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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阿……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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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阿……珩?

沈宅裏的確準備了好酒好菜。

日暮的時候, 蕭瑞幾個陸陸續續趕了過來,他們幾個授官比沈青早一些,這會兒各自從衙署或營隊中趕來。

四四方方的小院裏,還沒來得及添置太多東西, 只有院墻邊有一架光禿禿的葡萄藤還未抽芽, 然後是一方水井, 再就是這株青青翠翠的苦柚樹了。

苦柚樹下架了爐子,添上火把, 幾人圍坐在爐邊,就像原先在莽山時打了獵物就地生火烤肉那樣, 切了大塊的肉架在火把上烤得滋啦流油,香氣四溢。

幾杯酒下肚, 每個人都有些感慨萬千。

左思祿屬於故地重游了:“原先是在洛京沒了活路才要回鄉,沒想到兜兜轉轉最後還是回了洛京,我們家世代布衣,我一介商賈,竟然還能在洛京封上一個有品階的官,也不知我們家祖墳冒了多少青煙。”

沈哲雖然是第一次來洛京, 他的感悟之深也並不比左思祿少:“那誰能想到,要不是碰到我們老大, 我這會兒可能已經被斬首示眾了。我這忽然就來了洛京,忽然還做起了京官?老大, 我這不是在做黃粱夢吧?你可千萬別讓我醒了。”

雖然兩人封的都是從九品的小官,但這種有品階的官身,若不是遇到沈青,這輩子都不會有指望的。言談之間,也說不上多高興, 只是由衷地感嘆這世事之荒謬無常。

沈青依舊是一派地無畏和不屑,說出了他們言外不敢說的話:“我不是說你們能力不行啊,只是回鄉避禍的商人,關在牢房中的犯人,都能搖身一變成了京官,說明誰敢豁出命來鬧事,誰就有官做。”

蕭瑞一直就不服氣招安這件事,一聽她這話簡直說到心坎上去了:“就是,要不是大哥你同意了招安,這些個爛官,我還不稀罕做呢,非得給他們賣命,哪裏有咱們當山大王痛快。”

左思祿和沈哲不由得沈默,趕緊象征性抿了幾口酒,看得出來,他們原先畢竟是走投無路才投了莽山,若是還有其他選擇,好好的正常人誰願意去當土匪呢?

沈青忽然意識到,蕭瑞在莽山生活得太久了,一點洛京的習氣都沒有沾染,也不知道是好還是壞。

她雖然也有點兒酒意上頭,腦子還是清醒著,她手上正好有雙竹筷,就順勢敲了敲蕭瑞腦袋:“我今天把你們喊過來,就是要叮囑幾句,洛京不比莽山,你們現在是官身,把原來的土匪氣都收一收,謹言慎行些。你要實在看不慣那些爛官,就做個好官唄。”

蕭瑞摸著腦袋難以置信,還謹言慎行?天天夾著尾巴做人也太憋屈了吧?

“大哥,你不會被那謝珩唬得鬼迷心竅了吧?咱們在這爛屋子裏,還能做好官?”

沈青又用筷子狠狠敲了他腦袋:“那你把這爛屋子拆了,重新建一個!”

蕭瑞被她敲得抱頭逃竄:“反正我不管,這洛京城裏要是實在待不下去,咱們就重新回莽山,攻城的時候我們都有還幾萬人馬了,誰怕誰?”

“行行行,”言盡於此,沈青沒有繼續說下去,擡手舉杯:“繼續喝酒!但是誰失了本心,我可不管你官身不官身,照樣宰了。”

在場的每個人都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剛剛誰說要他們收一收土匪氣來著?

一場酒熱熱鬧鬧喝了大半宿,猜拳罰酒簡直把人嗓子都喊啞,整個院子裏醉醉呼呼沒有特別清醒的人,這倒是跟小金頂上的生活別無二致了。

沈青照常是要發酒瘋的。

這次她總算沒有禍害別人,大概是院子裏這棵苦柚樹有些突兀,她最後就抱著那樹幹死不撒手,還一邊嗷嗷:“你怎麽長這麽高了?你還活著我很欣慰!可是你長這麽快,我也老了……”

最後還是到了下半宿岳瑛實在看不下去,怕沈青這身子骨夜寒受涼,給她裹了毯子拖著她回房睡覺了。

第二天醒來,捱過了短暫地宿醉頭疼,沈青裹了絨毯望著院子出神。

昨晚還是鬧鬧騰騰的,這會兒清清靜靜得連一片葉子落在地上她都聽得見。

左思祿和沈哲在洛京中尋了住處,蕭瑞如今在營中,大概十天半月都回不了一次家,沈宅裏,就只剩她和岳瑛了。

這讓人不禁想起原先在莽山,兄弟們成群結隊的日子,顯得眼前這日子也太寂寥冷清了!

