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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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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

陳理在決定向沈家提親之前, 最先約見的卻是好友薛琮。

繁星滿布的夜晚,在一處景致極好的臨江酒樓上,兩個幾日未見的好友坐在了彼此對面。

“最近睡得不好?看你面色不太好。”陳理為好友斟了一杯酒, 笑著道,“咱們兩個好久沒在一起喝酒了,雖然我很想不醉不歸, 但是考慮到我們薛大人日常公務繁忙,就只能遺憾收手了。”

“不過,日後你要是娶親, 這喜酒我必是要喝個痛快的。”

薛琮先幹脆飲下一杯酒,才回覆好友, “有些擾人清夢的煩心事而已。”

至於怎麽個煩心法,卻不曾說。

“你今日請我,不只是為了喝酒吧,”薛琮轉著手中的空酒杯淡淡道, “懷逸, 你我相交甚久,對彼此的性情也算是有些了解, 你今日這般舉動,我總覺得來者不善, 宴無好宴。”

雖說在陳理看來,自己並無歹意, 但一想到待會兒將要談的正事,他難得的,對好友的話生出了幾分心虛。

他摸摸鼻子,不大自在的道,“不愧是金鱗衛統領, 見微知著的本事非同一般。”

薛琮神色未動,只是道,“你我好友,有話不妨直說。”

陳理本來也沒打算繞彎子,他清了清嗓子,用簡簡單單一句話做開場白,開啟了今日這場談話。

他說,“我打算,不日去沈家向七姑娘求親。”

話音落,包廂裏一片凝滯般的安靜,唯有窗外流水潺潺聲。

直言不諱說出心中所想的陳理,神色坦然目光沈靜,顯然並不是在開玩笑,而是真真切切的向好友表明自己對意中人的心意。

即便這個意中人在不久之前還是好友的愛慕者。

“你打算求娶沈懷梔?”許久後,薛琮沈聲開口,面無表情的詢問好友,“即便你清楚的知曉她曾經愛慕過我,而薛家現在也正同沈家討論我們兩個人的婚事?”

“年輕姑娘心思萬變,喜歡誰不喜歡誰遠沒有那麽重要,”陳理笑意溫和,“況且此前七姑娘已經更改了心意,玄章你不必再擔心這份心意會成為你的困擾。”

“至於婚事,兩家婚事未成,自然也不會成為阻攔我求親的阻礙。”

陳理一番話說得有條有理,顯然思路清晰,早有準備。

“婚事未成只是你的想法,”薛琮突然道,“沈懷梔的心思並不能代表沈家的決定。”

“確實,七姑娘的心思不能代表沈家的決定,”陳理一副認同模樣,笑瞇瞇道,“但沈家不管做什麽決定,卻絕對不可能與七姑娘的心思背道而馳。”

“你看起來好像很肯定很有把握?”薛琮指尖點了點桌案,眼神暗沈如墨,“我很好奇,能讓你這麽有信心的依仗。”

陳理舒朗一笑,“倒也稱不上什麽依仗,我只是相信七姑娘。”

相信他中意的姑娘在面對不想要的婚事時,有足夠反抗的能力。

聞言,薛琮陷入長久的沈默之中。

陳理重新為兩人添滿了酒,他舉起酒杯道,“玄章,我今日約你出來說這些,並不是為了炫耀抑或者挑釁,我只是覺得作為好友,當我打算向七姑娘求親時,應當提前告知你一聲。”

即便,有些事並不需要你同意。

在薛琮了然的目光中,陳理繼續道,“我將這些說出來,就代表我的態度,我喜歡七姑娘,打算求娶她,從來都光明正大,從前我和她相處時坦坦蕩蕩,無愧於心,但此後,我怕是做不到問心無愧了。”

“而你作為我的好友,不管你對七姑娘是何種心思,日後你們兩人之間有沒有夫妻緣分,我覺得,我們之間都需要一場開誠布公的交談。”

“與其說是開誠布公,不如說是趁勢而為,”薛琮面無表情的道,“懷逸,你是在明白的告訴我,你希望我退上一步,成全你和她。”

這點陳理沒否認,他道,“玄章,對於你而言,和薛家之間的婚事不過是合適,但對我來說,卻是必須,我並不希望因為你我的關系影響七姑娘的選擇,也不希望我們成為她的困擾。”

“你這麽貼心周全,是覺得自己一定會雀屏中選?”薛琮難得露出嘲諷之意,“還是說你們早有默契,心意相通?”

陳理定定的看著好友,突然問道,“玄章,我很想知道,你此時的刻薄言辭,是出於嫉妒,還是出於懷疑?”

