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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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眼淚順著瘦削的臉龐匯聚到下巴,再一顆顆砸在地板上,像某種腐蝕性極強的液體滴落在許晟的心頭,帶來鉆心的疼。

許晟沈默走過掉落在地的牛奶面包,將全身顫栗不止的人摟到懷裏,擁抱過他才發現,孟月升比看上去還要瘦許多。

連日的噩夢幾乎把孟月升完全擊垮了,比再經歷一次瀕死更可怕,在夢裏他只能一次又一次目睹許晟停止心跳,失去呼吸,而他什麽也做不了。

每個被噩夢驚醒的淩晨他都無法再繼續入睡,他怕睡著了又要夢見許晟死了,只能睜著眼等待天亮,不睡就沒有噩夢,他哥哥就不會死了。

這個最笨的辦法不會一直管用,他總有撐不住的時候,每次不小心睡著了心電監護儀的聲音就會出現在耳邊,好像他曾陪伴著住院的許晟在醫院裏待了很長時間,長得他都不記得什麽時候有過這樣的時刻,但靈魂已經記住了這冰冷的機械聲,他一定是在哪裏聽過。

“你騙我……”

孟月升委屈至極地將臉埋在他的肩頭上,拼命湧出眼眶的淚不一會兒就將許晟的衣服打濕了一小塊。

許晟什麽也沒有說,把人抱到衛生間的洗手臺上,洗過熱水的毛巾輕柔地覆在那張哭得十分可憐的臉上,溫柔冷靜地為他擦幹淚水。

但情緒開關打開了就沒有那麽容易關上,孟月升忍了那麽多天已經到極限,淚水被擦去又不斷湧出新的淚,他就這樣睜著一雙盡碎的淚眼直直註視著許晟,視野模糊不清他就睜大一點努力看清,把夢裏無法流出的淚用力流盡。

柔軟的毛巾很快就涼了,許晟打開熱水又洗了一次,耐心溫柔地親了親孟月升哭得紅紅的鼻尖,抵著他的唇輕聲說:“我沒有騙你。”

他的確沒有住院的記憶,那天孟月升問他有沒有好好活著他也不算說謊了,他確實好好活了三年,也守了孟月升三年。

後來也不是他不願意繼續守,只是發生了他沒辦法回家的情況。

這樣看他好像又把孟月升丟下了。

許晟心疼不已地放下毛巾,兩只手掌捧著孟月升的臉龐,知道他會夢見前世死後的場景,心裏痛得猶如刀絞,“你還在等我回家?”

他就怕是這樣的。

孟月升的骨灰他一直放在家裏,如果他沒有回去孟月升又一直在那裏可怎麽辦?他會不會以為自己又一次被拋棄了?

“我不知道。”孟月升一點點搖頭,雙手無助地揪緊許晟的衣服,難過地抓住了他話裏的重點,“你沒有回家嗎?”

那句話的意思分明是他沒回去了。

“為什麽你沒有回家?你不是說你沒騙我,沒有住院嗎?”

如果夢是真實的,那說謊的就是許晟。

可是就算許晟真的說謊了他又能做什麽?

他什麽也做不了,按時間推測前世那個時間他早就死了。

如果前世的死亡是命數躲不過的劫難,他們終究要再經歷一次,那一切重來的意義是什麽?他們又為什麽可以重活一次?

“你做了什麽?”

孟月升淚眼婆娑地拉下許晟的雙手,指甲深深掐進肉裏地握住他,不許他再說謊,“你告訴我,你做了什麽?”

許晟沒有躲閃地直視他的眼睛,幽深的眼眸翻湧無盡覆雜的情緒,是心疼、是思念、也是悔不當初。

最刻骨銘心的愛與思念能讓死去的人生出靈魂,他的骨灰在許晟這裏,自然連靈魂也只能跟在許晟身邊,哪也去不了。

前世陰陽兩隔的一千多個日夜裏,可能他們一直不曾分開過,只是一個忘了,一個不知道。

“你,你疼嗎?”

