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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你以後想做什麽,我都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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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你以後想做什麽,我都任……

夜色籠罩下的洛京城, 路邊的小販大多收了攤,沿街的店鋪倒是家家都還撐著門面,放眼望去,長街一路華燈。

車馬人聲熙熙攘攘, 比不上白天的熱鬧。

一位俊秀清逸的年輕小公子噠噠跑過, 一身青影靈動左右避開行人, 等行人反應過來,鬢邊發梢因這小公子跑過而掠起一陣風微微揚起。

真不知道, 他差點被打死,該被打成什麽樣了呢?每次跟她吵架對峙的時候那麽強硬, 簡直能氣死人,怎麽就跪在那裏給人活活打死都不反抗的嗎?

沿街的琳瑯店鋪和匆匆行人從餘光裏飛速掠過, 過往的一幕幕畫面亦如流光回轉不斷浮現在眼前。

岳瑛落水被救回來後,她對謝珩冷言相向,逼他識趣離開。

宮門前,她絕然告訴他,兩人以後橋歸橋,路歸路。

南風樓裏, 當著所有人的面出言羞辱,說他連一個小倌都比不上。

陳郡侯府, 她和他在紅墻青瓦的短巷裏大打出手。

可是他真的一個人暗中運籌,以雷霆手段為岳瑛家徹底翻案昭雪;他也瞞天過海, 有違官責,替她遮掩下在陳郡侯府犯下的滔天大罪。

她聽說他因此在祠堂裏受了家法的那一刻,當即便要去看看他受了怎樣的大罪。

可是她想到了,他與王家的意然姑娘好事將近,那樣兩套價值連城的頭面毫不眨眼就買下來, 總該是有王姑娘在他身邊噓寒問暖,有紅袖佳人相伴左右,再大的苦,能有多苦呢?

時時按捺著,這幾日竟過得有些漫長。

岳瑛在她耳邊念叨的時候,她渾然沒打算要怎麽樣,她也沒有想明白,到了沈府門口,明明是要邁上臺階回府的,現在這麽滿街亂跑是怎麽回事?

繞過街角,一雙黑靴踩在青磚上,只朝著一個方向越跑越快。

夜裏徐徐吹起的春風,夾雜著花香草味,微微掠起她鬢邊一點碎發,似乎也在催促她要快一些。

為什麽要因為顧慮王姑娘,而不去看一眼謝珩呢?

她現在是一個大男人,有什麽關系呢?稀裏糊塗的,把兩回事,混為一談了。

有一個朋友,他幫了忙,因此還受了罰,於情於理,就是該去看一眼的。

也就是去看一眼。

根本就沒什麽的。

昏寂的夜色下,一輪彎彎明月鋪灑了屋脊和檐角,青影兔起鶻落,穩穩停在落月傾照的屋脊上。

皎潔月光映照屋脊上那道頎秀玲瓏的身形,夜風輕輕,衣擺微揚,不知何處夜奔而來的輕狂之士,睥睨著腳下那一方要將人吞噬的森森祠堂。

祠堂裏靜謐冷肅,偌大的祠堂,只有滿堂牌位前,寂寂留了兩盞青燈,暗自明滅。

清越如仙的白衣公子挺身跪在一眾牌位前,眉目冷寂,也難掩傾絕容光,沖淡了幾許祠堂裏的詭氣森然。

“謝珩。”

眼前落下一道颯颯青影,擋在了滿目牌位的前面,謝珩看清來人後,憧怔了一瞬,也並不算太意外,她能來去自如的進來,守在祠堂內外的親兵暗衛應該無一幸免被放倒了。

“你來了。”

他的聲音很清淡,甚是有些虛弱。

沈青蹲了下來,歪頭仔仔細細打量著跪在身前的人,謝珩半垂著眸子也任她打量,昏寂的青燈晦暗不明,掩映住他藏在眼底的一絲清淺笑意。

人看上去瘦了,本來就清瘦,現在簡直就是單薄;臉色也不對,原先是顏色如玉,容光照人,現在呢,很蒼白,還有些黯淡,俊還是俊的,可不該是這麽個楚楚可憐的俊法。

真是看得讓人都有些生氣了。

她上手扯了他衣襟就往下扒,謝珩登時驚惶,緊握住她手腕阻止了她:“你要做什麽?”

