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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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玉生將沒有使用的兩張船票順手放入了箱櫃。

她極少撕毀信件或票面,包括爸爸與愛喬寄來的信,看完了,她仍儲存著。新春那一天她收到了新的來信,其中有一封是從北平寄來的,這封信她首先拆開,本以為是還沒有回到南京的袁瑞先生寄來,但來信人卻是姓邱的。

“邱姑姑。”

安華姑媽來送寺裏的素食,聽見她說話,微笑道:“邱姑姑,是哪位姑姑?”

沒有等到玉生回話,因院外有人呼喚,聽清了,北方口音非常渾厚,似乎是某一個車夫的聲音。安華姑媽走出院門外出,那聲音即刻就停止了,而後,是館門打開的聲音,有人將車子開進來了。

玉生望一望那素食,並沒有立即用飯。

她將信件打開來,的確是邱姑姑的信,她的信件字體永遠是端正,需要多多思索後才落筆的,並不流暢的筆觸,才有了許多修正的機會,因此竟有些像字帖。玉生想,這是她的女兒教會她的,她女兒結了婚之後,興許是留在了北平任教師。

果然,玉生讀過一半信件,就讀到了這個消息。之後,是祝她新婚和新春的恭賀,邱姑姑始終是這樣的,從不提何時再會,卻常提到北平的秋天多麽好,希望她能看見。玉生想著給她回信,但是她要寄的“信件”實在累贅,最終托了李文樹幫忙。

接著,是爸爸與愛喬的信件。

爸爸的信是諸多訊息,展開來看,更像是一張樣布圖紙,問過近況後,便說到這個季節穿怎樣的衣料,怎樣的樣式更舒適些,末了,匆匆註一句道:“何時再回南京?”

愛喬的信仍那樣簡短。

她似乎太害怕暴露自己的字學得還是不精,因此不敢多寫,那一句話這一句話仿佛都在上封信看過了,說是信,不如說是供她練字的信紙。玉生看了笑一笑,直至讀到其中一句:“您懷孕了嗎?”

她幾乎認為這是誰的信寄錯了。

正讀到這裏,李文樹推門而進,他沒有喚她,只是往她身旁走過,往長衣架上掛上了外衣。

她匆匆收掉了信,最後望了那句話後一句,寫道:“來訂衣服的太太們說,結了婚後的女人會很快就懷孕。”

玉生仍然沒有同他說什麽話。

起了身來,她要往門外走。這時,李文樹站在她身前,笑道:“太太要去哪裏?”

玉生道:“門外。”

李文樹道:“你生了好大的氣。”

玉生道:“我即沒有罵你,更沒有瞪你,為什麽要說我生氣?”

李文樹道:“你這樣的人,如果罵人,如果瞪人,就不止是生氣,簡直是瘋掉了。像你這樣的小姐,生氣起來,往往只是不說話。”

玉生道:“你說得對。”

說罷,再不理會他。梅娣正在門外,原是送洗面水來,她只以為玉生將那份素食用完了,要為她準備飯後的漱口洗面。

玉生回過臉,不望他,只是道:“梅娣,請放這裏,我等會洗。”

梅娣道:“等會只怕冷了,太太先用飯,我再來。”

關上門,梅娣將洗面水端走了。李文樹掛上了外衣,似乎是不打算再換另一件,他的那一件皮革馬甲,許多天沒有見他穿過。他的馬場已修整好,只需等那些拖延了的幹草到來,便可以將波斯,他最愛的那匹馬送到他身邊。

他說道他昨晚去看跑馬。

玉生正吃著素食,以“食不言”為借口不回應他的話。他坐往她身旁,這樣大的一張六足圓臺,本是不必要一定坐在她身旁的。

“這有兩個碗。”

於是玉生用帕巾擦了擦手,遞向他一個。

李文樹註道:“從前我在英國過新春,第一天我也常吃素食。”

玉生道:“你似乎說過,你是從不賭博的。”

話頭又轉到他一開始說的跑馬上面來。

“是的,所以我沒有賭。”

“不賭馬,又為什麽看跑馬。”

李文樹舀入一勺煮的粉白的藕圓進碗中,道:“他們哄騙我入會去做會長,昨晚去,實際是捐款,為跑馬廳做來年的建設——但是十分可惜,沒有一匹馬比波斯漂亮。”

“如果你有空,我約你一同去看。”

抹完了一整瓶消痕的藥物,玉生腳踝的淤青這幾日才漸漸消散了許多。

於是她回道:“不要。”

李文樹道:“你吃這樣少。”

她又起了身來了。

李文樹望著她用梅娣重新送來的洗面水漱過口,洗過面,又取了件外衣,她已經不用拉下幔帳,到幔帳裏頭去換,她在他面前赤著臂膀和背脊,先將裏衣換成朱紅顏色。那時他也用好了餐食,便同她穿上外衣一起走出門去。直跟著她直直走出館門,仿佛在那裏等著誰。

原是等芳蘿。

芳蘿的車子開來,喚道:“先生,太太。”

即是這樣喚了,他便理所當然地一同上了車。玉生起初不理會他,也不同他說話,直至車子因磕碰而動蕩,他握上她的手,她方轉過臉,仿佛此時此刻才看見他。

玉生道:“你為什麽來。”

李文樹微笑道:“我並不知道你要到哪去,你先告訴了我,我方回你的話,為什麽我要跟著你到那個地方去。”

玉生道:“我要去見孫曼琳。”

李文樹道:“那我也有禮物送孫曼琳小姐。”

玉生道:“什麽?”