聞言,薛琮緘默不語,陳理卻輕聲嘆了口氣,淡聲道,“我很希望是出於懷疑,這樣我就能義正言辭的痛斥你對七姑娘和我清譽的質疑,來一招反客為主,從而占據有利形勢。”

“但很不幸,你不是。”

對峙的兩個人,一個面無表情,一個面露苦笑,氣氛僵持得不像話。

他們彼此都很明白,在今日之後,無論他們面上相處得多好,也不能掩蓋兩人因為一個姑娘心生嫌隙的事實。

即便牽扯其中的三個人其實都是無辜的。

“既然你我都有意,那就公平競爭吧,”最後,陳理坦然道,“不管最後你和我到底誰能如願,抑或者我們都不能如願,我都希望,七姑娘得到的是祝福,而不是困擾和麻煩。”

這番話說得實在是漂亮,就像陳理這個人,坦然自在又光風霽月,薛琮深知,自己永遠成為不了這樣的人。

所以,他會嫉妒,會欽佩,卻絕不會成為第二個陳理。

薛琮,永遠做不了正人君子。

***

沈懷梔赴約那天,陽光極好。

因為前一天剛下過雨的關系,院中那從翠竹長勢旺盛,一身葉片被雨水洗滌得凝碧流翠,帶著生機勃勃的綠意招展張揚。

她經過翠竹時,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實在有點像陳理,於是,短暫的猶豫過後,沈懷梔親手剪下一枝細竹,插在小口細頸瓶中,將之作為禮物帶給了陳理。

當然,一同帶去的,還有那株已經恢覆大半的蘭花。

花已經養好,接下來只需要細心照顧,就能順利成活,而吏部侍郎家,顯然不缺一個手藝精湛的花匠。

兩人約著見面的地點是金光湖,為了這次會面,陳理專門租了一艘畫舫,兩層畫舫靜靜的靠在岸邊,等來了沈懷梔一行人。

“今日春色很好,七姑娘既然出來,正好賞一賞春光。”

陳理笑著將人請到畫舫上,一路將沈懷梔領到二層甲板,上面視野好風景佳,還備好了她喜歡的茶水點心,總之細微之處盡顯貼心。

兩人面對面落座後,沈懷梔看向冬青,“你們去一樓休息吧,我同陳公子說些話。”

冬青最是知曉自家姑娘的心意,知道今日有正事要談,當下便同其他人一起去了一樓。

當甲板上只剩兩個人時,四目相對間,陳理忍不住笑意率先開了口,“我總覺得,七姑娘似乎知曉我今日打算說些什麽。”

“你也說是似乎了,”沈懷梔在春風裏微微笑道,“陳公子不真正說出口說明白的話,我若貿然開口,反倒顯得自己自作多情,恰巧,我是很不希望自己陷入那麽尷尬的局面的。”

“自作多情……”陳理品味著這幾個字,輕笑出聲,“這個詞不適合七姑娘,倒是更適合用來形容此刻的我。”

說完,他有些無奈的嘆一口氣,“本來想在氣氛正好時說些好聽話逗七姑娘開心,這樣我才好順勢開口,沒想到一上來就事與願違,不過,也不算太糟糕,至少該說的話我覺得自己還是能順利說出口的。”

在沈懷梔的溫和笑意中,陳理清了清嗓子,頗為正式的道,“我今日約七姑娘出來,是想向七姑娘表明心意,如果七姑娘允許,我打算不日去沈家登門求親。”

至於求親對象,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正是他中意的心上人。

傾吐完心意的陳理就這樣認真的看著沈懷梔,“關於這個請求,我想得到七姑娘的同意。”

聽完所有的沈懷梔看起來有點驚訝,但不多,她沒說同不同意,只是靜靜的坐在春風裏,聽著耳邊湖水漣漣,許久都未曾說話。

雖說有些心焦答案,但相當耐得住性子的陳理也安靜陪坐,一邊煮茶,一邊偶爾擡頭看看眼前似乎有些走神的姑娘。

沈懷梔視線落在桌上細頸瓶裏的青竹上,隨風搖曳的竹子仿佛她那顆此時飄忽不定的心,心隨風動,風停即止。

她很清楚自己是親近陳理的,但這份親近,卻不代表要更進一步,事實上,從她重生回來後,就從未想過要和陳理在一起。

你看,她眼前這個年輕人純粹坦然,有一顆寶貴的真心,卻什麽也不知道,而她早已不是年少時那個勇敢無畏的她,就像是一場不公平的交易,天平的兩端放的根本不是同樣的砝碼,所以無法相較,無法比較,也註定了無法交易。

