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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吹散一場大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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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吹散一場大夢

城門激烈的兵刃聲漸漸偃旗息鼓。

說起來, 渝州刺史府的正堂,沈青這些年不知道來來回回潛進過多少次,她輕車熟路找了張椅子敞開懷坐下,見謝珩也沒往主位上坐, 而是坐在她對面一張座椅上, 輕舉了茶盞在唇邊細品幾口。

真是一派翩翩舉止。

對面的人似乎感受到她目光, 一雙清眸緩緩擡起,沈青下意識連忙扭頭撇開目光, 忽然又想起眼下是個什麽情況,重新大咧咧坐直了身子, 用一副看手下敗將的眼神看了回去。

門外響起了急促腳步。

“大哥!”

蕭瑞身披軟甲尤帶殺意沖進來,先見端坐椅子上的沈青安然無恙地自在喝茶, 才惡狠狠盯了一眼謝珩:“大哥,是不是他逼你招安的?不用管那麽多,弟兄們都在城外,只要再多給我們一刻,城門必定攻破!”

他滿臉憤然,怎麽也想不到那個被他搶回來, 明明實在手無縛雞之力的俊美男子,竟然就是渝州刺史謝珩!虧他還尊他為先生, 簡直就是被人玩得團團轉!

奇恥大辱!

“不用,”沈青從容放下手中茶盞:“招安這事, 是我決定的。”

蕭瑞十分不解:“可是咱們這麽多年經營,怎麽突然說招安就招安了?朝廷都是些狗官,我們憑什麽要依附他們?”

沈青瞥了一眼見謝珩倒是神色平靜如常,又重新看向眼前的少年,因為焦急, 一張俊臉憋得通紅,眉眼間的稚氣越來越淡,不知什麽時候起,已經脫胎成一個男子漢了。

“你啊,跟我去洛京吧。”

你有另一條路要走。

蕭瑞雖然不理解,但向來都是大哥說什麽就是什麽:“好,大哥去哪我就去哪。”

見他痛快答應,沈青放心下來,又裝模作樣呷了口茶,繼續跟謝珩進行先前的談話:“讓我帶上家小前去洛京受封做官,我家中只有一位夫人和一個弟弟,這很簡單。但是我還想多帶兩個人,左思祿和沈哲,也要跟我走。”

這兩人謝珩並不陌生,他想了一下似乎沒太多厲害關系,便點頭:“可以依你。”

“還有,莽山數千兄弟中,還有一些是女子之身。兄弟們都被編入軍中,那些跟著我的女子們該怎麽辦?”

謝珩倒是沒想到這時候他還記掛著山上的女匪們,這的確是他之前沒有考慮進去的,於是略微斟酌一下,才道:“軍中沒有女子從軍的先例,也不符合朝廷法度,我只能承諾,替她們找到好的人家出嫁,讓她們重新去過安生日子。”

沈青不滿地撇了撇嘴:“同樣是跟著我在莽山混的,怎麽男子可以搖身一變成官軍,女子就只有嫁人這條路?”

何止如此,世道讓女子重名節,她遇到過太多明明已經無路可去的女子,卻寧可死了也絕不會來莽山。

絕境中最後能下決心選擇來莽山的那些女子,本身就比尋常男子還要更加果敢,堅毅。

若她們只有嫁人這條路可選,未免太可惜。

謝珩竟一時無法反駁:“那你想怎麽樣?”

沈青知道按當今律例,的確沒有辦法給莽山那些女子爭取同男子一樣的待遇,連謝珩也無法破例。

她也沒有過於勉強:“願意嫁人的,官府必須出面考察做主,不能讓她們所托非人;不願意嫁人的,那你們得想辦法給她們安排獨立的女戶,好讓她們自己也能安身立命。況且莽山的女子不多,要是非要跟我去洛京的,那我也要帶上。”

“可以。”謝珩念及平日沈青與手下那些女匪並無茍合關系,非要帶上,只是些女流之輩,倒也無關痛癢。

見他這麽痛快,沈青勾了勾唇:“既然你這麽配合,那我還有最後一個要求。蕭瑞率眾攻城,這事的說法必須是,我氣不過你用美人計欺騙我的感情,莽山兄弟看不過去給我討個說法。”

“你……”

謝珩轉念之間就明白她的用意,率眾攻城,到底是起兵造反,還是因情傷而洩憤,兩者決然不同。

他的回答也很幹脆:“不行。”

意料之中。

沈青挑了挑眉:“刺史大人,你這就沒意思了。你委身在小金頂當了這麽久的小妾,你覺得這事洛京的人會不知道?”