李文樹道:“只是一件紫貂皮。”

玉生忽然想起那張臭鼬皮,她已藏起來了,或者是說,扔掉了。但她暫且忘不了那一陣惡臭。

聽到“皮”,又怔一怔,方回他的話道:“你知道曼琳喜歡紫色。”

李文樹道:“實際是不知道,因為那張紫貂皮是黑色的。”

但是來到孫曼琳的女子宿舍門前,玉生看見她的門緊鎖著,門上那一張新春春聯仿佛是有人專程為她貼上去的,那字並不是孫曼琳所喜歡的,寫了“花好月圓萬裏春”,但孫曼琳如今的心境與“花好月圓”並無關系。

玉生將李文樹的那一張紫貂皮,與那一包玉生托梅娣從蘇州帶來的梅花糕一同托給了孫曼琳的一位宿友。那位宿友向玉生說道孫曼琳今早出門時,曾說過最遲是夜晚便回來。

“太太可以請曼琳小姐回家用晚飯。”

因是女子宿舍,李文樹並沒有陪同她進去。出了門,又坐進車子中,那時李文樹還未知道她沒有看見孫曼琳。宿舍門前忽然放炮竹,打斷了她的回話,炮竹聲很長,如果不是教會學校,對於新春便有很濃厚的期盼。

響聲盡了,玉生方回他的話道:“對不起——我沒有聽見。”

李文樹笑道:“我不能出遠門。”

芳蘿重又發動了車子。

李文樹註道:“我去到長春幾天,倒像是去了幾年。你竟又同我說起“對不起”了,難道下一次要說“謝謝”,或者是“您”。”

玉生終於笑一笑。

李文樹道:“今晚蔣少成夫妻要來用飯,孫曼琳小姐如果在這牢獄裏用飯,你可以請她過來。”

玉生猜想於李文樹眼中,四四方方的天地,背文規訓的任何地方,就是牢獄。她當下只聽見“蔣少成”,想起那日孫曼琳的不悅,她先為孫曼琳婉拒了。

“曼琳不在這裏。”

“她回南京了。”

“不是,她應是去廟會了——上海有沒有廟會?”

李文樹思索片刻,方道:“這問題十分為難我——芳蘿。”

芳蘿道:“沒有。”

李文樹道:“我只認為曼琳小姐不會到那種地方去。”

玉生道:“那樣的地方有真正香甜的梅花糕,有精巧逼真的布絨花,還有細嫩清香的雨花茶,為什麽不能去呢。”

李文樹微笑道:“太太也去過。”

玉生道:“我沒有,從前邱姑姑在並不讓去。”

想了想,她註道:“是孫曼琳畫圖給我看過。”

“看圖所創造的意象,要比真實見到的更美好,太太是個浪漫主義者。”

“我不明白你的話。”

“太太想去嗎?”

“是的,如果能去。”

李文樹笑道:“這不是什麽不能做的事。”

說著話,車子又停住了。芳蘿並沒有駛回公館,黃浦的新春是蒼白的,那樣潔凈的玻璃窗面極少有人為它貼窗花,剪彩紙,光明大道之上偶爾游走過巡邏的馬車,他們挑著眼望將被燃起的煙火,直至那煙火被無聲地熄滅。

他與她下了車,要走上幾步,到人聲鼎沸的門內去。牌號用中英文同樣刻著“芳園”。

李文樹道:“選一些點心做新春的手禮,讓梅娣同銀錢一起包好分下去。我聽說這是從前成笙為我做的事,我想他的證券所實在忙碌,所以我勞煩你同我一起。”

玉生道:“這兒有許多不一樣的蝴蝶酥。”

糕點像寶石一樣被放置於透明的櫥面,像標本,供人指點。接著,一張不是中國女人的面孔從櫥窗後展露出來,寶藍眼睛的女人露著齒牙笑道:“您好。”

這是玉生第一次看見白皮膚的洋人被雇用。

也是唯一一次,出了“芳園”後,再沒有見過了。此時,她走到李文樹身邊來,她認得他嗎?忽然和他說起了英文。

女人又用中文喚道:“太太,您可以嘗一塊我們的松果塔嗎?”

玉生道:“什麽是松果塔呢?”

李文樹在一旁道:“我剛才問了她,她說那裏面沒有牛乳的成分,是松果和栗子。”

女人將盤面遞上來。

這裏有兩個座,竟正正好是兩個,兩張單人的英式印花沙發。坐下來,如墜雲霧間,將人的腰肢全部吸進去,可以說沒有一點支撐的作用,玉生想,如果讓爸爸坐這樣的椅子,他會認為這是一種“精神萎靡”的表現。

但玉生接過那盤面,忽然望到不遠處,也放了兩張一模一樣的沙發椅子。又或者並不是很遠,只是兩三步的距離,方才竟沒有望見。

“您覺得好嗎?”

