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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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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記憶像雪山融水不斷流淌,乍暖還寒地淌入心澗,前世是如何結束的,這一生又是如何開始的,為什麽他們能重新活一次,原來答案從一開始他就知道,只是直到現在才想起來。

意識逐漸清晰,沈重疲乏的身軀仿佛是從海底緩緩浮向海面,周圍的黑暗被一點點驅散,破開水面的那一刻他聞到了花香。

鮮花的香氣濃郁真實,好像有一束很大很漂亮的花就放在距離他很近很近的地方。

他在一個白色的房間裏,窗外是白天,光線很亮,當眼前出現一張熟悉至極的面孔,他還是用了好一會兒的時間才想起這是誰,喉嚨艱澀地發出嘶啞的聲音,“……奶奶。”

周敏眼眶通紅地握住他的一只手,“醒了就好。”

孟月升看到她渾身顫抖不停地按了病床邊的呼叫鈴,很快護士就趕來了,他躺在病床上根本沒有力氣動,回答醫生的問題時也是有氣無力。

終於輪到他問問題了,他只有一個疑問,“我哥哥在哪裏?”

周敏走上前幫他掖被子,淚眼躲閃著不敢看他的眼睛,“你哥哥還沒醒。”

他都記得,事故發生前是許晟抱住了自己,他看到許晟流了很多血。

“他是不是死了?”

看似平靜的話語仿佛同時摔碎一百面鏡子,周敏驚得心口冰涼,臉上還是勉強扯出一個僵硬的笑,“沒有,你哥哥好好的。”

“真的?”孟月升的眼神根本不信,沒有親眼看到許晟平安無事,誰跟他說許晟沒事他都不會相信。

“真的,奶奶不騙你。”周敏目光疼惜地看著他,看他在醫院躺了25天躺得沒有一點血色的小臉,心中酸楚,“等你好些了奶奶帶你去找哥哥。”

他還是願意相信奶奶,因為周敏從來沒騙過他,“好。”

他耐心地等了很多天,醒後病房裏每天都有人來看望他,許太太和許先生是第一時間趕到,見他恢覆意識哭得最兇的人也是許太太。

這25天裏她大概終日以淚洗面,眼睛哭得布滿紅血絲,神色也是十分憔悴,以往在家不出門都要化淡妝的人現在連口紅都沒有心情抹了,每天去完他的病房又要去看許晟,為她的兩個孩子憂心得坐立不安。

而除了許家的人,每天都會進入他病房的還有王曉良等人,孟月升知道他們打工不易,第一天就讓他們不要破費,但今天說完明天又能看見他們提著袋子走進來,三個人輪流陪他說話解悶。

白天他的病房不缺人,到了晚上醫院停止探視了就只有奶奶在他身邊,病房陪護有張折疊的小床,晚上周敏就躺在小床上睡,等到早上許太太過來了她再回去買菜做飯。

和剛醒的時候相比孟月升現在狀態已經好很多了,他能自己坐起來,也能自己拿勺子吃飯,雖然體力消耗得很快,但去看一看許晟還是沒有什麽問題的,更何況他現在是輪椅代步,所以他每天都會問一句。

“我可以去看我哥哥了嗎?”

但不管是許太太還是周敏都沒有馬上答應他,只讓他再等一等,因為醫生說他現在最好保持平穩的心情,不能情緒起伏太過激烈。

孟月升理解她們在擔心什麽,聽話地喝著周敏煮的營養湯,垂下眼說:“我可以保證我不哭。”

許太太用筷子輕輕分開湯裏燉得軟爛的雞肉,夾起一小塊放在他喝湯的勺子上,柔聲說:“再等一等,哥哥不會跑的,等你再好一點,多吃一點肉,我們就帶你去看哥哥,你能天天看到他。”

為了能早一點見到許晟,他只能每天多吃一點,周敏帶來多少他吃多少,把蒼白的面孔吃出血色,每天在病房和病房外的走廊堅持多走動,從一開始走不了幾步就累得喘氣到慢慢能來回走好幾圈,他早就不需要再坐輪椅。

就這樣十天過去了,周敏和許太太終於肯點頭帶他去看看許晟。

事故發生至今已經過去一個月,當時兩人都是重傷送醫,根據事故調查孟月升本應當場死亡,他所在的副駕駛位承受了主要的沖擊力,車子的損壞程度也是他那半邊最為嚴重,但奇跡般他撿回了一條命,必死無疑的絕境被許晟打破,命懸一線的人也就變成了許晟。