“我看看你傷口啊。”

“不必了。”

謝珩不動聲色將她攀上來的那雙手拂開,默然整理好自己衣襟。

沈青默不作聲看著他手上動作,因為剛剛她這樣突如其來的一下,饒是淡然如謝珩,也平覆了好一會,才斂去目光中的慌亂。

始終微抿的唇,仿佛多不情願被扒衣服似的。

她放下心來,看來他沒看出她是女兒身,還是在把她當男人,不然不會這樣排斥。

於是她回歸正題:“我以前還真沒看出來,別人打你,你居然是個乖乖挨打的主。”

謝珩一雙清眸擡起,俊俏靈秀的青衣公子落入他暗潮湧動的眸光裏。

“因為……”他喉頭微動:“有罪在身,理應受罰。”

他的聲音清淺平靜,沈青卻聽得心口突突猛跳了兩下,剛才他開口瞬間未曾壓抑住的顫音是她的幻聽嗎?

不過也是,受了罰,誰能不委屈呢?只不過謝珩這人向來能做到面上波瀾不驚罷了。

她幹脆盤起腿,在他面前坐下來。

“你犯了什麽罪?因為秉公執法查清了岳瑛家的案子,還是因為查辦了戶部的那些貪官汙吏啊?”

青燈照映下,謝珩那雙清眸眸色更深,靜靜望著咫尺間的少年。

沈青被他盯得心底一空,想到他在雷厲風行清理戶部的時候,她和晉王迅速反應過來,鉆了個空,趁機也扶持了不少算是自己人進了戶部,難道被他發覺了?

天地良心,她和晉王這次趁機扶持的人,可都是些品性堅貞高潔,為官清廉體恤百姓,只是多年來苦於士族門第打壓而始終不被啟用的人。

雖然是有點趁機占便宜了……但也不算做什麽喪盡天良的事吧?

這麽一想,她重新理直氣壯起來,但始終不敢去對上他的目光,撇過頭大咧咧道:“如果為冤者平冤,為百姓除害,在你們謝家算是罪過的話,那難道不是謝家的問題嗎?既然是謝家的問題,那為什麽是他們罰你,不應該是你去罰他們?”

謝珩抿了抿唇,目光灼灼:“受罰是我心甘情願的。”

沈青頓時無語,果然還是古板又執拗。

她下意識看了一眼滿堂森森牌位,光看一眼就讓人直覺喘不過氣來:“你可不要跟我說什麽祖宗家規啊,我想你們謝家發跡的時候,這些列祖列宗絕對沒有說要你徇私枉法才是對的。”

沒人回應她,祠堂裏又陷入一片靜肅,微弱青燈燈芯跳躍,牌位上那些金漆字跡模糊不清。

到底還是不忍看他心中負擔太重,她又補充了一句:“你這次的所作所為,應該跟這些列祖列宗安身立戶的初衷是一樣的。”

“那你想不想讓我繼續跪下去?”身後沈默許久的人突然出聲。

“啊?”她回過頭去,看他盯著自己,好像真的在認真尋求她的建議。

她坦然道:“廢話,當然不想讓你再跪下去了,不然我跑這一趟做什麽?”

謝珩唇畔微微勾起一點兒弧度:“雖然不合禮法,但你方才說得有道理。”

話音剛落,他腰背筆挺從蒲團前站起來,擡手慢條斯理撫了撫衣袍上的褶印,還是一派長身玉立的翩翩風度。

沈青見他如此痛快,不由得咋然:“……你現在這麽好說話了嗎?”

謝珩莞爾:“走吧。”

“好,此地不宜久留。”

既然大功告成,那就趕緊走,她嘴上說著此地不宜久留,一雙黑靴倒是大搖大擺,直接領著謝珩踏著月色,從謝氏祖祠的正門大咧咧走了出去。

謝珩目之所及,果然可見就地倒下的親兵暗衛們,無一幸免。

不由得失笑。

察覺到他一點微妙情緒,沈青忙無辜擺手:“我可沒傷他們性命啊,等時候到了,他們自己會醒來的。”

謝珩搖搖頭:“沒事的。”

這一次,借著皎皎月色,沈青終於捕捉到那雙星河流轉的眸子裏,有點點笑意,直達眼底。

想象中,她以為謝珩這次會很慘很狼狽,火急火燎來看一眼,確實是難得見他這般憔悴不堪模樣。

可她怎麽感覺,他還怪高興的?

莫非他是有什麽受虐傾向嗎?

她頓時悚然領悟,當初他在小金頂上總不太開心,是因為她對他太好了!?

兩人身影一前一後沒入市井之中,時辰漸晚,街頭行人寥寥,燈火也稀疏。

見她落在後面,謝珩頓住腳步,也沒有出聲催促,只是回頭靜靜望著她。

月色皎然,公子如玉,春夜的微風帶著花草幽香徐徐撲面,沈青一顆心被這夜風吹得左搖右晃砰砰亂跳。

“去……去哪?”

