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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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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在她作為他的“太太”的時候,她的雙眼仿佛是永遠不會流淚的。或者只是,他看不見在她眼中每一滴淚水的流向。但在今天之後,李文樹清晰地望見了她顫抖的面部肌理,分崩離析得好像久旱的大地,她的哭聲是轉瞬即逝的悶雷,還沒有來得及發出雷聲之前,僅存的一點點希冀就被擊中,粉碎,直至無蹤。

李文樹終於聽見玉生出了聲。

她一遍遍道:“不,不——我回去看一看。”

他一定要緊握住她的臂膀,不至於讓她跌落,繼而墜亡在痛苦的天地之中。他應了她的每一聲,說著好,無論是船還是火車,或是要到天上才能相見,都要遂她的願。但在這一切發生之前,他求著她,換了外衣,再梳一梳頭發,如果會相見,無論是爸爸還是愛喬,總希望見到她像往日一樣體面。

“你去取來吧。”

他看見她終於願意平靜地註視他的雙眼。那裏面的燭火已經燃燒殆盡,只餘下通紅的炙熱的永不溶解的燭心。

“好。你要等著我。”

李文樹又拉了燈,燈火通明中,他正要回身去取來他的外衣,為她穿了。但在那之前,他先聽見了一聲似防空警報的尖鳴,原只是擺鐘的報時。

她說道:“不,太晚了。”

然後,李文樹看見玉生在眼前消失了。

他當即丟下了手中的一切,追隨她到了館門前。從前他不知道,原來她是會飛奔的,像馬或比馬更有力的雙腿踏過冰冷大地,而後她的手拉住了館門的門鎖,她用的不是鑰匙,而是手握成的拳做了肉錘,試圖砸開它。在他握緊她的手之前,錘身已經血肉淋漓。是那份他從報童手中的報紙碎成了一柄柄尖銳的利刃,將她的能感知痛楚的全部肌膚分割了,於是痛感將她折磨得令她尖叫,吶喊,直到完全成為另一個人。或者是——另一只瓶子。

今時今日,李文樹忽然想起了逝去的人,孫守業先生的忠告:“她是一只玉瓶。”無謂時只以為愛人是一具百毒不侵的肉身,真正愛上時又多麽怕她如瓶身般易碎。

李文樹將玉生的手一點點從館門外抽回,然後,他讓守館的兩個人打開了門。他沒有再阻攔她,只是平靜地無言地,隨著她離開了這裏。

李文樹發動了車子,很快將車子開到了街面上,開過南京路,又開過了那一輛已經停運一段時日的電車。在開過那輛電車時,玉生忽地記起來,愛喬曾在那次離開上海前問她道:“小姐,我能坐一坐嗎?”她當時竟只是回她的話道:“我還不會坐,等你下次來,我請人帶你去坐吧。”

愛喬便在乘上回到南京的船之前,回過臉對她道:“下次。玉生小姐,我等著你,你也要等著我——再見。”

於是玉生從巨大的痛苦中短暫抽出身來,很快,就陷落到另一場更大的痛苦去了。她開始覺得李文樹將車子越開越快,後面的一切,她與愛喬一同見過的那輛電車,她曾有過一天在等芳蘿的車子駛來時,在電車下站著想過如果自己沒有同李文樹結婚,而是一直一直留在南京,會是怎樣一番光景的畫面,都在飛快地逝去,一分一秒再不能回來。她在此刻意識到比再見更遙遠的距離,就是死亡——因為死亡就是永別。永遠也不會再見了。

“不要再開了。”

玉生喚住李文樹之後,車子已經駛到了虹口。或者是比虹口更遙遠一些的地方,她看見車簾外只是一片漆黑,沒有港口和海面,也沒有她見過的一個個放聲大笑的女人男人。

“高郵,高郵——還有高郵!”

說完這句話之後,她無聲地等待著李文樹將車子重開回了公館。那時,她的心中已經吊起了一條救命稻草,緊緊綁住她有關於高郵的所有記憶。

接下來的一兩天,還有那天夜裏,玉生幾乎流幹可以流出的所有淚水。但淚是流不盡,正如血液一樣循環交替著,只有死去的人才再不會流淚。玉生沒有再閉上雙眼,只要眼前是黑暗的,她就會想起那天早晨,她在館門前攔下正要被截住的,又像是要被藏匿起的邱姑姑的信件。她茫然地拆開來,上面寫道:“見字如面,玉生小姐。我久沒有與你聯絡,今日寫信與你,這封信由我措辭,由我女兒代筆。但我卻不知要從何說起,南京之惡罄竹難書,我遠在北平,心如刀絞。”

