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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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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蘇姨太太見了她,以為自己死了。這倒不假,從前她唱曲時,許多曲本裏都這麽一段,死了的人才能見著活著的再不能見到的人,但怎麽是李太太呢——她想。如果是這樣,她應該要見到天霖呀。

玉生喚了喚她,道:“蘇太太。”

然後,蘇姨太太幡然醒悟,自己已有許多個日子不被叫做“蘇太太”。鴻生死了之後,更沒有人這樣叫,她想拾起過去的名字——紅蓮。重上了船,多數人嫌棄她年歲大,她總是一朝晴朗一朝風雨這樣過著,忘記新年已經過去了。她身上穿的還是趁新年廉價時買的新棉布,有人說有朋友要來拜訪她,思來想去,怎麽也想不到是李太太。

玉生追著她,道:“我只是要問一句話。”

蘇姨太太仍然往裏間走去,沒有燈火,多數時間,做了廚房,年前鴻生活著時,常在這兒為他煮藥。她在角落的箱上睡著,裏面的一切都為了鴻生的病賣完了,但所幸箱子賣不出去,她將最後兩只箱子拼在一起,做了床,蓋著蘇鴻生留下的最後一件羊絨外衣,那一條沾了病,破了洞,也賣不出去。

她停在她這一張床前,仍背著玉生,道:“李愛藍見過我了,我也早同她說過。若是要我的命,不嫌它沾了一身病,就拿去罷,如今我活著都艱難,拿什麽錢來還她?她是敗了許多錢,難道是我賺了她的麽,天南地北追著我,我不如替了人,被炮轟死算了。”

玉生忽然問道:“你的孩子,天霖呢。”

她如實回了話道:“托了美玲,送到武漢去——她如今也自身難保。我想,自她去了武漢後,你也沒有見過她了,如果你有機會見到她,勞煩你問她,天霖還活著沒有?”

玉生道:“你為什麽不自己去問。”

她冷笑道:“要是死了能托一個夢,我便去問了。”

玉生眼見她跪坐上那兩只箱子,仍以瘦得幾乎沒有一點肉的背脊向著自己,而面著墻土,點了燭,紅影中窺見,她在吃,吃一點點面屑,喝一點點水,珍饈美味一樣吃著。玉生覺得蔣太太家中那一天越來越遠地過去了,這樣長,長到幾乎不像是這一生發生過的事情,她最後一次見到馬太太,又是什麽時候?如果不是她此刻提起美玲,也許,玉生會忘了,世上還有蘇美玲這一個人。而懷毓送給她的那幅字,早在去北平之前,被她封存在箱子之中了。

她等著她,喝完了水,似乎是佝僂著身,就這樣睡過去了。玉生等到她屢次睡去又醒來,最後終於在她看似清醒時問了她一句道:“你知不知道,愛藍去了哪裏?”

由血和食物混成的嘔吐物,像一片巨浪,忽然從她胃裏頭狂湧著——已依附上她那已經失去光澤的頭發。然後她回了話,搖搖頭。見玉生要走,她又喚住她,道:“要是我死在這兒,你——李太太,你能不能借些錢給我?”

玉生取出身上最後一張現錢,放在燭火前,卷成一條煙筒似的,如果她著了魔,索性拿起來抽掉,度過生命中最後快活時刻。紅蓮卻出了門,如今也該叫做紅蓮了,喚了最後一個見到她的人,向他說道:“你拿著這些錢為我買塊草皮。”

他卻回話道:“早就買不到了啊。”

紅蓮道:“那這些錢給你了,你去找些柴和火來,像燒死我丈夫那樣,今晚我死了,就把我燒掉吧。”

他照做了。但紅蓮是在第二個夜晚才死去的。

玉生順著戰火稍平息一點的地方,找到了最後一個見到李愛藍的人,她問玉生道:“是不是一個高的,白的,美麗的瘋女人。”

玉生想,那也許就是旁人眼中的李愛藍。於是,便應了聲。

這間旅店的太太冷笑道:“她住了我的房間,起居吃食一律要最好,最後要付錢,卻只能拿出一半還我,如今國運艱難,我如何計較?何況那只是一個瘋子。”

玉生道:“她欠您多少錢?我還了您後,您告訴我,她去了哪。”

她立即收了錢,隨後,指了一面窗子,那是東邊。她只是說道:“那天晚上,她說她要回家了,其餘的錢會盡快寄過來。這麽些天過去了,希望她還活著吶。”

玉生尋求無果,最終卻是在一個同樣染了病的女人口中得知了李愛藍的去處,這不得不說是另一種“同病相憐”罷。

蘇州細雨連綿,漫天的病毒在空中繾綣纏綿,到底有多少人得了病,誰也算不出來,再說死了多少人,那更是無法統計的數目。玉生終於向攤販買了一把傘,撐著走,但沒走多久,就被潮濕的空氣融掉了,那是漿糊的傘,太平年間觀賞最佳,今時今日拿起來遮擋風雨,薄過紙屑。

