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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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病房的噩夢把孟月升嚇壞了。

剛返校的那幾天他每天晚上都會做噩夢,真正的噩夢。

真正的夢不會有太多細節,背景虛焦又模糊,但傳遞出來的信息反映的都是孟月升內心最深的恐懼。

他總是看到許晟躺在病床上,鮮紅的血流不盡地從被子裏往下淌,視野裏一片血紅,連病房都像浸泡在血海裏。

有時他又不會夢到血,但有更可怕的東西,心電示波呈直線,心電監護儀因病人失去心跳發出刺耳的警報。

每一次他都在許晟死亡的那一刻驚醒,睜眼總是在半夜,室友們睡得很熟,小聲地打著呼。宿舍裏有些年頭的空調在正常制冷,吹出來的風是涼爽的,但孟月升還是出了一身的冷汗,心跳在嚴重受驚後仍然震耳欲聾。

每天晚上睡不好後遺癥就是白天容易犯困,孟月升在課上打瞌睡的頻率直線上升,因為心裏有無法疏導的恐懼,他連食欲都喪失了。

這天,王曉良神色凝重地給他買來番茄牛肉面,把筷子強塞他手裏,“吃,不吃我給你哥打電話了。”

孟月升看了他一眼,勉強吃了兩口面條又把筷子放下了,“我不想吃。”

張浩文和潘俊都擠了過來,擔心地問:“身體不舒服?”

“沒有。”孟月升把那碗面推開了一些,“我就是不想吃。”

王曉良還在猜:“心情不好?跟你哥吵架了?”

他是唯一知道孟月升和許晟真正關系的室友,猜也是精準地往許晟身上猜,除了許晟他根本想不到還有什麽人能把孟月升影響到這個地步,已經食不下咽。

孟月升緩緩搖頭,“不是這個原因。”

王曉良皺眉,“那是因為什麽?你說出來,我們幫你分析分析。”

“是啊月升,有事兒不能往心裏擱,會擱出病的。”

“你告訴我們,我們對天發誓不給外人知道。”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勸,終於撬松了孟月升的嘴。

“我做噩夢了。”

聽到那麽簡單的原因三人臉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困惑。

“就這樣?”潘俊有些難以置信,“什麽噩夢這麽厲害啊?”

“我夢到我哥死了。”

孟月升話音剛落,宿舍連空氣都寂靜了。

三人都在斟酌著該怎麽安慰他夢都是假的,通常也是反的,但還沒想到要怎麽說,又聽見孟月升道:“這幾天我每天晚上都會夢到,場景可能不同,但結果都是一樣的。”

沈默延續片刻,張浩文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月升,夢裏的東西是和現實是相反的,你哥肯定不會有事。”

潘俊也跟著附和,“是啊,我夢見過我中了五百萬彩票,我以為是天降巨富的征兆我要發財了,結果我現在還不是一樣一窮二白,食堂吃手撕雞飯都不舍得買大份的。”

孟月升只是垂眸不語。

王曉良嫌棄地推了一下潘俊,低頭對孟月升道:“你要是實在害怕可以去廟裏拜一拜,我奶跟我媽都是這樣的,她們夢見什麽不好的東西就要去拜菩薩,萬一是沾到什麽不幹凈的才做噩夢,拜完也就沒事了。”

潘俊不太讚同,“這得有信仰才能有精神寄托吧,月升又不信這些。”

“有沒有用的拜完不就知道了嗎?又不麻煩。”

“有道理,那月升你去拜拜看吧。”

孟月升搖頭,他自己清楚噩夢的根源是心結,這拜什麽都沒用,不弄明白許晟為什麽會在病房裏,前世又是個什麽結局,他可能會一直像這樣做噩夢。

王曉良見他搖頭又嘆了一聲,“那你總得好好吃飯吧,你老這樣不吃飯怎麽行?你哥哥肯定會生氣的。”

拿許晟來壓孟月升大多數時候能管用,雖然孟月升根本沒多怕許晟,但他畢竟是許晟帶大的,像小孩子做了錯事怕被父母知道,他也有相同的心理。

王曉良又勸了幾句,終於勸得孟月升動起筷子多吃兩口。

九月的L市常有陣雨,雨勢不大,就是突如其來。

兩個小時前孟月升走進圖書館天氣還好好的,兩個小時後出來天色已經陰透了,小雨淅瀝瀝伴著涼爽的風吹得校園草木搖晃,沒帶傘的人都躲起來避雨,一時間圖書館門外聚集了不少等雨停的人,徐靜也在這。

開始孟月升並沒有發現她,直到聽見她跟朋友交談的聲音才註意到她竟在不遠處。

視線不經意對上,兩人都不約而同笑了一下。

徐靜沒有在意周圍人的目光,徑直朝孟月升走過去,笑著問:“沒帶雨傘?”

“帶了。”孟月升拿出書包裏的便攜雨傘,又低頭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雪白運動鞋,“我不想弄臟鞋。”

徐靜:“你不是有個電動車嗎?”

“雨天地滑,我技術不好怕摔車,摔了我的車就沒了。”孟月升無奈地笑,把傘遞給她,“反正我想等雨停再走,你拿去用吧。”

徐靜輕輕推回他的傘,“我有帶。”

孟月升點頭不再堅持,把雨傘放回包裏。

徐靜微微歪頭看他雪白的臉,問:“你是不是有不開心的事?”