如果沒有收到信件,玉生不知道自己會在哪一日才知道故土淪陷的消息。當下她將所有寄托放在高郵的祖祠,她幾乎是懇求著,祈禱著,收到高郵的回信。

但三日,四日,更漫長的時間過去了,玉生沒有再收到任何一封信。玉生就在一次次夢魘中等來了南京的一個個噩耗,直至最後一次,她收到了秦駿的哀悼書。他穿過炮火中的千山萬水送來的,還有一篇有關於玄武和太平南路的遇害詳記,其中有她父親,還有愛喬。寫下這篇詳記的人說,在那樣慘無人道的暴行中,只是死亡是最輕松的。

在太平南路108號,那一家最大最古老的綢行燒完了倉房貯藏的所有棉花與綢布之後,在十四日的夜晚葬身於火海。而在那片火海還沒有在炮聲中消亡之前,十幾個被逼迫著前往集中營的少女掙脫兩把刺刀,一個也不剩地在玄武湖投了湖了。十五日的黎明,玉生感到心悸腹痛的那個黎明,就是她失去爸爸與愛喬的那一個黎明。

她恨李文樹。

她看著她,不止不休地告訴他道:“我恨你。我永遠也不原諒你。”

李文樹接受她所有的恨意,並任由她在自己的臂膀上留下報覆的痕跡。但很快,她不再去看自己的孩子,也不再出房門一步,所有的餐食開始一遍遍送到她面前,又幾乎原封不動地送回來。他每個夜晚都要緊擁著她睡去,她的指甲長久地不剪了,驚醒時總會如刺刀一樣刺到他的每一寸皮膚裏,她時常驚醒,但已經不流淚了。

有一個夜晚,李文樹終於聽見玉生出了聲。她說道:“我要去北平。”

他仍然緊擁著她,道:“不要去。”

她沒有回他的話。

但天白之後,玉生起了身,這幾天來她的精神第一次那麽清醒。李文樹看見她坐在她的五鬥櫃旁,見他來了,她從鏡面中望他,然後對他笑了笑,忽然間回到還在南京時,他還沒有和她結婚時,她在車簾中望他的第一面——平靜又疏離的笑容。

於是李文樹將雙眼緊閉,眉睫一下下蹭過她的耳鬢,脖頸。他覺得一切都有轉圜的餘地,不至於太糟,總之他與她還活著,還育有了一個生命,她不再只是他的太太了,她是他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親。總之,一切都不會太糟的。

這樣想著,李文樹道:“我們到香港去。短暫的,長久的也好,我們先過去,安華姑媽也會來的,如果你想的話,你喜歡的那個孩子懷毓,我也可以送她到香港的教會學校去讀書。我是你的丈夫,我會陪著你,就如同你要陪著我一樣。”

玉生覺得脖頸有些癢,但只是癢,再不痛了。她任由他親吻,仍然一句也不回他的話,時間一直流到午後時分,他出了門去。

李文樹道:“我會在天黑前回到你身邊。”

他等到她望了他一眼,像是送別。

之後,他去了銀行,郵政,最後再抵達馬廄,他很快就決定了,要將波斯留在上海。而銀行的一切事務他要托管給一個不姓李的人,便是馮家先最合適不過。馮在英留學回來後留在李文樹身邊工作了三年,三年前他幾乎是和李文樹同一天回到上海的。李文樹認同並且信任他,重要的是,他是銀行中與洋人來往最少的,而且他幾乎沒有日本客戶。托辦好這一切後,李文樹正要等芳蘿將車子開來,他需要去一趟郵局,馮家先似乎是要送他,但是他拒絕了。並且李文樹告訴他,在自己離開上海後,他也再不必為任何人開車,也再不必服從任何人的指示。

李文樹急促地仿佛明天就要踏在香港的土地上。實際上,他做的也是這個打算,他希望這一切越快越好,於是他到達郵局之後,寄了時效最快的信件。他在信中吩咐了那三個在父親時代就留居在香港的傭人。他告訴她們,用最快的時間,最好是一天到兩天,在香港找到一個最好的傭人媽媽,要有照顧孩子的經驗,不要外國人。

芳蘿送李文樹回馬廄的路上,問他道:“先生,在香港,你們還需要我開車嗎?”

李文樹道:“我們到香港後,無論在上海你需不需要開車,你的薪水是照常發放的。請你不要介懷,芳蘿,我的妻子需要生活在一個安靜的,沒有什麽人的地方。”

這是芳蘿這幾年來,第一次聽見李文樹稱呼玉生為“妻子”。

冬日的天暗得快,但李文樹如約在天暗之前回到了家。李文樹讓芳蘿將車子開進館門,那條往小院去的青石路過去總是燈火盞盞,今天卻只是一片陰森森的白。李文樹忽然在這片白裏頭提防起來,不放下車簾,一直等到芳蘿落了車。他即刻下了車來,而後,第一聲呼喚,是安華姑媽傳來的。

“文樹!”

姑媽的聲,從那片白的灰的天光下層層遞來,直至李文樹看見她的臉,也沒有一點兒色彩。

接著,李文樹註視到她同樣發了白的嘴唇,正閉合著,發出聲來道:“她病了。”

“玉生一定是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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