孟月升拉起他的雙手抱在懷裏,根本沒註意到自己剛才把許晟掐疼了,指甲清晰的月牙印還在上面,他沒有看見,只是抱著許晟的手臂心如刀割地害怕他也走得很痛苦。

“不疼。”許晟想對他笑,但唇角幾次都沒能成功提起,心底無奈地嘆氣,“我不疼,月兒,我是心甘情願的。”

心甘情願四字瞬間狠狠刺痛了孟月升,住持說過的話言猶在耳。

——如果有人能心甘情願為你而死,或可為你換得一條生路。

難以形容的恐慌爬上心頭,孟月升嚇壞了,身體像掉進凍湖的冰窟窿裏,驚慌地對著許晟搖頭,“不,不行,我不要你死。”

許晟不知道他去過寺院見過住持的事,住持的話更無從知曉,只以為他嚇壞了,反手握住他顫抖的手,低聲溫柔地哄:“好,好,我不死,哥哥不死,你也不死。”

孟月升害怕得根本說不出話,身軀輕顫著被許晟摟進懷裏,一只熟悉溫暖的大手正輕輕拍撫他的後背,耳邊是輕聲細語地安慰,“不難過,都過去了,哥哥永遠陪著你。”

溫柔耐心的安慰永遠有安定人心的力量,再恐怖的噩夢也有夢醒的時候,像黎明來臨黑暗便會散去。

孟月升緊緊依偎在許晟的懷裏,仿佛出生後他就待在這,這是把他孵化出來的蛋殼,害怕了也要待在裏面才能安心。

時間悄然流逝,過了很久孟月升才肯從蛋殼裏冒出頭來。

他哭得眼睛紅腫鼻子也紅紅,垂著濕潤得可憐的鴉睫看許晟清洗毛巾,柔軟的純棉毛巾是親膚面料,過了熱水後貼在臉上會十分舒適,他微微仰起臉配合許晟,讓他能擦得更細致些。

擦完臉洗凈毛巾,許晟將孟月升專用的一切歸位,把人從洗手臺上抱下來。

孟月升腳不沾地地進了廚房,屁股下的洗手臺變成了大理石島臺,許晟溫熱的嘴唇貼在他的耳朵邊,“晚飯想吃什麽?”

孟月升的手臂緊緊圈在他的脖子上不肯放,他什麽也不想吃,“我不吃。”

“不吃你就只剩下骨頭。”許晟試圖把他的手拉開,但還沒使勁就聽見孟月升不滿地哼哼聲,只能先收回手,“雞蛋面?馬上就能做好。”

“我不想吃。”

“我想吃。”

自己不想吃飯確實不好攔著不給別人吃,孟月升慢慢松開手,垂著哭累的一雙眼睛,有氣無力地說:“那你快點。”

許晟煮面的時候他就坐在島臺上看著,雞蛋面出鍋的速度確實快,只要水開很快就熟了。

熱氣騰騰的一碗雞蛋面是孟月升最熟悉的味道,小時候在綠園周敏總在早上煮給他當早餐吃,後來就是許晟煮給他吃。

兩塊煎得金黃的煎蛋一塊是他的一塊是許晟,他不想吃,但架不住許晟端著碗守在他面前,一筷子一筷子吹涼了餵他吃。

他還是沒有什麽食欲,但許晟餵到嘴邊他就張嘴,小時候沒怎麽享受過的待遇倒是在長大後享受到了。

晚上的澡也是許晟幫他洗,他什麽也不需要做,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睡覺也有人緊緊抱著他。

“哥,我不想睡。”

關燈後孟月升仍睜著眼,他已經很累了,睡意像一只手不斷想把他的眼皮拽下來,可他也怕自己掉進噩夢裏,不肯閉眼。

許晟知道他在害怕什麽,摟著他的手輕輕拍撫著,輕聲說:“我給你講一個故事。”

孟月升盯著他眼睛,“嗯。”

“從前有一個世界上最可愛的男孩兒,他的名字也很可愛,他叫小月亮。”許晟清潤的聲線比深夜電臺裏的主播更溫柔悅耳,緩緩道來一個溫暖幸福的故事,“小月亮有最愛他的爸爸媽媽,奶奶……”

孟月升忍不住補充,“還有哥哥。”