不過她自然也閑不住,洛京繁盛,她好久沒見識了。

短短幾天,她幾乎是早出晚歸,比公幹的官員還要繁忙上許多,幾乎看遍洛京風貌,品過各色風味,這日子生生給她過出了如魚得水的快活。

與渝州的蕭條風貌不同,洛京到底是皇城,還能繼續粉飾著太平盛世。

本來她是想帶上岳瑛一起的,但是岳瑛回到洛京,到底是有些近鄉情怯,不願意出門觸景生情。

不過沈青也知道,岳瑛多少還是受累於所謂“罪臣之女”“壓寨夫人”這樣的名聲,害怕遇見舊友恥笑,所以也沒勉強她。

她就這樣一個人在洛京城裏兜兜轉轉玩了小半個月,最大的發現就是,洛京不愧是京都,俊俏的公子可真多啊!

走在大街上,幾乎人人都是寬衣大袖,衣袂翩躚,一個個風流倜儻,玉樹臨風,實在看得人應接不暇。

甚至風格也環肥燕瘦,有清秀的,有文弱的,有周正的,有矯健的,應有盡有,確實是亂花漸欲迷人眼,比渝州那樣窮鄉僻壤裏的歪瓜裂棗們養眼多了。

可是看著看著,沈青也很快意識到,這滿城公子哥雖然養眼,可是終究沒有讓她遇見那種讓她直呼驚為天人的存在。

也就是說……還沒有一個比謝珩更出挑的存在。

不過想想也是,豪門世家真正的貴公子都是很矜貴的,誰天天招搖過市引人註目呢?在大街上肯定碰不到!

她在路邊隨手抓了幾個人打聽,終於找了個好地方。

離皇城不遠的城坊,有東西兩市,兩市間最繁華的街道上,坐落一間高樓。

這高樓比旁邊所有房屋樓宅都要高出許多,只要出了兩市,站在任何街角,擡眼一看,都能看到那高樓揚起的檐角。

聽說這裏白天彩旗招展,夜晚徹夜笙歌,是真正醉生夢死的富貴鄉。

沈青仰頭看那高樓上的占了足足一整層屋檐高的牌匾,彩漆描邊,寫了“南風樓”三個字。

這是洛京城裏達官顯貴的銷金窟,她也只好入鄉隨俗了。

她邁步跨進門檻,一陣香風鋪天蓋地迎面而來,簡直要把她熏暈過去,好在有人及時扶助她手臂,她回頭一看,對上一張年紀已經不輕,但依舊存了幾分風韻笑意盈盈的面容。

滿頭珠翠的婦人只挑眼打量了一下她,便將客人品味摸個七七八八:“這位公子是位生客,想聽曲還是對詩,要飲些酒呢,還是品茶?”

沈青略有些迷茫地四下望了望:“那先聽曲吧,喝茶就行。”

鴇母又繼續引導她:“那公子是喜歡才子,還是喜歡佳人呢?我們才子佳人各有唱曲,各有風味呢。”

沈青反應過來,這南風館的樂子,不僅有妓子,還有小倌,這婦人眼神厲害,一下就看出她是來找小倌的呢。

於是她也放開了熟絡起來:“那就勞煩替我挑幾個唱曲好聽的俊俏公子吧。”

最後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哪學來的套路,從袖裏摸出一只小金元寶,笑意輕浮地放在婦人手中,樂得婦人絲絹一挑,頗有些輕佻地拂過她鼻尖,留下一陣餘香。

她便坐進了上賓的雅座間。

雅座到底不是房間,雖有輕紗帷幔遮擋,可是旁的情景還是能若隱若現,好像在這雅座的人真的就是做些聽琴品茗的雅事。

若是別的什麽興致來了,擁入閨房,那又是另外的場子,另外的銀子了。

可真會賺錢,難怪是個銷金窟。

還好她這三品虛位給的俸祿多。

不得不說,雅間到底是雅間,這熏香都雅了很多,整個人靠在軟榻上,連骨頭都松軟下來。

案上的茗茶溫燙剛剛好,沒有等兩口茶的片刻,就來了四位公子一一進來見禮。

見到來人,沈青微挑了一下眉頭,心中不免讚嘆那鴇母會做生意,不因她是生客而隨便找幾個來糊弄她,反倒是紅花綠葉,主次分明,挑得各有風韻。

中間那個最為出挑,白衣勝雪,玉冠束發,懷中捧著一只烏木琴,好一個翩翩佳公子。

沈青一眼看中:“你叫什麽名字?”

那人抱琴款款答:“小生蘇子珩,公子可喚我作阿珩。”

“阿……珩?”