其實不管謝珩在小金頂到底是什麽情況,但是在旁人眼中,就一定是她說的這般。畢竟人總是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這般獵奇的艷聞,誰舍得不信?

假的也非得傳得無比真實。

顯然這個道理謝珩也是明白的,他微抿著薄唇,始終還是一言不發。

沈青在他臉上看到了久違的無奈又為難的模樣,心裏可痛快了:“刺史大人,您平日裏不是自詡心懷天下,最掛念百姓疾苦了嗎?既然不想讓渝州百姓卷入戰火之中,卻又一點虛名都舍不得,可見你那些什麽修齊治平都是些套話空話罷了。”

謝珩見他眼中笑意粲然,忽覺一點虛名,並非不能舍。

“面聖的時候,我可以這麽去說,”他總算松口,語氣還算平靜:“還有別的要求嗎?”

沈青拍拍衣擺,站起身來:“既然刺史大人這麽痛快,那我也痛快,明日便可啟程去洛京了。”

轟轟烈烈燃起來的戰火,不過幾日又恢覆寧靜,清樂城裏依舊還有著新年喜慶祥和的氣氛。

渝州駐地軍營裏,一夜之間多了上萬人馬,賴三作為領頭,暫時留在軍中。

只是原先莽山上那些女匪們,無一例外都選擇要跟沈青去洛京,將將統計下來也有幾百人眾,謝珩亦專門著人妥善安排她們的行程和到洛京後落女戶等生活事宜,只等沈青先到洛京,再讓這些女子們由官兵護送啟程。

一個灰蒙蒙將亮未亮的清晨,一支隊伍護送著幾輛馬車,在冬日薄薄的晨霧中,離開了清樂城。

畢竟是招安,沈青的待遇倒還不錯,能帶著岳瑛一起乘坐一輛寬大的馬車,車廂內一應器物俱全,即便是在行路途中,吃穿用度也不知道比在小金頂上好多少。

只是從莽山到洛京,可真是遠啊。

出了渝州,一路向北,走了很多天,直到一路兩邊的山勢越來越平緩,房屋人戶越來越密集,直到她背上的傷都好全再也不需要換藥,直到樹梢上冰雪全部消融,枯枝長出了新的芽苞。

沈青裹著厚厚的氅衣窩在馬車裏,雖然她的傷好全了,一路也從凜冬走到了初春,可是她自己也能明顯感覺到,自己這身子骨,現在越來越畏冷了。每次掀開簾子歡快往外張望時,總是來一陣料峭春風把她又逼回馬車。

外傷痊愈,內裏的病根卻一時無法好全。

中間來了一次葵水,幾乎要了她半條命,她只窩在馬車裏不見人,好在岳瑛能替她盡力遮掩。

葵水只要捱幾天,可是一路上,每到了夜裏兩三更的時候,她那陣陣咳嗽,幾乎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斷斷續續直到破曉,才能重新安息會兒。

這是先前受傷臥床時沒有的情況,傷好了,反倒多出這樣一個毛病來。

小金頂上那個老郎中也被沈青帶在隨行隊伍中,每日兩次診脈,跟謝珩匯報的都是被寒涼傷了根本,現在移到肺腑反而是好事,非一朝一夕的調理能恢覆。

謝珩只能不斷往沈青所乘那輛馬車中添置被褥暖爐氅衣等物件。

很快,洛京的巍巍城墻就出現在眼前。

城門處熙熙攘攘都是往來的百姓、商隊、官差,處處人聲鼎沸,步步守衛森嚴,與遙遠的清樂鎮簡直是天壤之別。

渝州回程謝珩一路都是乘的馬車,眼下是回京面聖,於是在進洛京城這一天,換上了久違的絳紅官服,騎了一匹毛色如雪的駿馬行於前頭,領著一行車馬緩緩入城。

城門處原本略顯紛擾的人群四下讓開,百姓紛紛夾道,探著腦袋想要一睹洛京第一公子的風采。

謝珩離京幾月,從渝州剿匪凱旋,關於這位風華絕代的公子是如何完成這剿匪大業,是如何委身使用美人計,引得那兇神惡煞的匪首鬼迷心竅最後拜服招安,早就是洛京城中盛傳的艷聞。

公子風華絕代,與這艷聞實在相得益彰。

馬車徐徐進城這一會兒,沈青隔著車壁都聽了一耳朵。

她忍不住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外頭伸長脖子的人們忽然看到馬車裏探出這麽一個唇紅齒白的小公子,紛紛楞了神,自然聯想不到這就是那個兇神惡煞的匪首。

只是覺得,這向來風月不近如謫仙般的珩公子,與那悍匪一周旋,竟真成了斷袖,豢養起了小公子!

