泛紅,好不可憐。

雙手抵在他背後,曲鄔桐好心將他推出圖書館,扯了理由一個人在圖書館中探案解密。

高中時期的曲鄔桐一心只讀聖賢書,並沒有過多的精力來閱覽這些所謂的“課外書”。

記憶裏,她只在圖書館讀過一本書。

曲鄔桐努力回憶著書名與書架擺放位置,皺著眉認真尋找著。

找到啦!是這本!

《雨水直接打進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