玉生只當在問她。

回臉去望,又發覺那兩張一模一樣的椅子上竟這樣快有人落了座,一個女人坐下來了,另一張椅子仍是空的。

聲音從那裏傳過來,被詢問的女人擡起臉,正回道:“是,我覺得很好,油脂氣很香。”

李文樹道:“你認得她。”

那是馬太太——玉生只記得這一個名號。

她的臉,是普羅大眾眼中溫和、敦厚的女人面孔的總和,那樣圓的鼻頭,絕不能再尖一點,也不能再圓一些,只因為要配她那雙同樣圓潤但不愚笨的雙眼。她望著人,只是淡淡地望,不會註視,更不能打量。

她走過來,道:“李太太。”

她竟也認得她。

玉生起了身,淡淡地笑一笑,道:“你好。”

馬太太道:“我一直猜想李太太的“李”是哪一個李呢。但原來是李文樹先生的“李”,很好,很好,這樣坐著,實在般配。”

她似乎很樂意說“很好”一詞,往後她也常以此表達自己的看法。

玉生認為這一件土黃半開襟旗袍穿在她的身上,是這樣地襯她,那光滑厚實的絨面將她本有些瘦小的身形拉寬,像極了窯彩陶的瓶身。但這樣的美與周遭大幅的英國花卉畫作,和卷草紋路的墻面產生了沖突。玉生因此看得出神,直至忽然記起來她曾回蘇太太的話道:“搬到南京路,東邊。”

她是坐電車來的嗎?玉生又想起那一只長龍一樣的車子,她總是對它感到好奇。

但馬太太回道:“我丈夫帶我來,他去哪了?哦,可能追著他的同僚出去說話了,是這樣的呀,男人們都不愛太香甜的味道。”

馬太太將那張沙發椅子拍了拍,註道:“你坐著,李太太,是我打擾你了——但是有人說過你實在年輕嗎?你站在這裏,幾乎像十幾歲的女人。”

李文樹忽地道:“新春後,我太太十九歲。”

馬太太怔一怔,道:“是的,女人的年齡在肩膀這裏最易體現,肩膀薄,不是瘦便好。我那妹妹年後就十六,三年後她要是像李太太這樣漂亮,我會多高興呢?”

有一些問句往往不需要答案,只需人聽後微微地笑一笑。玉生只當她口中“妹妹”是她的姐妹,後來知道,是她親生的女兒,上海人不提囡囡,“妹妹”便是另一種極親昵的稱呼。

馬太太的丈夫仍沒有進門來。

但她走出去了,在出門前一刻,她同玉生告別,道:“下回見我定請你喝茶,好嗎?李太太——很好很好,我很喜歡你的。”

望見玉生點了點頭,她在門前擺了擺手。

沒有一會兒,大約是她出門去不過一口咖啡的工夫,又有人走進來。或是說走出來,從這面面櫥窗後另一面水波蕩漾的粉簾子,一個女人從中慢悠悠踱步出來,她看見誰,喚一喚,不是說中文。是喚那一個藍眼睛的女人。

“布斯。”

這一句玉生竟聽懂了。聽起來十分像李文樹的“波斯”。

接著,她喚玉生道:“李太太。”

她是陳太太。

她少了些趾高氣昂的神態,但面色仍是冷冷地,挑著眉毛望一望,又道:“布斯——李太太吩咐了什麽?即刻準備著。”

布斯道:“是的,蝴蝶酥要等一會兒,有些不夠。”

“為什麽不夠呢?”

“馬太太剛取了五十個。”

“你為什麽不把別的單子撤一撤呢,將那些口頭訂了,但沒有還錢的人先撤掉,等下一批。你應該要知道,李太太是愛藍小姐的嫂嫂,她來到這裏就要優先的。”

玉生仿佛才明白,陳太太與李愛藍並不只是一盞茶,碰個面的交情。很久之後,她無意望見李愛藍的舊照,那是李愛藍十二歲時,為陳太太的新婚當花童的相片。

她走近,對李文樹只點一點頭,接過布斯遞來的圍脖,應是新春,她也將圍脖換成紅顏色,紅氣更映的人珠圓玉潤,春光滿面。

她終於笑一笑,淡淡地,道:“李太太,原諒我要先走。”

玉生向她道了謝意。

但她走之後,李文樹將原定的蝴蝶酥減為四十個,他認為方才嘗試的松果塔口感要更酥軟一些,樣子也做得更精巧,更適合為手禮。來去的幫傭中,李文樹只為常在公館內的梅娣、鴛兒,還有門前的兩個男孩,玉生才知道他們叫祖兒,茂兒,這四個人定了百芳茶,一人兩罐,但梅娣的手禮和她媽媽從前一樣是雙數,便總共定下十罐。

而梅娣的那四罐百芳茶一直藏著,直至有一天回蘇州,才帶回了蘇州,和她丈夫一起泡了第一回水後又封起。

然後她丈夫離開家回軍隊時,她又將全部的百芳茶裝在了她丈夫的行包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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