沈青目光不由自主看向前面馬背上的身影。

說起來,這還是她第一次見謝珩沒有穿他那些雪白得不染纖塵的寬衣大袖,也是第一次見他白馬銀鞍颯沓模樣。

可惜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原先只覺他清越如仙,可落在眼中那道背影,卻筆挺利落。

是另一種別有風韻的清峻。

沈青不由得幽幽嘆了口氣:“進了這洛京,我真是有些緊張啊!”

謝珩竟然跟長了一雙順風耳一樣,紛亂閑言中聽得她這聲輕嘆,自然而然放慢了速度,駿馬與馬車車窗平齊。

沈青這下看清他微微側過來的面容,溫雅如玉的容顏在絳紅官服的映襯下,多了兩分清朗肅然,更有種讓人心頭一滯的奪目。

正忡怔間,聽到他壓低聲音寬慰:“不必緊張,陛下安排你們先到驛站小住幾日,等適應過來,再進宮面聖。”

“誒,我倒不是緊張這個,”沈青回過神來,連忙擺手:“我是聽說洛京絕色公子多如雲,之前還有位公子容色如玉,大家為了看他,竟把那公子生生擠出病來回去就死掉了。我只是還沒想好,以後生活在洛京,該怎樣去面對這麽多絕色公子啊。”

謝珩目光默然從沈青那張一本正經的臉上移開:“你還是多緊張一下面聖的時候要說些什麽吧。”

“那就不勞刺史大人操心了。”

沈青哼哼放下簾子。

*

在驛館住了幾日,聖上終於召見沈青。

天剛蒙蒙破曉,空氣中一夜濕漉漉的寒氣還未散去,沈青便由謝珩領著,邁入巍巍宮門。

在乾元寶殿上,她見到了端坐龍椅的孝武帝。

屏氣斂息中,沈青還是趁他不註意,偷偷看了一眼龍椅上的君王,那副五官眉眼中,蘊藏著幾分只有她了然的熟悉。

孝武帝少年登基,在位十一年,按年齡算,應該也就三十出頭,正是盛年。

意料之外,他看上去卻似乎要比實際年齡衰老萎靡不少,身體有明顯的發福,眼圈發黑,面目浮腫,整個人散發著被強行拖起來上朝的死氣虛弱。

那雙混沌無神的眼睛,在看到沈青的瞬間,露出一絲精光。

這種毫不掩飾的赤。裸眼神讓沈青感到非常不適,但沒辦法,人家現在是皇帝,總不能沖上去將他眼珠挖出來,她只好半低下頭。

關於孝武帝後宮的那些艷聞,在民間不知傳了多少,可見沈湎酒色雖然快樂,可是太放縱了也不行,會讓人變醜。

她在心中默默提醒自己。

好在孝武帝像是在夢裏還沒醒,眼中精光只是一閃而過,應付似地迅速潦草完成了這次召見。

朝廷對莽山的招安舉措,沈青還算滿意。

她手下整合出來的那上萬兄弟們,被編入軍中,原本渝州不是一個駐軍重鎮,因為這次招安,成為一個屯兵之地,留在渝州的賴三被封了威遠將軍,專門來統領莽山的這支隊伍。

蕭瑞進了禁軍,被封了禁軍校尉,品階雖然不高,卻實打實的有幾分權勢,不是四世家的子弟,旁人很難就職於此,看來謝珩為此花了些心力。

左思祿和沈哲,按他們所擅長,一個做了戶部主事,一個做了禮部主事。

陛下給他們的,都是些品階低的官,唯獨沈青,孝武帝倒是頗為大方地給她封了個紫金光祿大夫,這名兒聽著可氣派了,而且還是正三品的官階呢!

這官兒不僅名頭響響當當,還有一個好處就是,這是一個毫無實權的虛職,也就是說,她可以每天頂著這個官號,領著朝廷的俸祿,游手好閑,無所事事。

這簡直就是比小金頂還快活的神仙生活!