她剛問完孟月升的手機突然響了一下,是新消息提示。

孟月升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是許晟發來的一條短語音,溫柔的提醒。

——“天涼了,記得穿衣服。”

孟月升隨手回了個表情,從書包裏拿出一件秋季的薄外套,一邊穿一邊說:“嗯,因為總是做夢,睡得不好。”

徐靜沒有對許晟無孔不入的關心發表看法,只道:“睡前泡個腳試試,能睡得舒服一點。”

孟月升苦笑一下,“謝謝,我今晚回去試試。”

徐靜提醒他,“睡眠多夢十分傷神,註意力容易不集中,你要多註意。”

孟月升剛認識她的時候就發現,她一定是那種很小就已經懂事的女孩,因為徐靜的心思太過細膩敏感,這是天生的,這種人就是會更容易感知到身邊人的情緒。

這不是他們和平分手後第一次偶遇,卻是第一次徐靜主動走過來跟他說點什麽。

孟月升不知道自己的狀態有沒有差得這麽明顯,便忍不住問:“我看上去很糟嗎?”

徐靜輕輕搖頭,“有些,但你出神的樣子更讓我覺得心慌。”

意料之外的回答讓孟月升怔了一下,“為什麽?”

“說不清楚,我很少有這種感覺。”

徐靜難以形容走出圖書館的那一刻她遙遙看到孟月升的心情,總覺得他在害怕,這讓她很不忍心。

“只要是我能幫上忙的,你盡管說。”

孟月升心領了她的好意,眉眼含笑地點頭,“謝謝。”

漸漸的外面小雨停了,孟月升與她話別,小心繞開地上的積水走遠了。

徐靜註視著他的背影,直到朋友圍上來打趣才回神,想跟著笑一下卻有些笑不出。

她從小直覺就很準,感覺不對勁的事情一定不會去做,但這往往只在自己身上管用,剛才是第一次她在一個人身上感覺到了很不好的氣場。

像這種玄之又玄的東西,說好的成真能讓人高興,說不好的就算沒發生也是得罪人,更何況她根本沒有十足的把握。

她只能希望自己的感覺錯了,但最讓她心慌的是,她的感覺一般不會錯。

-

之前的每一個周末孟月升都會回明水庭,但暑假結束返校後第一個周末孟月升並沒有回去,他說不回許晟也沒有逼他,畢竟答應過了給他時間好好考慮,至於要考慮多久是孟月升說了算。

在第二個周末來臨前,許晟給他發消息問他這周回不回。

孟月升考慮很久才說要回。

周五下午,許晟的車早早就出現在L大校門外。

十來天不見,剛見面許晟就看出孟月升瘦了很多,下巴都尖了,原本溫和帶笑的臉色頓時一僵,突然淡得有些冰冷,幽深的眼眸幾乎是直直刺進孟月升的身體。

孟月升根本不敢擡眼看他,全程都低著頭,乖乖系好安全帶。

可他系好了車子也沒見發動,讓人窒息的沈默就在兩人中間游走。

感受到身邊人一瞬也不曾挪開的目光,孟月升喉嚨微微發緊,雙手緊張無措的不知該往哪裏放,小聲問:“不走嗎?我肚子餓了。”

許晟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才沈默地發動車子。

車往明水庭方向開,但路上許晟突然把車靠邊停,他沒說什麽一個人推門下車。

孟月升坐在副駕駛座看他腳步微快地走進路邊一家蛋糕店,不一會兒就提了一袋東西出來。

回到車裏,許晟一言不發地把袋子給他。

孟月升肚子根本不餓,但還是從袋子裏拿出一個蛋撻慢慢吃了。

他知道許晟在生氣,也知道他在生什麽氣,正因都清楚他才心虛地不敢說話。

車子開進明水庭的地下停車場,許晟大步沒有回頭地進入電梯,孟月升走得慢,最後是小跑著進正在等他的電梯門。

見面至今許晟沒開口跟他說一個字,直到進了玄關,許晟隱忍不發的怒火才冒出了頭。

“說清楚。”

孟月升抱著蛋糕店的袋子,裏面有牛奶他沒喝,只是吃了一個蛋撻,聽到許晟冷淡至極的聲音,他有點怕地站在原地不動。

許晟從來都不想跟他生氣,也不喜歡對他太兇,他喜歡孟月升親近自己,跟自己撒嬌,但看到孟月升清瘦得原本應該合身的衣服都有些空蕩,壓抑不住的怒火便一陣陣往外冒。

他從來沒見過孟月升瘦成這樣,像大病了一場,面無血色,唇也發白,從小就生得靈氣十足的一雙眼睛黯淡,過去真病了也不曾這樣過。

孟月升睜著眼看他不說話。

許晟只能極力控制自己態度不要太差,深深呼吸將話音放柔:“告訴哥哥,發生什麽事了?”

孟月升不知道該怎麽告訴他,說自己天天噩夢纏身,幾乎每天都會夢見他死了。

可他不說許晟也不會放過他。

兩相對望,誰也不肯後退一步。

孟月升就在這時一點點崩潰了,他的手沒抱緊袋子,面包和牛奶都掉在地上,眼淚一眨便滴出眼眶。

“你騙我的,你沒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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