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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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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

秦尋和蕭奕去吃飯後,蔡梓聞受不住教室裏這股詭異的氛圍,很快就找了個借口帶著自己的罰抄去串班了。

那理由別說林淮了,就連他自己都覺得蹩腳。

這氛圍如果多幾個人陪他一起承受,尚且能忍忍,他一個人……還是算了吧。

淮哥,不是兄弟不愛你,但是為了你親愛的文姬的心理健康,我還是先撤了吧。

於是,教室裏只剩下林淮一個人,顯得格外冷清。

他在背單詞,可心底的煩躁卻讓他一個也沒背進去。

這個煩躁很莫名。

他突然想起,剛才蕭奕給秦尋噴藥。

秦尋毫不避諱外人就掀起衣服,他不知道教室裏有監控嗎?

林淮身側的空氣中仍彌漫著淡淡的中藥味,苦澀中帶著些許清香,不算太難聞。

好煩。

秦尋下午說有事,不和他一起去吃飯。

現在看來,有事就是和蕭奕一起去吃晚飯。

他起身打開窗戶,一陣沁著涼意的秋風湧進教室,吹散了一旁殘留的中藥味。

這時候桌子裏響了一聲,打開看,是秦尋發來的消息。

秦尋:現在校門只進不出,你出校門了嗎?

還沒等他回覆,對面又發了一條消息。

秦尋:要不要我給你帶些什麽?你要吃什麽?

LH:不了。

發這句話的時候,林淮冷著一張臉,似是帶了些賭氣的意味。

許是覺得自己的回答有些不近人情,他又飛快地打字,然後發送。

LH:我去食堂隨便湊合。

可剛發送完他就反悔了,垂著眼要將剛才那句話撤回。

正在此時,對面發了條消息——

秦尋:好,我知道了。

林淮盯著那句話看了好半晌,忽而關了手機,放進桌子裏。

他還是沒有把那句話撤回。

又是一陣風吹在林淮臉上。他擡眼,只見窗外的天一片灰沈沈的,大塊大塊的雲堆聚在一起,頗有壓城之勢,鴉雀低飛,池魚出水,像是隨時都能下場雨。

他起身將窗戶關上。

快要下雨了。

晚自習的時候,秦尋總覺得自家同桌有些不對勁,但就是說不上來。

林淮跟平時一樣,很安靜地在他旁邊寫作業。

他用眼角偷瞄旁邊的人——五官冷峻清雋,卻夾雜著少年獨有的青澀,指節分明細長,緊握著筆。無論再看多少次,都不由感嘆他爹媽給了他一副好皮囊。

“怎麽了?”林淮察覺到他的目光,偏頭問他。

啊,被發現了。

秦尋絲毫不見被拆穿的尷尬:“沒什麽,最後一題卡住了,在想。”

林淮哦了一聲,繼續寫作業。

一中的老師都很喜歡布置作業,尤其是重點班。

寫的慢的,可能11點都不一定能寫完。

寫得快的,像秦尋,自習課第二節之前就能寫完,一般被戲稱為“畜生”。

林淮的速度也不慢,放學之前總能寫完,偶爾還能餘一些時間寫別的。

放學鈴響,走讀生們該回家了。

“文姬。”秦尋輕敲桌子,將幾張紙遞給他,“一遍校規。”

收到秦尋抄的校規,蔡梓聞整個人都是蒙的。

今天上午一起打籃球的幾個男生也是人手一份校規丟給蔡梓聞。

“喏,哥們兒為你親手謄抄的,不用感動。”

“就一遍,多的沒有。”

蔡梓聞反應過來,整個人瞬間被感動。

直到他身後響起一道冷淡的聲音:“給你。”

他有些受寵若驚地接過了罰抄,上面是規矩而好看的行楷:“謝謝啊。”

“你們怎麽幫我罰抄?”

“那你一個人抄的完嗎?”一男生笑著反問。

“抄不完,根本抄不完。”蔡梓聞一臉心痛地搖頭。

秦尋溫柔的眉眼帶了些笑:“要不是幫我出頭,你也不會給罰抄,幫你抄不是應該的嗎?”

蔡梓聞有些不大好意思地點了點頭:“嗯。”

其實眾人都心知肚明,蔡梓聞被罰純屬他嘴欠,這麽說只是讓他沒那麽大的心理負擔。

等人都走了,蔡梓聞才反應過來哪裏不對勁。

先暫且不論紙的大小材質,就說那字,五花八門的,出入太大。

豈不是一眼穿幫?