她想救他,想幫他,卻唯獨不想嫁給他,做他的妻子。

如果他是上輩子那個知道一切的陳懷逸,他求親,她或許會答應,但很可惜,他不是,現在的他只是陳理。

所以,這輩子他和她之間,在兩人再次相遇的那一刻開始,就註定了毫無可能。

雖然可惜,但沈懷梔卻不會覺得遺憾,畢竟,上輩子的她早已嘗夠了這種滋味。

如今的沈姑娘,看似有著風華正茂的外在,但內裏如何呢?她早已歷經世事,成為了一個清醒理智又成熟的姑娘,即便她想,她也再做不到天真任性了。

曾經那個天真的,盲目的,只知道一往無前的她,消失在過去,留在現在的,是會認真對陳理道謝卻絕不會同意的她。

於是她說,“你的心意我很感激,但很抱歉,我不能答應。”

陳理面上露出兩分苦笑,“雖然早有預料,但聽到之後,果然還是有點傷心。”

他輕聲嘆了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麽沮喪,“我可以問問,為什麽嗎?”

就算是搪塞哄人也好,他暫時需要一個理由來安慰自己。

沈懷梔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擡眼去看河岸,種滿綠柳的岸邊商販行人往來如織,是一副日常且熱鬧的景象。

她擡手指向岸邊的一個茶寮,問了陳理一個問題,“那裏有一個帶著兩個孩子的婦人,如果是你,你會娶這樣一個婦人嗎?”

按理來說,這個問題著實有些莫名其妙,但因為問的人是沈懷梔,所以陳理不僅仔仔細細的看了,還認認真真的思考了一番,最後才搖頭道,“恐怕是不會的。”

沈懷梔笑了笑,又繼續道,“假如這個婦人有著如我一般的美貌,又有著非同一般的貴重身份呢?”

陳理雖疑惑,不解其意,但對於這個奇怪的問題還是認真給出了回答,“應該也不會。”

是啊,不會,沈懷梔心想,這就是我拒絕你的理由。

更何況……

她看著眼前這個有著純粹真心的年輕人,更何況,這時候的你並沒有那麽喜歡我,有沒有我在你的人生裏都不影響你活得好。

相反,過去正是因為牽扯到我,要幫我救我,所以你才屢遭磨難。

於是,沈懷梔問出了她的第三問,“最後一個問題,假如,假如我嫁給薛琮,和他生兒育女,夫妻關系不睦,有和離之意,那時作為侯門貴婦的我,你想娶嗎?”

被一連三問的陳理,這時候已經意識到不妙,他大概似乎可能稍微有一點明白她問這些問題的目的,但同時又有更多的疑惑不解橫亙心間。

“所以,你是不喜歡我的,也不可能嫁給我,對嗎?”只能憑借自己單薄理解得出結論的陳理這麽問道。

本來他應該是很失落很傷心的,奈何沈懷梔剛才的三連問實在匪夷所思,他所有心神都聚焦在那些問題上,失落反而被沖淡許多,甚至於現在情緒反倒比之前還要好些。

不得不說,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對於陳理的問題,沈懷梔沒回答,很久之後,她才露出一點溫柔寬慰笑意,“你知道的,我們是好朋友。”

是啊,好朋友,陳理心想,進一步為妻是不可能了,好歹還能退一步為友,至少比起好友薛琮,他現在的處境實在是好太多了。

春風拂過畫舫,在兩個年輕人之間留下微醺熱意。

紅泥小爐上水汽蒸騰,發出輕微聲響,沈懷梔擡手為陳理斟了一杯熱茶,擡手敬他,“祝我們的友誼,長長久久。”

陳理無奈一笑,也擡手舉杯,“好,願我們的友情,長長久久。”

總歸,還有一份情是能長長久久的,這樣一想,好像也不算太虧,陳理有些欣慰的想到。

等游湖之行結束後,兩人分別時彼此情緒都還算不錯,沈懷梔登上馬車,將一顆年輕人的真心落在身後。

車馬粼粼聲中,她靠坐在車廂上閉目沈思,毫無疑問,她是愛陳懷逸的,那份愛意經過磨難打磨,時光洗練,是濃厚且純粹的,因為深愛陳懷逸,所以無法嫁給眼前這個年輕的他。

同樣境況裏,不知道其他人會如何選擇,但是她的話,正因為深愛,所以才想保持純粹,才無法欺騙,才做不到隨意越界。

畢竟,她不覺得一個心懷熾熱情意的年輕人想娶的是一個成過親還有兩個孩子的中年婦人。

縱然外表年輕,但過去的經歷造就了現在的她,雖然她不覺得自己有哪裏不好,也不覺得年長之人不配得到年輕人的情意,但是,這些人裏不會有她。

沈懷梔,總有獨屬於自己的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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