雖然沒有致命傷,但事故造成的傷害幾乎都由許晟直接承受,肋骨骨折,肺臟受損,送醫救治時幾乎只剩下一口氣,可即使如此他也沒有松開他弟弟。

一切就和孟月升夢裏看到的又和前世的最後一樣,甚至更糟,許晟虛弱得離不開呼吸機,多種監護設備圍繞在病床兩側。

孟月升就像他保證的那樣沒有哭,只是安靜得有些過頭地貼在玻璃上,專註地看裏面奄奄一息的人。

這樣的畫面他已經看過太多次了,比這更可怕百倍千倍的時刻他也經歷過,以至於他現在也不清楚究竟是該難過還是該害怕。

有了第一次看望,之後每天他都會去看許晟,就站在窗玻璃外,看得久了周敏和許太太就會要他回病房,他也聽話,走了明天再來,繼續隔著玻璃不舍得眨眼。

從重癥轉到普通病房許晟用了兩個月,孟月升也終於不用再隔著玻璃遠遠地看他,能坐在病床邊離得近一點地看。

曾經他也有很多次像這樣註視昏迷不醒的許晟,不過那時候他沒有現在這樣的命能用手觸碰到,只是無人知曉地待在病房裏,誰也不知道他也在。

前世的植物狀態跟著要奪走他性命的事故又一次落在許晟身上,仿佛命定的劫難只允許他們當中有一個人可以逃過一劫,不是他死就是許晟亡。

如今活下來的人變成他,那今生死的人就要變成許晟了嗎?

當初那寺院的住持說過,只要有人能心甘情願為他而死,那他躲過這一劫以後就不會有事,可以福壽綿長,無病無災,這話在他從昏迷清醒後很快地康覆痊愈得到驗證,那算不算是他偷了原來許晟的命?畢竟應該死的人是他。

如果那天許晟不在車上,他現在一定已經死了。

這就是許晟重活一次所期望的嗎?

結果到頭來還是許晟想怎麽樣就怎麽樣,他死了許晟都能要他活過來再替他去死。

就是要他還不清,要他永遠也還不清。

“你是想要我給你守活寡嗎?”

安靜的病房裏突然沒頭沒尾地響起了這麽一句話。

孟月升獨自坐在病床邊的凳子上,看著昏迷不醒的許晟,經歷這許多如今他已經鎮定得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淡淡地說:“我不守,反正你也沒求婚,我們也沒結婚,誰都不知道我跟你的關系,我是清白的,等你死了我就去找別的男人。”

病床上的人無聲無息,植物狀態已經讓許晟對外界沒有任何認知。

“我說真的,我的命是你救回來的,我知道我應該好好活著才算對得起你。”

不管床上的人能不能聽見,孟月升發洩一般對著深度昏迷的許晟說一些不像樣的話,越說越生氣,“你要是斷氣了我馬上就去找,我找十個八個,住你的房子花你的錢,你沒孩子了!你不養我我就是別人的了!”

這些話但凡有一句是在許晟清醒時候說的,他大概率是不能再上學了。

然而植物狀態的許晟並不能聽見他在說什麽,孟月升也不管他能不能聽見,壓抑至今的情緒需要一個宣洩口,他就想對著許晟發洩。

“我是不會像你一樣跟骨灰一起生活!你要是死了我馬上就把你忘了,我不會記住你!”孟月升語氣惡狠狠地當起了無情無義的人,說的話有幾分真有幾分假只有他自己知道。

病床旁的心電監護儀紫色數字代表無創血壓,綠色的數字是心率,從某一刻開始,原本平穩的血壓和心率開始一點點往上升。

孟月升沒有發覺,他盡情發洩了一通後又忽然冷靜下來,像累了一般坐著不動不說話。

原則上當患者被診斷為植物狀態,是不會聽到外界的聲音,一般情況下也不會對外界有任何反應,但事無絕對,在許晟身上他唯獨對孟月升的聲音有反應。

深度昏迷的意識感應到最牽掛的人,深入靈魂的不安就會開始作祟,怕失去,更怕被奪走。

構建於混沌的美夢如此脆弱不堪,只消一念之差就會轉為噩夢,最聽話的孟月升也會變成最不聽話的孟月升。

“憑什麽只有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我也可以啊。”

許晟有些焦躁不安地緊鎖眉宇,似乎已經預感到了他接下來會說什麽,“那你想怎麽樣?”

“我不想總被你管著,我已經受夠了,從很久以前我就受夠你了。”孟月升冰冷的面孔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是他最不願意聽到的,“你只是在我身上滿足你變態的控制欲和占有欲,除了我沒人能受得了你,但是現在我也受不了了。”

真實的孟月升當然不會說這種話,但隱藏在許晟內心最深處的恐懼會,他越害怕什麽,眼前的孟月升就越要說什麽。

“我不想要你這種哥哥,我也不愛你,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從來都沒有遇見你。”

大概人在極致的恐懼下到頭了反而會變得冷靜,許晟註視著眼前的人,一個讓他感到萬分陌生又那麽真實的孟月升,突然怒極反笑。

“你哪也不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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