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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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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回到公館不久後,芳蘿的車子重又在公館中駛了出來。

李文樹終於窺見了那道魅影。

李愛藍正在廳中抱著它,一失手,它發黑油亮的毛發從李愛藍的手臂中滑落,即刻躲入了那一只紫檀佛桌底下。玉生進廳門時,捕捉到了那雙幽藍的眼睛,它也仿佛正等著她,尖叫了一聲後,它飛快地往玉生的腳邊竄了過去。

李文樹道:“那是什麽?”

李愛藍道:“我的貓,鈺鈺。”

玉生的臉色變得和之前每一次見到它時一樣白,甚至更白一些,因它的爪牙拂過了玉生的腳踝,正刺痛著,玉生不低頭去看,但似乎已留下淺淺的紅痕。玉生挽著李文樹的手顫了顫,直至李愛藍將那只貓又擁入自己的懷中,她的手方放了放。

李文樹道:“愛藍,抱回你房裏。”

李愛藍笑了笑,道:“為什麽?”

李文樹道:“自己喜愛的東西,便只留在自己身邊。”

李愛藍不改神色仍笑著,道:“哥哥難道不喜歡貓?”

說著,李愛藍不知為什麽將懷中的貓遞到玉生眼前來。玉生當下對上那一雙近在咫尺的貓眼,一怔,而後驚恐地退到了李文樹的身後去。在李文樹的身後玉生聽見李愛藍的笑聲,她正笑著將玉生的驚慌掩飾過去。但李文樹冷下臉,喚來了梅娣。

李文樹喚道:“梅娣,把貓抱出去。”

梅娣應聲道:“是的,先生。”

接著,梅娣走到李愛藍身前,低了低臉伸出雙手。李愛藍像是冷哼了一聲,仍遞出去,梅娣回過身,還未離去。

李愛藍便又喚住她道:“要抱去哪呢?”

李文樹道:“明早送去愚園那邊。”

李愛藍撥高了聲,道:“哥哥,為什麽?”

李文樹並不立即回她的話,他望了望梅娣懷中的貓,示意著,梅娣便快步離開了廳面。

於是李愛藍又高聲問道:“為什麽?”

李文樹道:“愛藍,你知道為什麽。”

李文樹重挽過玉生的手,走過李愛藍身旁,走到那只貓竄過的佛桌前。傍晚時分要供香,安華姑媽還未回來,往常是安華姑媽供香的。李文樹從桌上取了香火點上,正要分一半給玉生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巨響,像是什麽東西摔落。

玉生回過臉,見李愛藍扔了那只逗貓的長鈴,出了廳門去了。

玉生低低喚一句道:“愛藍。”

李文樹閉著眼,點上香,仿佛什麽也沒有聽見。

隨後芳蘿的車子開進了公館,李愛藍坐了上去,沒有說要到哪裏便離開了。芳蘿回來後向梅娣回了話,說她將車子停在到了蒲石路的一條長街,李愛藍下了車,直直走進了一座燈光通明的高樓。梅娣想了想,便再去回了玉生的話。

梅娣道:“應是去了歐陽家。”

玉生道:“那只貓呢?”

梅娣道:“暫且囚在後面的小房。”

玉生又問道:“明早要送去愚園哪裏?”

梅娣回道:“愚園的老宅樓,先生是在那裏出生的,自搬來公館後,已有許多年不回去了。”

玉生靜默著,不再說話。

只因李文樹從廊上走來了,他邊拉起院前的電燈,像是要看清誰在臥房門前說話,見是梅娣,他系緊睡袍帶子,走近了,他將一件幹凈非常的外衣遞到梅娣手上。

李文樹道:“梅娣,勞煩你為我拿去清洗。”

他發上的水滴了一滴在玉生的手背,低著臉,他從懷中取出帕巾為她擦了擦。隨後梅娣關上了院門,他也拉下了院前的電燈,無言地,示意著,彼此回到溫暖光明的地界。

翻來覆去,直至幔帳外傳來細細地雨聲。

玉生方問他道:“你睡著了。”

李文樹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心。玉生反過手,要去摸他手上的時間,卻摸不到,伸入睡袍袖口裏,也只是柔軟的手臂。

玉生道:“不知為什麽,我睡不著。”

李文樹重如一座山般翻過身來,黑暗中,她知道他正望著她。

於是玉生註道:“愛藍回來了嗎?”

