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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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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博爾在得知愛藍的消息之前,更早地,探聽到了蘇姨太太的消息。她和蘇鴻生,還有她的孩子,的確一路逃竄到了蘇州,她如果只有愛藍這一個債主,那麽她實在沒有必要在這樣混亂的世界中奔走,但是戌富和歐陽都在瘋狂地尋找她的蹤跡,只是沒有愛藍這樣瘋魔,甚至跟著她一路到了蘇州。博爾認為,除去錢財之外,愛藍更在乎的還有她的威嚴。

結婚這幾年來,博爾常常覺得自己並不是中國人眼中的“丈夫”,當然,愛藍更不像中國人眼中的“妻子”。

愛藍在去往蘇州的前一天夜裏,和他說了最後一句話,道:“我晚上不會等你吃晚飯了。”

實際在過去這幾年中,她一次也沒有等過。她不會給他留燈,也不會為他脫一件外衣,系一個領結,她的傭人服務著她,除了在吃食上面的方便,很多時候,他都過著和從前住在公使館一樣的日子。

有一段時間,愛藍經常勸說他辭掉工作。

博爾問她道:“辭掉後要做什麽呢?”

愛藍當下便回答道:“到香港去吧,那邊的木材生意——總之,你會慢慢知道的。如果你要走,這兩天都有船。”

博爾道:“我去不了香港,因為我不能辭職。”

愛藍道:“你知道你的薪水是不夠花的嗎?沒有我哥哥給的錢,我們的日子是沒有辦法過成現在這樣的。”

博爾記得自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使得她非常震驚,因為那是冷漠的,甚至有些憤怒的眼神。但是博爾很快鎮靜下來,他戴上帽子,出了門,他的夏爾馬在前年就被愛藍自作主張置換成一輛德國汽車,他不太會開過於笨重的車子,鋼身鐵皮,還沒有馬鐙。他開得慢,就給了李愛藍驅車追上他的時間。他在這場追逐中不得不先停下來,如果再往前飛馳,那麽很快就會沖到難民區中,接著,湧出來的難民會將他和愛藍認作是一個日本人和一個美國人。

博爾下了車,和她說道:“你先回去吧,我們晚上再說這件事。”

他吻了吻她。

但李愛藍重覆了那句話道:“我晚上不會等你吃晚飯。”

然後,她很快驅車離去了。博爾看見她並不是前往家的方向,後來,他得知那也不是前往香港的方向,而是蘇州。

書皮襲擊過後,博爾此刻的胸前的肌膚似乎正被刀尖分割,但他感覺不到什麽異樣。他只是再次想到他的同僚從蘇州傳來的消息,他說蘇州的難民太多了,有的登上了船,有的毀掉了船,穿得整齊一些的,無論是男人或女人,都逃脫不了被踩踏的命運。

緊接著,他告訴博爾最期待聽到的愛藍的消息,他說道:“你的妻子可能在下了船之後就病了,在同一天裏,有一大批生了病的人登上了那艘船,如果你打聽不到她的消息,很有可能她被收留在臨時搭建的衛生醫院。”

安華姑媽聽到這一切的時候,忽然在想,博爾口中的“愛藍”是李愛藍嗎?她望向李文樹,他無比冰冷地,正凝視著博爾,似乎在等著他將事實扭轉,但這並不是博爾能辦到的。

博爾只是接著說道:“我們什麽也做不了,就這樣等著吧。聽到這樣一個消息,雖分不出來好壞,總比猜測她們是否已經死了要好。”

說完,博爾似乎還沒有做離開的打算,但李文樹沒有同他道別,送走了他。而後,他在博爾離去後,獨自驅車前往港口,他有幾個日子沒有出門了,上一次出門是為了什麽?是置辦李沅過生日的禮物,但玉生早忘記了這件事。這些日子以來,她忘記了許多事,她甚至忘記了如今戰火已經蔓延到每一寸土地。或者,她已經做了生死與共的打算嗎。但是,他絕不需要一個美好到甘願犧牲生命的妻子,這會令他覺得恐懼。

不過,蘇州的船票要到哪裏去取?李文樹忽然也忘記了,從前他是如何用金錢去換取物品的,因為這裏沒有船只,也沒有為他提行李的船夫,他只是看見防線和士兵,還有難民,他們和往日一樣游走在港口邊緣。

就如同博爾說的,除了等消息,什麽也做不了了。

玉生的消息再次傳來的時候,那個時候,玉生已經帶著李愛藍,乘了一艘私船離開了蘇州的海面。她們不會沿著最近的海路回到上海,哪片海面是平靜的,她們的船就會先飄到那兒去,這是李文藍告訴她們的。在回蘇州的路上,在抵達蘇州之後,玉生除了見到蘇姨太太,又一次,她見到了文藍。

但在見到愛藍之前,玉生先見到了文藍。她在臨時搭建的,救助難民的衛生醫院中,見到了文藍。她不是病人,她仍然是醫生。她見到玉生,沒有多望她一眼便走開了。周遭除了血水的味道,就是泥石和海水的鹹味,但麻藥和消毒水的氣味幾乎是沒有的。

很快,玉生遠遠地,聽見李文藍正呼喊道:“藥送來了沒有!”