沈青張了張嘴,兩個字格外燙嘴地從她口中過了一遍,怪不得看這人眼熟得很,再看他這周身打扮她終於恍然。

不愧是洛京第一公子啊,連南風樓的小倌都要競相模仿其幾分風韻來。

她又瞥了眼蘇子珩懷中的烏木琴:“那就彈支曲子聽聽吧。”

幾人依言拂衣坐下,蘇子珩一人撫琴,其他人以管蕭伴之,聲聲絲竹纏繞耳畔。

沈青支著腦袋聽得出神,目光始終落在蘇子珩的一襲白衣上,眼神中多了一絲黯淡。

真是沒想到,旁人只需學他個三分形貌,便可如此出挑。

可惜她是見過本尊的人,衣裳配飾的風格確實如出一轍,可惜舉手投足間的風度氣質,一旦有了對比,便相形見絀了。

就說這琴音,聽起來也是悅耳舒心,可比起她在小金頂上聽過的烏尾,只能說是仙樂與凡曲之別了。

一聲輕嘆。

原本流暢的琴聲忽然錯了一個音,然後漸漸止息下來。

蘇子珩微白著一張臉,彎身告罪:“是子珩琴藝不佳,汙了公子尊耳。”

低眉頷首,七分惶恐三分委屈,拿捏得恰到好處。

“啊,沒有沒有,你彈得很好聽!”

沈青也不知道自己怎麽聽琴聽著忽然嘆息了起來,連連擺手,讓美人委屈實在是大罪過,忙一拍大腿,無比闊綽地從懷裏摸出一顆金燦燦的元寶。

得了元寶,蘇子珩終於勾唇一笑,聲音更加酥軟:“承蒙公子厚愛,那不妨……”

“公子,我家公子請您到隔間一敘。”

他話還未落,被簾外一道聲音打斷。

沈青擡手掀開簾幕,簾外果然侯了個眉清目秀的年輕小仆。

“找我嗎?今日我有佳人相伴,就不奉陪了。”

她單純就是來找樂子的,才懶得跟亂七八糟的人牽扯。

小仆卻恭敬又執著:“公子說相逢是緣,已經備下佳釀,請您賞臉。”

這便有些掃人興致了。

順著小仆的指引,沈青冷冷瞥去,看到不遠處另一間包房裏,隔著輕紗重簾,影影綽綽是一個男子的英挺側顏。

她目中冷銳頓時煙消雲散,既是俊美公子相邀,豈有不去之理?

於是沈青喜笑顏開應邀去了旁邊的包間,一掀開簾幕,果然見裏面坐了個俊雅富貴的年輕公子,正自斟自酌,見到來人,一雙桃花眼似會說話,流露出幾分倜儻笑意。

沈青只覺眼前豁然亮了一下。

這人身穿天青月白的錦袍,頭束白玉冠,一把折扇輕攏在掌中,笑意盎然:“實不相瞞,見公子進門起,氣度瀟灑,實在令人折服,苦於沒有理由,不敢唐突打攪。不過方才察覺到你似乎是在尋人,我倒是有一二思路,冒昧請君過來小酌一杯。”

末了,他又補充道:“鄙人王容,不知是否有幸與公子攀交一場?”

原來是四世家的王家。難怪不僅笑起來如沐春風,這說起話來也如杏花春雨,沈青也頗有耐心地應付他:“尋人?我在尋什麽人?”

王容緩緩展開掌中折扇,露出龍飛鳳舞的幾個大字,需要略一辨別一番,才看得出那上頭寫的是“酒色財氣”。

只聽他折扇輕搖:“漢皇重色思傾國,禦宇多年求不得。”

這話一出,沈青恨不得立刻將他引以為知己:“王容是嗎?你這個兄弟我認了!”

說著她已經給兩人各自滿上一杯酒,仰頭就將自己那杯喝了個幹凈。

見她不僅如此迅速就聽懂自己弦外之音,還這麽豪爽亮了杯底,那雙桃花眼底笑意更濃:“那說好了,我們以後就是好兄弟了。”

只不過“兄弟”二字,他說得輕飄飄的,可沒有莽山上弟兄們拜把子時那樣氣勢浩然。

洛京城的男子果然還是太文秀了些。

“那你說說有什麽思路啊?”

“這南風館裏,雖然也有些賞心悅目的,可終歸只是風塵中的庸脂俗粉,只能偶爾賞玩一二。既然我們剛剛喝了酒,是兄弟了,明日你再來這裏,我們以琴會友怎麽樣?”

“……你們洛京人非要這麽雅致嗎?”沈青本來嫌麻煩,但是見他目中星星點點,甚是好看,想到真正世家子弟到底還是品質會更好,便應了下來:“行,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兩人又相見恨晚痛飲兩杯,趁自己還清醒著,沈青搖搖晃晃起身告別。

王容終於按捺不住心中詫異:“不過……你一點都不疑心我是騙人的?”

騙人?騙財還是騙色?這有啥好怕的。

她無所謂地擺擺手,一搖一晃轉角下了樓梯,直到隱沒於窗下的人群中,王容才意猶未盡收回目光。

果然有意思。

身邊的小仆也看了半天,不知自家公子怎麽對男人感興趣了,還是盡職盡責道:“公子都這麽坦誠了,這人也不知道報個姓名家世上來,也太不識相了!既然這人入了公子的眼,要不要我去打探一番?”

王容氣定神閑搖著他的折扇,唇畔始終掛著一抹壓抑不住的笑意:“打探出來的有什麽意思,讓魚兒一點一點上鉤才有意思。”

放眼洛京,他還從未見過這般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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