許晟眼底盈出笑意,“對,還有哥哥,他們住的地方四季有花,還有小月亮喜歡的檸檬樹,他是個淘氣的孩子,檸檬樹剛結出果他就想摘下來……”

這是個很長的故事,長得一夜也講不完,或許要用一生的時間去講。

孟月升聽得很認真,專註而投入,跳進哥哥為他編織的好夢裏,夢裏有深深愛他的所有人。

他不會覺得痛苦,也不會有人離他而去,他會好好活著,長命百歲。

許晟溫暖的臂彎如同搖籃,孟月升躺在裏面,安全感緊緊包裹著他,讓他在不知不覺裏忘記抵抗睡意,忘了要懼怕噩夢,緩緩閉起疲憊的雙眼。

許晟講故事的聲音越來越輕,直到停止講述,安靜地註視孟月升恬靜的睡臉。

夜還有很長很長,黎明還要很久才到,好夢還是壞夢尚未可知。

許晟手指極輕地觸碰孟月升的眼尾,腦海裏關於前世最後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許多事情他都不太能想起來,只知道自己不後悔,是心甘情願這麽做的,或許再來一次他一樣會這麽做。

不知是許晟的懷抱起了作用,還是因為那哄孩子似的睡前故事的關系,孟月升睡了一個好覺,沒有再做關於死亡的可怕噩夢,一覺睡到第二天早上。

難得的好睡眠讓他心情好多了,人精神起來食欲也恢覆了一些。

早上許晟給他做雞蛋餅,讓他卷著土豆絲和生菜一起吃,孟月升胃口不錯地吃了兩個,還多喝了一碗小米粥。

這天他哪也不想去,就像以前回到這裏一樣躺在蛋殼搖椅裏,翻閱喜歡的漫畫和雜志。

關於前世的話題太過沈重,提一次就傷筋動骨一次,人都是趨利避害的,沒有事先說好他和許晟也默契地避開,暫時的也好,短時間內最好就不要再提了。

平靜地度完周末,孟月升該回學校了。

他回家沒帶什麽東西,回校倒是帶回去許多,許晟給他買了一些經放的水果,還有跟室友分享的零食,都塞在了後備箱。

東西太多他一個人拿不了,許晟讓他給王曉良他們說一聲,最好把電動車開過來。

孟月升答應著,給王曉良發了消息。

住家的這兩天他沒有再做過噩夢,睡得好好的也吃得好好的,但許晟很擔心他,開往L大的路上少不了叮囑他要好好吃飯,不要一個人胡思亂想。

他說的時候孟月升就乖乖聽著,句句有回應,聽話得許晟心軟。

沒有任何征兆,孟月升一直以為還有時間。

他還不到21歲,今天早上還很幸運地看到有蝴蝶飛進他們的陽臺,溫柔地停在開得正好的繡球花上。

他已經不再做噩夢了,但噩夢找到了現實的入口,帶著死亡的恐怖降臨在許晟送他回校的路上。

一切在極短的時間內發生,就像前世孟月升坐在去機場的計程車上,他根本意識不到發生了什麽,等發生的時候他已經快死了。

死亡不會對活人憐憫,但也未必爭得過以命相護。

轉瞬即逝的機會,許晟死死抓住了孟月升的一線生機,反應極快地趕在沖擊力之前用自己的身體死也不放地抱住他,將人嚴實地護在懷裏。

保時捷被無情掀翻,連滾數圈,停止前又受到一輛小貨車的沖擊,最後輪胎朝天地停在路上,灰煙滾滾。

昏迷前孟月升還有最後一絲意識,他努力想睜開眼睛看一看許晟,但他太疼了,闔眼前一聲哥沒在唇齒間,模糊的視線一點點被黑暗吞噬,他隱約看到許晟淌血的臉,那麽安靜。

整個世界都變得很安靜,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只覺得周圍很黑。

他像一塊石頭待在黑暗裏,一動也不能動,直到一束陽光照進來,正好落在他的身上,他仰臉望去聽到哭聲,還聽到了一個低啞的聲音,低沈沙啞得讓人難以想象是如何發出來的。

“周阿姨,求你把月升的骨灰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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