一切都回到她和李文藍第一次見面的那個救助站,或者要更熱一些,但現在是春天,雖然沒有什麽東西是盛開的。玉生接著走,再次見到了殘肢,血塊,但她已經不再發顫,她穿過最後幾具腐爛的屍身,到這裏最幹凈的一片空地去。

李愛藍就在那裏。

玉生見到她垂落的手指上那只藍鉆石戒指認出她來,那是她與博爾結婚的戒指,這些年來,她典當過許多東西,卻永遠留著這個戒指。

只有那雙手還是幹幹凈凈的。玉生來到她身邊時,聞見發酸發臭的氣味,也許那是她的汗,或者是發油,幾天沒有洗去的發油,徒留油脂的惡臭。玉生握住她的手時,身後有人先她一步拉開了那面粗的好似麻繩的白布,李愛藍的一整具身軀仿佛是被削去了一半,展露在玉生的面前。玉生不知道她什麽時候變得這樣瘦,只比枯骨圓潤一些,但慶幸著,她的雙眼還睜著,她的另一只手正拂過那件她離開上海時戴的裘毛領子。她拉緊了一些,似乎是很冷。

她問玉生道:“你怎麽來了?”

很快,她的淚水流下來了。

玉生還未去握住她的手,身後有人來,卻是李文藍。李文藍用另一條白布阻隔住,抱起了李愛藍,餵她喝了一些水。

接著,李文藍喚住玉生,請她回到車子旁去。玉生是花了許多錢找到的車夫,然而此刻已人去車空,只有這部人力車,在細雨中靜默地,等候著玉生。

李文藍道:“你先回去——在蘇州有什麽地落腳?”

玉生道:“我在附近的旅店。”

李文藍忽地冷冷笑一笑,接著問了許多道:“你沒有可投靠的,你來蘇州做什麽?又是誰讓你到這兒來?你又生了什麽病?”

玉生道:“我並沒有生什麽病,我只為了找愛藍回去。”

李文藍道:“現在藥物緊缺,你們卻平白來增添負擔。前幾天她如果沒有來到這裏,她還要乘船回上海去,她登上那艘船,如果沒有千人,也有幾百人,她這樣一個生病的人,還要去禍害幾百人難以存活的性命!”

玉生想,她也許是知道了李愛藍的姓氏。但李文藍是說過的,自己沒有姓氏,又何必去管別人姓什麽?稱之為什麽太太——那是她最不關心的事情。

她見玉生遲遲地,不願走,便道:“如果你後天來,她還活著,等那時候你再來見她。”

玉生還要回她的話,她卻回了身,自顧自走去了。她沒有傘,自己也淋著雨,回過眼,悄悄送一送她,也只能見玉生一路淋雨回去了,見到雨水敲打她薄弱的背脊,在李文藍看來,竟有些可笑的意味。

玉生回了旅店,匆匆找到前天為她送口信來的孩子。他住在旅店後面的一間草房,如果不是他,到達蘇州之後,玉生不會第一時間得知了蘇姨太太的消息。他說自己曾將這間草房租給一對夫妻,男人非常高大,但生了病,而女人的嘴唇紅得出奇——那無疑是她了。

前天這個孩子又為她送來口信,道:“您找的那對夫妻,如今住在我死了的姨媽家附近,您如果要見,我為您找輛車子,但價格不低。”

玉生找了所有現錢,取一半來給他。他收了,非常滿意,很快找了一輛車子來,後面見玉生一人乘車,他跟著也一同上了車。玉生讓他不必費心,他只是搖搖頭,沒說什麽話。

車子停了,他先下了車,在車下張望了一會兒,才去請玉生。玉生下車後,見眼前場景,才知道他為什麽跟隨,路面像天坑一樣鋪開,坑裏倒滿了活的或是已死去的人,見有生人來,有人茫然地望一眼,有的人就要撲身上前。

他大喊道:“這有散錢。”

說罷,往遠處扔了一個錢袋。那裏面有散錢,也有石塊。

玉生緊跟著他走,進了一面幹草堆起的門,沒有聽見聲,望見人,在那之前,她先是看見一點火忽然在眼前燒開了,很快就將那面門化為一團火焰。

“啐!”

是誰,恨恨地,罵了一聲。仿佛要滅掉那團火。

玉生回過身,見到了一個從未見過的女人,一個面如土色的女人。

然後,她記起來——她也許是見過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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