總不能說他會很多種字體,剛好與秦尋林淮他們的字一樣吧。

幸好是給老羅看的,要是蔣主任……嘖嘖,還是老羅比較好糊弄。

當他翻看的時候,心裏直呼好家夥 ——除了林淮,其他人都是和他如出一轍的狗爬字,飄得沒眼看,他媽來了都不一定能分出哪個是他抄的。

一時間他的情緒好覆雜,他都不知道該繼續感動,還是為“你們真了解我”而感到欣慰。

不知道為什麽,他還有點小無語。

回到家後,林淮默不作聲地進了房間。

跟平時一樣,可秦尋心裏的怪異感卻愈發沈重。

看著隔壁緊關的房門,他覺得應該只是自己想多了。

夜深人靜時,窗外果真下起了雨。

起初,雨水很急,劈裏啪啦地拍打著窗戶,留下一道道水痕。

秋雨中似是還夾雜著風,一片雨打枝葉聲。

聲音算得上嘈雜,秦尋卻莫名覺得心安,昏昏沈沈地睡著了。

到了後半夜,雨雖然沒有停,卻減小了許多,淅淅瀝瀝的,帶著獨屬於音樂的韻律美感。

清晨,秦尋起床,才不過5:51,不到六點,比他平時要早的多。

等秦尋出房門時,林淮正在廚房裏煎蛋。

“早安啊,林淮。” 秦尋進了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溫水。

林淮隨口回了句早安,接著把蛋鏟進盤子裏。

“林淮,幫我噴個藥。”秦尋將手中的藥劑遞給林淮。

林淮沒有接,定定地看著秦尋,一句話也不說,淡漠的眼裏是說不出的覆雜情緒。

看著這樣的林淮,秦尋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想起了初見時的他。

陌生、冷淡、疏離,周身似乎豎起一層堅硬的冰,讓人望而卻步。

明明這些,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了。

他是親眼看著林淮逐漸融入人群的。

他自詡不是一個聖母心泛濫的人,可卻不忍見林淮在自己的世界裏固步自封,形單影只。

於是,他將林淮一點一點地拉入人群。他想要看到他在熱鬧喧嘩處被眾星拱月,熠熠生輝。他不該是那孤清殘月,他生來就該被萬千人所簇擁而不泯於眾。

他很好,也值得更好的。

他的心思與行動都是悄無聲息的,就連林淮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被一點點改變。

兩人對視,看不出彼此眼中的情緒。不過幾秒,便匆匆錯開。

默了半晌,秦尋只覺得氛圍不對,想要率先開口緩解一下氣氛,就聽對面的人似是輕嘆了口氣:“先吃飯吧。”

“嗯。”秦尋應了下,收回手中的藥劑。

林淮不幫他噴的話,就只能帶到學校叫別人幫他噴了。

淤青在腰後,他的手雖然夠得著,但他看不到,不方便上藥,能拜托別人就盡量不自己來。

就是不知道為什麽,心裏有點小失落。兩個人在餐桌上吃飯,全程一言不發。

詭異的氣氛在無形之中悄然生成,兩個人很默契地都沒有打破這個局面。

這個狀態一直維持到出門之前。

秦尋穿好鞋,在門口等林淮。

見林淮從房門出來,他伸手便要開門,卻因為身後少年幹凈的嗓音而松了手:“拿過來。”

“嗯?”秦尋不明所以,側身扭頭向林淮看去。

林淮的目光穿過走廊,與他對視:“藥,我幫你噴一下。”

秦尋楞了下,放在書包背帶上的手不由攥緊了些。

他沒想到林淮會在這個時候給他噴藥,但也沒什麽好拒絕的。

“好,有勞了。”他動作流暢地從書包裏拿出藥。

林淮手裏拿著冰涼的藥瓶,見秦尋毫不避諱地在自己面前掀起衣服,他不由垂眼,壓下眼中情緒,直到身前人偏頭:“怎麽了?”

“沒什麽。”林淮擡眼,入目是一截勁瘦的腰,如羊脂玉一般光潔細膩,不難看出他平時被養的有多麽精致。現在白皙的皮膚上卻蔓延著可怖的淤青,可見下手之重。

“疼嗎?”他低聲問道,晃了晃藥劑。

“砸的時候是挺疼的,現在還好。”不知道想到什麽,秦尋突然笑了。

見林淮看著自己,他解釋:“我在想,得虧我年輕,要換成老蔣,不得在醫院住上一周。”

還說蔣主任,自己又好到哪去。

林淮往他腰上的淤青噴藥,盡量拉開了距離,怕離得太近他疼。

聞著空氣中彌漫的淡香藥味,林淮漫不經心地開口:“以後放在家裏,我幫你噴吧。”

“嗯?”

