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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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許晟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時間裏孟月升也被禁錮在病房之中,每天清晨他總能看見奶奶周敏和憔悴不堪的許太太。

小時候他就在綠園長大,許太太是他的半個母親,在他的記憶裏許太太總是最美麗的,溫柔優雅,喜歡穿漂亮的長裙子,喜歡拉著他的手說話。

和許晟決裂搬出綠園的那三年裏他時常回去看她,給她帶一些小禮物,禮物沒多值錢可她很喜歡,下次他再去看她就會發現她有在好好地用。

他希望她能永遠幸福快樂,可在許晟的病房裏眼見她一天比一天憔悴消瘦,他卻連一個擁抱都無法給她。

幸而還有周敏在。

那雙不夠堅實的手臂和懷抱總能及時擁抱許太太,給予安慰和鼓勵,“會好的,小晟吉人天相,一定會醒過來的。”

她這一生都在失去親人,許太太心中的恐懼和痛苦她都嘗過,甚至百倍千倍地嘗,她當過媽媽當過奶奶,最後一個也沒能留住。

“月升最喜歡哥哥,他在天有靈會保護小晟的。”周敏取了張手紙幫許太太擦眼淚,根本感覺不到此刻她的月升就在身旁。

孟月升想像小時候一樣趴在她的大腿上,但他的身體只會一次又一次穿過周敏,觸不到分毫。

許太太聽到月升兩個字再想哭也竭力止住眼淚,淚眼汪汪地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月升是好孩子,會保佑他哥哥的。”

孟月升見她們把希望都寄托於自己心中便越發愧疚,因為他根本什麽也做不了,他不知道許晟為什麽不醒,也不知道要怎麽做才能讓許晟醒過來。

晚上醫院停止探視,病房關了燈黑暗中就只有醫療儀器散發微微光亮。

許晟躺在病床上深度昏迷,已是植物狀態,漫漫長夜孟月升從始至終陪著他。

-

“孟月升?”

許晟未有多在意地翻過一頁書,眼也不擡地聽母親說話。

“對,月亮的月,上升的升,周阿姨的親孫子,也是她唯一的親人了。”許太太嘆著氣放下手裏茶杯,心中極不忍心,“才七歲,那麽小,周阿姨想辭職換份能照顧他的工作,我不讓,在我家裏怎麽就不能一邊工作一邊照顧了?我讓周阿姨帶過來,你爸爸工作太忙你大了不陪我,月升來了也好,可以陪我解悶。”

許晟聽罷淡笑不語。

幾天後從夏令營回來他就看到了那個叫孟月升的小男孩,一雙黑色的大眼睛生得靈氣十足,小臉粉嫩白皙像滾了綿白糖的糯米,五官就沒有一處不漂亮,笑起來會露出雪白的小牙齒,眼睛也會彎得像兩個月牙兒。

他從未見過如此討喜的小孩子,聽話乖巧,每天早上起床會和屋子裏的所有人打招呼,經常穿一件藍白色的背帶褲,沒有大人叫他不會隨意跑到前面去。

起初他並不在意家裏多個小孩子,更何況這小孩其實很安靜,不像他最不喜歡的那種頑劣孩子精力旺盛地跑個沒完,很多時候孟月升都是自己一個人待著,周敏給他一根玉米或者一顆石榴,他能在小凳子上坐一天,是個多看一眼就能讓人心軟得不行的孩子。

許晟偶爾會觀察他,若是有半天不見人影就會忍不住去看看他在做什麽,而每次他主動去找孟月升都會有驚喜,他發現無論自己怎麽躲都會被發現。

哪怕他藏在窗簾裏,孟月升也會趴在地上,撅著小屁股把自己鉆進窗簾,睜著一雙又大又亮的眼睛看他,“哥哥,你在捉迷藏嗎?”