於是等孝武帝讓二人退下的時候,她欣然領了旨謝了恩,退了出去,由內侍引著往宮門外走。

本來她攜家小入京,就是來當俘虜的,為的就是要穩住留在渝州那支由莽山兄弟編成的軍隊。所以當俘虜,她就有當俘虜的覺悟,高官厚祿,吃好喝好不惹禍就行。

美好的神仙生活正在向她招手,簡直腳下生風,整個人走得風風火火。

宮道上,來往宮人或者官員,有消息靈通的都知道了這模樣俊俏的小公子竟就是悍匪沈青,礙著宮中儀態不好直接打量,但沈青從他們身邊經過之時,無人不會為之側目。

尤其是,她身後不遠不近的跟著一個人,是謝珩。

一想到那些莽山剿匪的傳聞,人人都恨不得自己眼珠跟轉到眼眶外面去。

謝珩官服加身,儀姿雅正,不緊不慢走在宮道上,餘光裏完全沒有半點感受到周遭人的態度,目光淺淺落在不遠處的那道青影上。

原本入宮是該穿官服的,但沈青今日才被封官,他就這樣一身隨意青衣進了宮,好像即便是在這洛京城中,他的芯兒仍舊是莽山上的一顆翠竹。

一別洛京數月,如今再回看,也無愧於當時離京剿匪時“不破樓蘭誓不還”的決心,甚至這結果,比他想象中還要圓滿。

畢竟渝州匪患,招安之策遠勝於屠戮殆盡。

甚至沈青……他覺得也比原先預想中好太多了,既沒有你死我活,也不算反目成仇,他還把人帶回了洛京,成了同僚。

人就在眼前,想必再難翻出什麽風浪了。

只是他這儀態舉止,野性率意,在這京中也太不成規矩了,難免會招人口舌,抓了把柄做文章,謝珩不由得微蹙起眉頭,終於在沈青大步一跨,一連跨下三級階梯跳下去,他終於忍不住喊出聲來。

“沈青。”

不輕不重的一聲喊得沈青站穩回頭,客套一笑:“恭喜刺史大人建功立業,加官進爵啊。”

謝珩剿匪凱旋,為朝廷平息一心腹大患,自然要被孝武帝隆重嘉獎。

賞了一堆金銀珠寶是其次,還對謝家十來個跟著謝珩前去渝州剿匪的小輩也各做提拔封賞。

當時在渝州那個被謝珩冒用名號的謝瑜,謝珩回了京,他便順理成章接替了渝州刺史一職。

洛京的第一世家,果然名不虛傳,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聖上問謝珩回京想做什麽官,他倒是不貪功冒進,選了一個跟渝州刺史平級的大理寺卿。

謝珩望著她唇邊若有若無的笑意裏盡是疏離,心頭像淌過一灘涼水般無味。

他們現在,與那些平日裏進宮碰上,點頭相交的同僚並無區別,沒有親密熱絡,也沒有責怪埋怨。

從刺史府同意接受招安起,沈青對他就是這態度了。

小金頂上的朝夕點滴,仿佛從未存在過。

“聽說這幾日你買了一間宅子?”

念著他初到洛京,無處落腳,謝珩本來留了好幾處風水位置都極佳的地宅想著讓他挪進來暫住,沒想到他動手倒是快。

沈青睨了他一眼:“刺史大人怎麽對我的舉動這般了如指掌?不過初來乍到,第一件事不就是要買個舒服喜歡的宅子嗎?”

“那宅子離這裏不近,坐馬車過去吧。”

謝珩往宮門邊看了一眼,兩匹膘肥體壯的高馬拖著一輛寬闊馬車緩緩走到面前。

沈青擺擺手:“那還是不麻煩刺史大人了吧。”

謝珩盯著她那雙始終透著清澈靈動的眸子,那眼神中,除了客套,還是客套。

“你現在已經是朝廷命官,言行舉止都要受禦史臺監督,眼下你剛出宮門,不少眼睛在盯著你,還是坐馬車回避吧。”他緩聲開口,平靜中有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沈青苦惱地撓了撓頭:“你當時也沒說當官這麽麻煩啊?”

“……你是從匪身招安做了官身,這些日子禦史臺必定要盯緊你,待過些時日,你能在京中安分度日,他們自然也就會松懈下來。”

“原來如此,那多謝刺史大人提醒。”

“不必,你是我招安帶回洛京的,若你有罪過之處,我也難辭其咎。”

沈青笑了:“我就不信還有人敢參奏你?”