“教室有監控,不方便。”林淮的簡言意賅,理由充分。

大多班主任都會看監控,老羅也不例外。而且在教室也不能將門鎖住不讓人進,得虧昨天進的是林淮,要是個女生……秦尋都不知道會發生些什麽。

廁所也不大方便,人多,氣味有些重,秦尋肯定是不願意在那的。

這麽看來,還是林淮上藥最為方便。

思及至此,他應下了:“那就有勞了。”說著,原本要將藥劑放入包的手收回來。

“嗯。”林淮的聲音淡淡的,眼裏的情緒還是如一團化不開的墨,看不清。

可不知道為什麽,秦尋發現,他的唇不似先前抿得那般緊了,反而添了些許柔和。

像是得到了想要的東西時,露出的滿足。

此時,窗外又下起了細雨,天空昏暗,似是還陷入一片混沌中。

林淮率先從傘簍裏拿出一把傘,偏頭看向秦尋:“快走吧,要遲到了。”

“好。”他匆忙套上校服拎起包向他走去,“走吧。”

早上第一節課是於玟的語文課。

沒錯,他們一班的語文老師叫於玟,諧音“語文”。

開學那會兒,他們親愛的於姐直接在黑板上“唰唰”地寫下了兩個字——於玟。

“黑板上是我的名字。好了,現在上課。”這麽一句話下來,她給全班同學留下了一個雷厲風行的印象。

當時就有人覺得不對勁,但因為上課並未來得及回味。等下課人走後自己低念了聲,直接爆了句粗口:“我去,語文老師叫‘語文’?”

全班靜默了幾秒,隨即鵝叫聲響徹整層樓。

後來聽一個與於姐關系好的女老師講,於姐剛出生的時候路過一個算命的,算命的說於姐命中缺玉,恐缺福缺財,需在名字中加個“玉”。

放到現在大家肯定就當個笑話聽,可七八十年代的人多少都有些封建迷信,一聽這話,忙不疊的去翻字典。之所以不叫“於玉”,是因為她當時有個姑奶奶還在世,就叫這個名字,身為晚輩自然不好重名。

到最後就取了“玟”字,她也不知道她爸是怎麽想的。

去申請的學科職業時甚至特意避開了語文,最後不知道為什麽,兜兜轉轉還是成了語文老師。

上課前語文課代表進了教室,給大家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便回了位子。

還沒來得及多想,上課鈴聲響起,於姐進了教室。

不知道為什麽,一班眾人齊齊打了個寒顫,閃過不祥的預感。

講臺上的女人不高,長得雖然不算特別漂亮,卻帶著屬於江南女子的小家碧玉,看上去不過三十歲左右的樣子。女人笑的溫婉,卻讓在場的人不寒而栗。

就連秦尋也能從他身上感受到那股壓迫感。

“這兩天我都有看過大家的卷子,也知道了大家的失分點。”

臺下傳來一陣哀嚎,畢竟他們將卷子答成什麽鬼樣,自己心裏還是有點數的。

於姐還在笑:“說實在話,我們班這次的平均分才104.94,是真的驚到我了,我就有點想不明白,我教的是不是重點班了,裏面竟然還有不及格的,我就不先點名,等會兒與你們詳談。”

“來,江入辰,起來。”見江入辰像個鵪鶉似的站了起來,她繼續道,“來,告訴我為什麽作文沒寫完,留著那半面作文紙是來給我寫的嗎?”

語氣不變,臉上帶著淡淡的笑,給人的壓迫感卻越來越重,妥妥一個笑面虎。

“時,時間不夠。來不及,做完……”平時向來爽朗的少年竟緊張地開始結巴了。

“噢。”於姐意味深長地叫了聲,“江入辰同學,同樣是兩個半小時,別人甚至能提前寫完,這說明不是時間不夠,是你寫得太慢了。以後要是有人做不完的,建議你先從古詩入手,再寫作文,最後寫閱讀題,這樣可以提高效率,來坐下吧。課後把這篇作文補完給我看。”

“好。”江入辰蔫蔫地應聲坐下。

“哦,對了。”於姐似是想起什麽,“那個一個半小時的同學,老師知道你考的不錯,但下次你就算幹坐也要給我坐滿兩個小時,剩下半小時你愛幹啥幹啥。”