他從來沒有刻意去親近過他,可孟月升好像就是特別喜歡他,大概對孟月升來說一屋子的大人裏能有個跟他一樣的小孩,哪怕大六歲那也是個可以和他玩到一起去的人。

他知道孟月升希望自己能陪他玩,但哪怕一次都沒有,孟月升從來不會對他說哥哥陪我玩,只會每次在他出現的時候眼睛澈亮得像兩顆墨玉瑪瑙,仰著小腦袋一臉專註地看著他,仿佛已經等待許久終於等到他。

直到有一次他偶然發現孟月升好像也不是那麽聽話,這膽大包天的孩子敢偷偷跟著他跑出去,晚飯後他出門散步,孟月升就跟在他後面,剛開始怕被抓到可能都遠遠跟著,他也就沒註意到,後來有經驗膽子大了孟月升就跟得近一些,他才發現原來這些天自己身後一直有條小尾巴。

這一刻他已經是孟月升哥哥的事實第一次有了實感。

實感滋生責任感,責任感又再滋生控制欲,控制欲滋生占有欲,人的感情也許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幹凈。

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他已經在給孟月升剝石榴,孟月升就坐在他身旁的座位上寫作業,書桌上亮著柔和的臺燈,幹凈的桌面上沒有和學習無關的物品。

只有桌角的一個計時器還剩餘十分鐘的時間,這是許晟陪他寫作業的時限,超過這個時間許晟就不會坐在這裏繼續陪他,孟月升就只能自己一個人寫,哪怕委屈得掉眼淚許晟也不會再坐回來。

孟月升對時間的緊張感就是這樣培養出來的,他必須完全專註在作業上才能寫得又快又好,等他寫完許晟石榴也剝好了,他可以在許晟檢查作業的時候慢慢把石榴吃完。

許晟從來不覺得自己這樣對一個小學生太過嚴厲,在一個最喜歡卡通片的年紀,他無情地限制了孟月升看電視的時間,每天只有一個小時,哪怕孟月升是陪許太太看的,那也是要麽孟月升回房間,要麽電視關了許太太也不能看。

他嚴厲的管教沒有觸底反彈,孟月升從不敢反抗,他說了不可以的事情孟月升就是一樣也不敢做。

於是束縛孟月升的規矩就越來越多,變本加厲,他成了孟月升生命裏最重要的人,像一個哥哥也像一個父親。

他不允許孟月升接觸電子游戲,放學就應該回家寫作業,天黑了就不能再出門,因為他會擔心。

但他也不總是這樣嚴厲,他確實不會給孟月升看電視玩游戲,可這並不代表孟月升是不開心的,相反他是孟月升最親近的人。

他的弟弟從小就會跟他撒嬌,會通過聽話和乖巧換來一次他給他讀兒童故事書的機會。

雖然這樣的機會他並不會總給孟月升,因為這是個能讓孟月升多認識一些字的機會,自己讀才算是閱讀,而不是要哥哥念給他聽。

他陪伴孟月升長大,不知不覺這孩子就成了他唯一的牽掛,即便後來他們已經不在一起生活,他始終記得他有個孩子就留在父母身邊。

多年的愛護和管教讓那孩子的心一刻也不曾離開過他,縱使相隔萬裏,他的弟弟和他永遠都是最親近的人。

深入靈魂的牽絆讓他著迷至極,他想再不會有這樣一個人能與他如此親近,就算將來他有自己的孩子也不可能超過孟月升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他最愛最疼的就這一個。

深度昏迷的意識在混沌裏構建了從頭開始的美夢,對殘酷現實的逃避讓他篡改了致命的錯誤。

弟弟的18歲生日,隔著浪漫的燭光和生日蛋糕,他冷靜到近乎冷漠地聽完了弟弟的愛語,眼前不斷浮現的是這個人年幼時的模樣,他付出心血照顧到那麽大的孩子。

現實是他一走了之,但深層意識的自我欺騙人為抹去了這一段不堪的記憶,他沒有起身離去,亦不曾出言傷害,心臟此刻的鈍痛是殘留的悔恨。

這其實不是什麽不得了的錯誤,是可以改正的,他會幫助孟月升改正錯誤,用更溫和的方式,不要傷害他。

“月升,到哥哥這裏來。”