“她明天會回來。”

“是嗎。”

李文樹低低聲道:“她在大洋定下的成衣明天中午會送來,明晚她出門赴約要穿的。”

玉生道:“或者,等到愛藍回來再將貓送走。”

李文樹笑了笑,望不真切,但她知道他在笑。

“你既怕貓,又知道愛藍她養著貓,應該早將那只貓送出去。”

李文樹細細註道:“公館是給人住的,不可能讓人去遷就一只貓,愚園老宅只住著幾個幫傭做清掃修整的工作,實際要更清靜。一只貓的去處多了,它們不會像人一樣蓋起四四方方的天地——但人會,這是你的家,太太。”

玉生久久地,沒有回話。再要喚他時,卻已經天白了。

只以為是雨落多夢。但起了身,玉生聽見幔帳外,李文樹正喚梅娣道:“芳蘿的車子一回來,即刻請她去送貓,太太起床前,不要讓那只貓亂跑。”

幔帳外的天色仍是灰的。

所以只照見李文樹半張面無神色的臉,他正說道:“今晚要是下雨,我會回來得慢一些,太太起床時記得告訴她,我去了寶山。”

玉生仿佛要喚他,但張了張口,卻沒有發出聲來。

困意伴隨雨聲侵襲來,玉生閉閉眼終於真正睡去了。再醒時已到正午,鴛兒在外面剪草,聲很小很小,但玉生聽見了,聽見她不知和誰說著話,你來我往地。

玉生披上睡袍,推開窗縫望出去。

是芳蘿,她仍圍著那條紫頭巾,幾乎遮住她一整張面目。但她的聲是她的另一張臉,這樣冷漠、從容,即便是聽見鴛兒驚詫地問道:“你剛送了阿貝麗去寶山的馬場嗎?”

她也只淡淡回道:“是的。”

鴛兒道:“哦,是先生喚她。”

芳蘿道:“車子是先生的,我也只聽先生與太太的吩咐。”

鴛兒道:“聽說她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

芳蘿頓了頓,而後道:“漂亮麽,那裏的女人都長得一樣,無非是高鼻子、大眼睛,我並不能分清她是否漂亮,只知道她的膚色很勻稱。”

鴛兒道:“比太太呢。”

芳蘿望了望窗縫。

玉生已關上了,透過窗紗她窺見芳蘿的神色,在思索,但並不猶豫。隨後芳蘿便回道:“拿一個外國女人比中國女人是無解的,比什麽,美貌麽,風韻麽。又為什麽要以太太去比呢?阿貝麗只是一個從英國來的馴馬女。”

鴛兒轉了話頭,道:“那你去過嗎?芳蘿小姐——”

芳蘿道:“不用喚我小姐。”

鴛兒笑了笑,道:“芳蘿姐姐,你去過英國嗎?”

芳蘿道:“許多年前去過。”

鴛兒道:“那裏好不好?”

正說著,芳蘿還未回話,便聽見推院門的聲。接著,梅娣沿廊緩緩走近了來,她的手中提著一只小小的囚籠,玉生望見那道黑色的魅影正在裏面酣睡。

梅娣喚住芳蘿,點一點頭,道:“有勞你,芳蘿,將它帶去愚園。”

芳蘿接過囚籠。

而後,她又註道:“我原本想等太太醒。”

梅娣道:“有什麽事呢?”