秦尋:“……”你幹脆直接報我名字得了。

臺下一眾人哄堂大笑,尤其是蔡梓聞,手都快忍不住臉上的笑了。

於姐此時已斂去臉上的笑,但也顯得一派溫和。

“笑什麽啊。” 於姐眼尖,只一眼便瞥到了底下狂笑的蔡梓聞,“來,別笑了,蔡梓聞起來。”

“嘎?”蔡梓聞的笑容瞬間凝固,一臉蒙圈地站了起來。

見蔡梓聞站起來的那樣子,一班眾人笑得更歡了,鵝叫聲在教室裏此起彼伏。

直到於姐輕描淡寫地說了句“誰要是再笑下一個就是誰”,那聲音便迅速歇了下去。

他們將眼神盡數放於蔡梓聞身上,看得人生生抖了好幾下。其中不乏同情,但大部分都是幸災樂禍 。

畢竟有這麽一句話,叫作“他們的快樂是建立於別人的痛苦之上 ”。

“你這字,得練練。” 就這麽一句話,才歇了不到幾秒的笑聲再次響徹整個教室。

於姐只一眼,眾人便紛紛啞炮了。

她說:“你這卷子我看過,字要是寫好了,起碼可以再加個五六分。考試的卷面分是很重要的,暫且不說我們本校的,就只說高考,我們批卷的速度很快。三秒一題,這話絕不誇張。”

於姐看了眼臺下的所有人,繼續道:“今天這話不只是跟他說的,更是對所有人說的。考試的字跡是很重要,你要是寫的醜,人家不管你是不是全拿到點子上了。給你一分甚至是零分都有可能,一分一操場也絕不誇張,少的那幾分你會覺得可惜,甚至少一分你會錯失心儀的學校。這句話想來你們初中的時候,老師就給你們講過了。”

見臺下學生神情裏終於多了幾分凝重,於姐緩了口氣:“也不求你們寫多好,把那橫豎撇捺給我大大方方的展開。別寫的跟個畸形兒似的。你去買本字帖去練,每天練一點,一學期一本,不多吧?記住買正楷,不要行楷,記住就坐下來吧。”

最後幾句話是對蔡梓聞說的。

聞言,他苦哈哈地坐下了。

眾人屏息靜氣,生怕下一個就是自己。

“下一個,李自新。” 於姐的聲音毫不留情,卻讓人不由自主的松口氣。

除了李自新。

男生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下一秒就被講臺上的女人毫不留情地數落:“來告訴我,我之前講作文說了什麽?我是不是說要寫議論文?你怎麽寫著寫著就抒情文了。”

“我,我不會寫。”

“抖什麽?站直!”她的聲音很輕,卻格外有氣勢 ,“議論文就跟套公式一樣,我之前還分了一份材料。也甭管什麽文體自擬,統一寫議論文。你們要現在就開始寫議論文,以後才會得心應手。來抄十篇議論文,下周一給課代表檢查,坐下。”

於姐又揪了好幾個人,秦尋嫌無聊,從桌裏抽了本物理競賽題寫了起來。

寫得入神了,導致前方還有人喊他都沒聽到,還是林淮用胳膊撞了他一下才反應過來,“唰” 地站起來了身。

“班長,在寫些什麽?”講臺上,於姐笑瞇瞇地問。

“……寫題。”

“寫什麽題?”於姐又問,還未等他開口便自顧自的回答,“是競賽題吧?”

說完她的眼睛就直勾勾的盯著他的桌子,一個班的眼神全匯聚在他桌上。

“物理……”蔡梓聞還沒念完 ,便被傅聞聰一腳踩斷,一臉的猙獰。

秦尋下意識的低頭看著自己的桌面。

哦,他剛才起身的時候下意識將書合上了。

秦尋緩緩擡頭,神情平靜。顯然是看淡了生死。

“《琵琶行》一遍,明天上課前給課代表檢查,坐下吧。”秦尋往日寫這些她也不怎麽管,但這次怕他考太高了心氣高,正好借這次機會來壓壓。

“是。”他坐下。

窗外細雨連綿,灰蒙蒙的一片,與教室裏活躍的氛圍截然不同,哪怕是空氣裏都帶著壓抑。

秋風兼細雨砸於枝葉上,雨珠在葉片上幾經翻滾,終是悄無聲息地滑落,沒入淅瀝綿長的秋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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