她趕緊出聲打破這奇怪氛圍,明明只是想過來看他一眼的,她也沒想到這人竟然真敢不顧禮法,就這樣走出來了。

謝珩耐心等她跟了上來,才垂眸問她:“記得我們上次一起喝酒的小院嗎?”

“去喝酒嗎?”

“今夜月色很好。”

“這……”

沈青撓了撓頭,不懂這些文人雅士突如其來的雅興,剛被罰跪完,不應該趕緊回家睡大覺養精蓄銳嗎?

“我受罰多少與岳瑛家案子有關,喝一場酒沈公子都不賞臉嗎?”

暖融的清風裏,她感覺到迎面而來的一點冷意。

“這自是應該的,既然你有興致,那咱們就不醉不歸!”

話說到這個份上,沈青自然痛快答應,明明痛快答應了,也不知為何,眼前絕色公子眉眼神色更冷,凝霜帶雪。

什麽意思?她不答應也不高興,答應也不高興?

真是莫名其妙,喜怒無常。

謝府祠堂離小院不遠,兩人靜默走了一路,進了月洞門,雅致精巧的小院玲瓏呈現在眼前。

沒想到夜裏的小院,又別有一番風韻。

雖然已經來過一次,此時沈青還是滿眼新奇,仰著頭看到低低檐角下掛著的燈籠竟然是用一顆顆圓潤小巧的南瓜雕出來的笑臉,也不知裏面點了什麽香燭,暗香習習,引得螢火蟲零零點點,只繞著那南瓜小燈飛舞。

繞過回廊,她記得小石潭裏有紅錦鯉,這次她留心去看,夜晚的小石潭,清清澈澈布滿繁星,繁星隨著水波流轉傾瀉,再仔細一看,那些細碎繁密的星星,原來是會發光的小魚!

“珩公子。”

掌櫃恭敬地迎了上來,目光在落到謝珩身後的沈青身上時,像是突然見鬼了一般:“你……你……”

“瑜字房。”

謝珩淡然打斷他。

掌櫃趕緊垂下眸子,低著頭專心引路,很快又到了那間瑜字房,木門從兩邊打開,沈青輕車熟路扶著婢女,由她們替自己換下木屐。

忽然她目光一凝,落到謝珩清雋背影上:“你……是不是傷口裂開了?”

雪白衣裳上,道道血痕印得觸目驚心。

謝珩回眸瞥了一眼,神色清淡:“無妨,我先去更衣。”

沈青換了木屐,先進了雅室,盤腿在紫檀圓幾前先坐了下來。

等琉璃盤中各色佳肴還有羊脂白玉杯裏美酒滿上,謝珩更衣處理了傷口回來了,默默無言盤腿在圓幾的對面坐下。

大概是記得她喜歡“細腰舞”,杯中碧波蕩漾的,還是當日佳釀。

本來沈青是惱他突然一下喜怒無常,一路上沒多跟他說話,可是剛剛眼見他才走幾步路就浸了一背的血,頓時就軟下心來,拿出一副舍命陪君子的態度來。

“來,這杯敬你,多謝你秉公執法,替岳瑛家平冤昭雪。”

她將兩人酒杯滿上,清清脆脆碰了個杯,很是豪爽地將杯中佳釀一飲而盡後,觀察著眼前人的神色,雖然也配合著一飲而盡,但眉目間始終清冷,一看就是還不太高興。

剛剛到底哪裏惹他了?

她心中犯嘀咕,不過還是盡職盡責將兩人酒杯繼續滿上:“從前為了這案子多有得罪,都是誤會,我跟你在這裏賠個不是。”

她賠笑著,兩人碰杯好飲,還是不見謝珩臉色轉暖。

只見他放下酒杯,像是半開玩笑,眼裏一點笑意都沒有:“沈公子為了夫人,倒是能伸能屈。”

沈青笑容一僵,莫名其妙,就算是為了朋友,這不也是應該的嗎?

她懶得再揣測他心中千回百轉,只盡心盡意陪他盡興喝酒,兩人都沒再多說,推杯換盞間,沈青的酒意開始上頭。

每次開始微醉的時候,她清澈的眸子裏,總是帶上一層朦朧水色。

“我其實有一個問題……”她說起話來也開始含糊,但還記得自己有疑惑要解:“你為什麽要幫我啊?”