對哥哥表白完的孟月升一臉忐忑不安,但聽到他的話還是無措又害羞地朝他走過去。

許晟牽起他的一只手,用另一只手撫摸他的臉龐,“你是我弟弟,我會永遠愛你,陪在你身邊,但不能是你想要的那種關系。”

孟月升此刻的反應就應該是懵懂的,沒有關系,他還小,有人教他他就知道了,他應該保護好他。

無論如何他也不能把孟月升一個人丟在這個餐廳裏。

“月升,是不是這幾年我不在你身邊讓你覺得害怕了?以為我不愛你了?”

只要他心裏想著是這樣的孟月升就會點頭。

“不要胡思亂想,如果你不喜歡,哥哥就不結婚了,只對你一個人好。”

“真的嗎?”

“真的。”許晟笑著點頭,眸底笑意溫柔地註視著他,專註得想要把他的模樣牢牢記在心裏,無論過去多少年都不會忘記。

孟月升對他的話感到茫然,“可是為什麽我們不能相愛?”

“因為我是你哥哥。”許晟俯身擁抱著他,手掌細細地撫摸他的後腦勺,“月升,今天的話以後不能再說了,你要答應我好嗎?”

“哦。”

“跟哥哥走嗎?”

孟月升有點舍不得,“那我奶奶和太太怎麽辦?”

“你不是最愛哥哥嗎?”

“是的。”

“你只要想著哥哥就好了。”

“哦。”

“你是乖孩子,你聽話哥哥最喜歡你。”

許晟緊緊抱著懷裏人的身軀,這一切美好得太不真實,有一瞬間他質疑了真實,但很快那點質疑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是美夢拖住了他,是他禁錮了美夢。

深度昏迷裏一切都如他所願,孟月升沒有死,他們也不曾決裂。

無論外界如何呼喚,堅韌厚實的繭都已經生成,誰也找不到他。

三個月後又三個月後,日覆一日的沈睡仿佛沒有盡頭。

許晟的病房常能收到匿名送來的鮮花和水果,都是那天斑馬線上逃過一劫的孩子父母送來的,他們不便來探望,就送花聊表心意祝願許晟能早日康覆。

許多人都在牽掛著他,受益月升基金會的孩子也給他寫信,一封封筆跡稚嫩的信送到醫院後由許太太拆開,一句句讀給他聽,希望他都能聽見,不要放棄求生。

那天他豁出命去到底救了多少人沒有人說得清,但至少他沒讓那輛皮卡傷害到任何一個無辜的人,如此功德無量難道不該有好報嗎?

起初每一個人都還算樂觀,覺得他總有一天會醒的,可是半年過去了,一年過去了,奇跡始終沒有降臨。

他明明是撿回了一條命,卻又好像沒完全撿回來,在醫院的病床上一年又一年地躺下去,長久地,做著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的美夢。

但當他的美夢走到盡頭,他看似頑強的心跳也就走到了盡頭。

長達兩年多的植物狀態在某一天突然永遠地結束了。

心電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心電示波呈直線的那一刻孟月升仿佛又死了一次。

他本不該再感受到痛苦,死了也就流不出眼淚,可他的眼睛分明在往外流淌著什麽,像腐蝕性極強的液體在灼燒,他趴伏在無人知道的角落痛苦地捂著眼睛,喉嚨應無法忍受的劇痛嘶啞地哀嚎。

他身旁的病房是沒有放棄搶救的醫生和護士,誰也沒看見許晟就這樣從病床上走下來,赤腳走向蜷縮在地上的人影,把人抱起來。

生離三年,死別五年多,這一抱他用了將近九年。

他本可以醒,平安無事,福壽綿長,但他不願,他想換點什麽。

就換重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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