芳蘿回道:“阿貝麗小姐送了太太東西,托我來送。”

梅娣笑道:“是什麽——或者你給我,我自然會親自給太太。”

梅娣的言語總有讓人折服的力量。即便是芳蘿,聽她這樣說,也只是怔了怔,隨後便從自己的長襖裏取出來一個五角金絲盒,雕花刻紋的樣式,像是放飾品一類的盒面。玉生又望見梅娣收下放入了自己的棉馬甲口袋中,之後她敲了門進到臥房裏來,也沒有立即從口袋中取出那盒面,她像是什麽都沒有收到。

玉生便沒有問她。

梅娣喚了鴛兒去剪安華姑媽院前的藤枝,她說傍晚時分姑媽的船便會到達。李成笙正打電話來說會一同來用晚飯。

於是梅娣細細問玉生道:“太太,六點鐘上晚飯會不會太早些?那時預計姑媽剛剛到家,她向來是有沐浴再用餐的習慣,成笙少爺近來忙碌,想是也不會太早來。所以我想著,湯羹約莫四點鐘再準備,延到七點鐘正好,鮮蔬與點心都是可以調時間的,但湯調不得,過了不及,早了發冷。”

玉生像是從沒有聽過這樣細致的話。

一時間她無法回梅娣,接過梅娣手中的熱帕巾,她擦了擦臉,而後道:“湯羹不如三點鐘備一份,四點鐘備一份,其中哪一個時間對不上的,留給今日來清掃的人吃,那時正忙完,她們剛好也餓著。”

梅娣笑一笑,道:“是,今天有人來公館清掃,太太還記得日子。”

玉生道:“只記著是每月的十五。”

梅娣道:“正說寶華的師傅剛剛送了素食過來,太太要現在用嗎?”

玉生點了點頭。

用過餐食之後雨還沒有停,玉生從飯廳出來,又問了一遍芳蘿的去向,得知她將車子開去愚園還沒有回來。公館的電話自李成笙打來後便沒有再響起,於是廳面是靜默的,比愛藍在時更冷冰冰一些,只有那佛像前的香火不絕。梅娣清理完佛桌後,點起了暖籠,暖氣從籠子裏熏出來,點了香,便又香又暖。玉生倚在椅邊,盯著那佛桌後的紅墻,正中掛了一張巨大無比,如她與他那一張四不像的婚照一般大的影像。但上面留下了四個人的成像,三張面目,一個女人的臉明顯被抹去了,只留下邊緣的一縷縷黑發,飄散著,像正中那高大如山的男子揚起手,仿佛往墻外揮來手,但又收回去,搖擺之間,抓住了那女人殘餘的一縷發絲。

男子是李金山。左右一對青年男女,玉生原以為是李文樹與李愛藍。想回來,年歲不對,後來記起,應是李文樹與袁瑞先生曾說過的嫁去了北平的李文藍。即是李文樹的長姐。

但玉生從未在李公館探過李文藍的蹤跡。

除去這張青年影像,她那張與李文樹一樣精致、高揚的深刻面目外,公館內再不願意留下她任何消息。玉生只知後館門右側有兩間房連成的大臥,一明一暗,由西邊開正門,只是門鎖著,院前長久不開電燈,不清掃,她也許曾住在那裏,又或者只是像梅娣曾暗喻過的,李文藍從沒有搬出過愚園的老宅。讀書時她在北平住了許多年,一直到後來眾叛親離地嫁了人。

廳面中最多的仍是李愛藍的物件。

她似乎是在公館中度過去最長時間的人,從那屏西番蓮擺鐘底下一抽,檀櫃便能立即搜出她戴過的任何一雙羊絨手套,或者一只珍珠藍耳墜。她的物件無所不在,不需刻意去哪裏找來,那只金細嘴長壺長年累月擺在琉璃桌面上,仿佛已生了根,只有李愛藍才拿得起。玉生見它的壺口沒有蓋,要拿起蓋上時,卻被尖銳的壺邊劃破了指腹,沒有滲出鮮紅,只是刺痛。

鴛兒在身後正無聲地走來,喚她道:“太太。”

玉生捂了捂指腹,回過臉,見鴛兒正捧來洗凈的外衣。那一件被嗤笑的白玲蘭圖紋。

廳中電話忽地響起,玉生在旁邊怔一怔,接了便道:“您好。”

電話那旁的聲玉生仿佛聽過。

“是愛藍小姐嗎?”

玉生靜默著。

那旁的女人又道:“請為我接李先生。”

玉生仍不回她的話。

女人道:“你既不是愛藍小姐,那李先生在家嗎?”