幫她破案,幫她瞞天過海。

謝珩緩緩將杯中佳釀飲盡,目光澄澄與她對視:“這是我該做的。”

沈青眼前已經是一片霧裏看花,下意識還是被他的目光灼到,搖了搖頭,趕緊撇開。

確實,這都是他該做的。

他果然還是她認識的那個,懲惡揚善,堅守本心的謝珩。

“謝珩,我一直都很想跟你說,就算你沒有幫我,其實我也是想跟你說的,去首歲山的時候我就想跟你說了。”

沈青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輕,但有些話必須要借了酒意,她才能說出口。

她努力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的清雅絕色的公子變成兩個,三個……她心中一急,忙伸手去摸,手心忽然被一只溫熱的手攥住。

“說什麽?”

他喑啞的聲音帶著緊張的期待,像是蠱惑,在耳畔緩緩蕩開。

感受到他的溫度,她安下心來,趁著這直沖腦門的酒意,趕緊把話說出來:“上次在南風樓,我拿你跟蘇子珩比……是我不對,是我沒品,我本意沒有這樣的。如果那件事刺痛到你,我真心向你感到抱歉,畢竟你這麽有傲骨的一個人……”

她的話斷斷續續還沒說完,就感覺那只攥住自己的手越握越緊,痛得她難以忍受:“你幹嘛啊……弄得我很疼。”

酒後失力,她掙脫了兩下沒有掙開,但是攥緊她的力道漸漸松開了,她也就放松下來,再堅持不住:“話我說完了,你記住了啊……”

反正她會斷片的,謝珩可一定要記住啊,道歉的話她是鼓起很大勇氣借了很大酒意才說出來的,可不會有下次了!

始終沒有得到回應,但是她也管不了那麽多了,她靠在軟枕上,身子舒舒服服滑了下去,闔目安睡起來。

自然也察覺不到,謝珩那只溫熱的手一直還攥著她,由溫熱逐漸熾熱灼人。

雅室的空氣裏漸漸凝滯,直到謝珩自覺快要呼吸不過來,他才從令人窒息的溺斃中回過神來,凝眸盯著正在自己眼前闔目安睡的人,一顆心幾乎要從胸腔裏跳出來。

他深深吸了幾口氣,才重新覺得,自己還活著。

幾句醉後呢喃,他無聲感受著自己心中所謂“克己覆禮”那道薄弱的防線,是如何被徹底擊垮。

面前的紫檀圓幾實在礙眼,他幹脆繞開圓幾,跪坐到沈青身邊,他一只手還緊緊握著她的手,略一俯身,她好像就落在自己臂彎。

長睫密密覆下,即便是雙目緊閉,也能看得出那雙眉眼是如何清絕動人。

白皙細膩的雪膚,因著酒色,染上微微紅霞。

他從前從未這樣細細去打量過她的五官眉眼,照燈細看之下,只覺美到神形俱顫。

眼前與夢中,兩張容顏,漸漸合一。

他沿著她眉眼往下一點一點打量,就像在一點一點審視自己卑劣的內心。

就是這樣迫不及待,借著她的軟肋,得以完全地與她相對。

再往下,她的下巴和兩腮,密密匝匝有一層青茬,是修剃幹凈後的胡須,擡手輕觸,觸感顆粒分明。

纖秀脖頸下,微微凸起的一塊,是男人的喉結,因著她男生女相,這喉結在雪頸之上,總有些突兀。

隨著她呼吸均勻起伏,胸口也上下微微伏動,平整坦蕩,一覽無餘。

他眸色深沈得可怕,微微黯淡下來,沒有再多看下去,又緩緩將視線挪到那副清絕的五官眉眼上。

方才確實喝了不少,可是他沒有醉意,他此時無比清醒,眼睜睜縱容著自己,低下頭,輕輕吻上醉臥榻間之人的額心。

一點蜻蜓點水後,他起身看她,她還睡得安穩,無知無覺。

於是他雙手捧了她的醉後淺紅慵懶的睡顏,微涼的唇流連輾轉於她的眉眼,臉頰,鼻尖……最後落到那點紅唇時,他清醒地意識到,這不是夢中。

他只敢輕輕碰了碰她的唇角。

貪戀於手心臂彎的溫度,讓他幾乎有想要落淚的沖動,什麽清風朗月謙謙君子,過去二十年都是虛妄。

原來他才是這天下,最陰暗卑劣之人。

“沈青,你以後想做什麽,我都任你驅使,可好?”

他半跪在她身邊,聲音裏帶上幾分卑微的祈求,像是在求一個回應。

榻上醉臥之人睡得正鼾,大概是隱隱覺得方才眉心微癢,微紅著一張臉,不耐煩地在他臂彎裏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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