話雖這麽說,但她還是擡眼瞥了一下馬車檐角印了“謝”字的徽記,沒再多想,蹬上馬車掀開簾子坐了進去。

這馬車可比她從渝州回洛京時那馬車還要舒適華麗得多,是她從前在渝州連見都沒見過的奢華。

不坐白不坐。

謝珩也躬身坐了進來,馬車寬敞,兩人隔得遠,一路也無話。

馬車漸漸遠離宮門,穿行於鬧市中。

熱熱鬧鬧的街市,因為謝家馬車的穿行,看起來雜亂無序的行人在這時候都十分默契整齊地讓開一條路,伸長了脖子,哪怕只是看一眼謝珩乘坐的馬車,也很心滿意足了。

有大著膽子擠過來的小姑娘,在馬車經過的時候,將手中盛滿鮮果的竹籃高高舉過頭頂。

沈青眼疾手快,趁機將手伸出簾子,抓了一只木瓜回來,然後低頭“哢嚓”咬出一聲脆響。

“這人長得俊,命就是比旁人好,不僅能用美人計順利剿匪,就連坐個馬車,都有人眼巴巴送吃的。”她嚼得腮幫鼓鼓,忍不住嘖嘖感嘆。

謝珩敏銳地聽他說“用美人計順利剿匪”,卻捕捉不到一絲陰陽怪氣的口吻,好歹在渝州大牢的時候他還會拿這個來嗆他,現在再起,語氣稀疏平常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情。

他面上沒有什麽波瀾,只是端坐一方,直到馬車停下,才跟著蹦蹦跳跳下了馬車的沈青下車。

“好了,這就是我在洛京安的家了,多謝刺史大人送我回來,您慢走。”

沈青打過招呼要走,被謝珩出聲叫住。

“等等。”

謝珩擡眼打量眼前這座臨街宅院,門庭不算大,該有的朱門瓦墻飛檐門柱都不少,門前檐下已經正正方方掛上了“沈府”的牌匾。

他打聽過,這原來是一座官宅,後來這宅子主人幾經變遷,最後落到一個富商手中後始終不肯再轉手,沒想到沈青竟然買到了。

“據說這宅子的主人多年來一直不肯轉賣,你是怎麽買到手的?”

“這就叫鼠有鼠道,貓有貓路,你們搞不定的事,那可不代表我搞不定。”

看著沈青一臉無畏的樣子,謝珩不由得語氣急切了幾分:“這裏是洛京,你現在是官身,不再是莽山上的土匪了,不要再把一些不該用的手段拿出來,行差踏錯是要掉腦袋的!你知不知道,這宅子最開始的主人,是反賊沈毅?”

說到最後那個名字,他放低了聲音,不確定沈青是否對那件久遠的事件有過一二耳聞。

沈青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然後輕飄飄“喲”了一聲:“你連這個都打聽清楚了?看來大理寺卿這活兒是挺適合你的。我就是看這宅子最初的主人也姓沈,跟我是本家,我覺得親切。再說了,那反賊被誅後,這宅子就充公易主了好幾人,這有什麽影響。”

見謝珩還欲開口,她可不耐煩聽下去,忙滔滔不絕截住他的話頭:“我說刺史大人,您回京後這麽閑的嗎?連我新買的宅子前好幾代的主人家都被你打聽清楚了,您有這精力,多辦些案子,多為百姓做些事實,才不枉您君子清正的名聲。”

謝珩一張俊臉沈了下來:“沈青,我是在提醒你……”

“好的,知道了,多謝刺史大人提醒,”沈青可不想聽他說教:“我保證以後安分守己,絕對不連累刺史大人!”

謝珩被她噎得無話。

沈青見他不再說話,便指了指身後的宅門:“夫人今晚燒了好酒好菜在等我,就不招待刺史大人了。”

然後頭也不回進了大門。

直到大門斬釘截鐵地從裏面被合上,謝珩還筆挺地立在原地未動,身後寬大馬車擋住他的身形,兩只馬兒還在閑適地甩著尾巴。

他擡眼看並不算高的院墻,一顆青翠的苦柚樹發出嫩芽,枝葉交錯,橫生出院墻來。

洛京城裏沒有高門大戶會種這樣無用的樹,在這尋常宅院裏,反倒生出一點平淡的溫馨來。

看來他和岳瑛的舉案齊眉,從小金頂的山寨裏,來到洛京城中宅院裏,也算是不離不棄了。

早春的風還很料峭,從苦柚樹的枝芽上掠過,吹向院墻下公子清雋無雙的眉眼。

吹散一場大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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