玉生終於道:“他去了寶山。”

女人聲這樣嬌,這樣柔,道:“李先生回來時,請告知他,這是餘史振先生打來的電話,我是他的太太。”

玉生想,或者她將自己當成了一位仆傭。所以她並不告別,便匆匆掛斷了。

鴛兒捧走了外衣,她只是要告訴她白鈴蘭的領扣斷了線,已送去補好了。但似乎是因這朵白鈴蘭生出的嗤笑聲,比這樣嬌柔的聲更細長,更尖利,才割破了線。

上海的天忽然打了一個響雷。

雨一直下到傍晚六點鐘,那時玉生的回信正寫完,便聽見了安華姑媽進門的聲,她沿著館門直走到院門外,敲了敲院門。接著是梅娣開鎖的聲,梅娣呼喚她的聲,玉生應了聲後,收起信,推出門去。安華姑媽擺手令梅娣收起了傘,她比離開前豐腴了一些,但面容仍是清瘦的,她沿著廊下慢慢走來,見了玉生,她伸出手來。

“這是四姑奶奶送你的。”

玉生被她握住雙手,聽她笑著註道:“香膏。”

玉生道:“這樣白。”

安華姑媽遞到玉生手中的,是一只精細的鵝蛋盒子,金卷草圖紋延出紅玫瑰的枝葉,金與紅做盤面,解了扣,盤中只是一片雪白。

安華姑媽道:“我選了許多顏色,這個顏色最襯你。”

玉生道:“我該去回禮。”

安華姑媽笑道:“不急,總有機會。”

彼此對坐下,在圓亭中,正說到今天這樣靜,館門外忽地傳來車鳴。原是李成笙來了,他的車子停在館門外,下了車,笑著喚梅娣。

他和李文樹不一樣,是笑出聲來的,總要讓人知道,他是笑著的。

安華姑媽迎出門去,開了口便問道:“你的女伴呢?”

李成笙笑道:“那位小姐怨我今年不能與她結婚,已告吹了。”

鴛兒在一旁,低著臉接過李成笙取下的圍脖。

雨後寒風陣陣,玉生披上外衣才來到飯廳,但李文樹那時還沒有回來,亦沒有電話來。李成笙望向玉生,見她望著電話機。

李成笙喚了喚她道:“嫂嫂,我去寶山看看。”

玉生回過眼來,道:“不用,路濕地滑,所以車開得慢。”

而後玉生淡淡笑了笑,示意著,入了座。只因心中是翻來覆去的,從李文樹翻到李愛藍的面孔,不止等著李文樹,更等著李愛藍,她的貓被送走了,她也還沒有從歐陽家回來。

安華姑媽終於問了一句道:“愛藍呢?回來竟還沒見到她。”

李成笙卻怔了一怔,放下湯碗。

“愛藍總是任性的。”

倒像是什麽都明了,李成笙註道:“她下午打電話去到我的證券行,竟說要搬家——嫂嫂,你不要介懷她的話,她這樣糊塗的年紀,總是會說糊塗的話。”

玉生這時才想起,中午沒有人送成衣來。李愛藍既然能打電話,她或許也已將電話打到了大洋成衣行,轉移了那件本該送到公館來的成衣的去處。

安華姑媽道:“我竟不知愛藍在外頭還有什麽家呢?難不成搬回老宅去麽。”

玉生垂了垂眼,回道:“無論在哪,得請芳蘿接回來。”

玉生以前從不知食之無味,只以為即便是幹草糠咽也總有苦澀的味道在,但此時此刻一口口濃厚鮮白的湯羹咽下去,也只嘗出白水般的味道來。

忽地,廳門前鴛兒不知呼喚著誰。

聽清了,原是喚梅娣的名,但梅娣此刻不在飯廳中,借著這一點點空,她與玉生說她要回自己祖母家一趟。於是鴛兒喚了幾聲後轉了話頭。

她又喚道:“太太。”

“太太。”

鴛兒的聲音漸漸近入耳邊。

玉生回過臉,見鴛兒已來到身後,正皺著眉頭,道:“太太,寶山的馬場出事了。”

於是玉生一驚,咬斷了口中的水流,齒牙間便淡淡地,暈開了點點腥紅。

而後,鴛兒註一句道:“先生落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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