又花費不少錢財,只為找人托一封信件回上海,玉生雖不知可不可靠,心裏想起李沅,就有了非這樣做不可的念頭。她寫到末處,還是想起李文樹來,他的新衣服穿了沒有?生育後才明白,結了婚於女人來說就是第一場生育,男人如果不是稱職的丈夫,便要成為女人的第一個孩子。前幾年不懂得,如今見他種種行為才明了,她憎恨他麽,不至於。誰不是這樣,與另一個男人結成婚姻,未必有不同下場。想到他,又想起愛藍來,這世上最相似的兩人——仿佛都患了病了。

文藍見玉生如約來了,道:“你帶她回去。”

玉生遠遠望著李愛藍,她似乎是睜著眼,也望著她。從前她沒有這樣怯弱地,望過誰,玉生想,這究竟是李愛藍,還是只是世上一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呢。但她的頭發在此種境地中卻仍是那樣漂亮且茂密的,那便又只有李愛藍了。

當下找一條回去的船,不是易事。文藍同她最後告別,道:“我為你找來這條船,即便是因為他,有那麽一絲私心,但你回去後,不必讓他記起我。”

玉生問還會不會再見?文藍卻回了玉生曾回過旁人的話,卻又後面註一句道:“只要彼此活著,就有再見的時候。”

另托了兩個要到寧波的夥伴,算是照應著,玉生擁著愛藍上了船,中途幾番停岸,船身無法行動,她擁著她,一次次下了船。這時玉生才想起來,原來她與李文樹第一次見面的那個港口,遇見的那對夫妻,不是成了她與李文樹,竟是成了她與李愛藍的魅影。偌大世界中,從前她覺得綢莊那麽大,結了婚,又覺得上海更大,處處是她的容身之所,如今,她只能變成在細雨中無處藏身的人。她擁著愛藍,聽著不絕於耳的哀嚎聲,睡過去了。

玉生在無盡的漂浮中屢次想要嘔出一些什麽來,卻再找不到那一個可以註滿的瓷瓶。文藍為她尋來的這條船,多數是病患與傷兵,李愛藍漸漸清醒之後,畏懼著他們,她忽然對玉生說道:“我能不能活著下船?如果能,我真想再見一見博爾。”

玉生不回話,只是將手再次撫過她的頭發,希望她再睡過去罷,她們沒有床,只有一片稍幹凈一些的船板。在寧波停靠的時候,那片船板已經被海水腐蝕的又臟又臭,那兩個要在這兒分別的傷兵說道:“你們到裏面去,最裏面有一塊板上沒有血。”

船上的人,在寧波走了一半。玉生走到他們說的那些沒有血的船板前,卻發現,那兒已經流滿了血了,還沒有幹,粘稠的血液,爬上一個人的臂膀,像一條垂死的蛇。

玉生望見他的臉——是秦駿。

不知哪一天,玉生夢見他死了。然而就在那天之後,玉生再也沒有見過他,所以玉生為他默哀過,今時今日再見,竟有種自己逃生一場的錯覺。又覺得恍然間來到下輩子了,死去的人都在眼前重活一遍,如果有這樣好的運氣,她什麽時候能再望見爸爸和愛喬呢。

他閉著眼,只有裸露的紅色肌膚在顫抖著,證明他還存活。夜裏海水再次湧動時,有人餵了他喝一些水,玉生聽見他們說道:“明天他要是走了,就留他在那兒吧。”

玉生低低問了一句道:“他要去哪兒?”

沒有人聽見。

愛藍的額頭越來越冷了,幸而她的身體還是滾燙的。後半夜,也許是淩晨,或者天已亮了,但下了雨,船上不敢點燈,海面只是一片無底的黑。就在那片黑色裏頭,除了愛藍,有另一聲呼吸,像一把燒熱的鐮刀割過她的耳垂——那不是呼吸,是低語。

“玉生。”

他在呼喚她的名字。

玉生立即回覆他,在黑暗中,道:“秦駿。”

他似乎是流著淚,從前沒有聽過他這樣輕,這樣慢的聲音,正說道:“是你,真想不到,我能再見你。”

黑裏頭是窺不見黑的,但腥的紅的,那應是他的抹滿血的臂膀,他的手,手心只是一片分崩離析的大地,正張開來,便忽然有那麽一點點白的——是銀白的月色。忽然,她明白,天還沒有亮。

他很無力地說道:“這是你那對墜子,如果不是落到我手邊,我不敢認你。”

玉生伸出手,它落回她的手裏——那一對珍珠墜。原來鐮刀割去的,不是她的耳垂,是墜身,它千斤頂似的砸向他的手心。

他身上的血,仍然一刻不停地流著。直至也流向她的手心。

“快到了。快到了。”

緊接著,她聽見一聲鳴笛。

但那是從另一艘船上傳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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