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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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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原是李成笙要駕車與玉生一同去寶山,但鎮靜下來,李成笙說如果去寶山之後再接回來難免耽誤時間,不如喚來芳蘿,而他卻去黃浦再請醫生一同過去。細細思索一番,安華姑媽仍覺得不妥當,便讓玉生留著。

安華姑媽道:“夜深路長,就讓成笙請醫生過去最好。”

玉生並不立即回話。

又或者,玉生沒有聽清安華姑媽說了什麽,耳中流過去的話總變成“落馬了”這幾個字。玉生要再問,如何落了馬?落了馬之後疼不疼?鴛兒卻一句也回不出來了,她只說先生匆匆掛斷了她的電話,並吩咐了最後一句:“勿使太太擔憂。”只是這樣晦澀的托詞如何能將玉生留在公館內,所以她只遠遠望著,芳蘿的車子是否開來了。

梅娣終於取來了外衣。

玉生圍住圍脖,回過身,又喚梅娣道:“為我取兩雙手套來。”

待梅娣回過去,她又匆匆註道:“放擺鐘下的抽屜。”

那裏如今除了李愛藍的手套,也放著她和李文樹的了。

安華姑媽道:“今晚可回得來?”

玉生已坐上了車,只回道:“您先休息,就不要等著。”

說完,芳蘿發動了車子。玉生坐在車中,忽地記起送外衣的那一天,李文樹曾說若有人為他送外衣,即便不穿也不冷了,如今她卻為他送了一雙手套。又想起在南京時,他也曾落下馬,

只是那是一匹野馬。波斯也會將他摔落馬?若是騎馬這樣險情頻發,李文樹又為什麽這樣愛騎馬呢?玉生意識到自己又想錯了,李文樹說過馬不是來騎的,是乘的,是並駕齊驅。所以他將把馬當作人一樣,為它起了名。

開到寶山去的路程原來這樣長。

長到玉生閉了閉眼,再睜眼時,卻仍然困囿在一場細雨中。上海的雨仿佛不會停了,它冷冷地刺著人,玉生拉開車簾望出去,見黑暗中有人拉著幹草,拉著馬,唱著洋文走過去。

“拉上簾子,太太。”

芳蘿淡淡註道:“這裏是亂糟糟的地方。”

玉生道:“我似乎和愛藍來過這裏。”

正要拉上簾子,忽地,玉生望見了李愛藍。

玉生以為李愛藍是獨自行走在這片黑暗的街面上,但隨著幹草車過去後,一個男人很快走來了,他用一件油光發亮的黑綢長外衣包住自己一整具高大的身軀,那外衣的衣袖拂上了李愛藍的肩頭。隨後,李愛藍被他緊緊擁住了。

“芳蘿。”

玉生即刻要喚芳蘿停車。

但李愛藍與男人的臉一同轉過來了,那張方正的英俊男子面孔是朦朦朧朧的,只窺見柔情無比的神色。細看,那樣泛濫的柔情像洪災一樣侵襲過來,如果縱深摸索,會摸到許多暗中傷人的沙礫、塵土,或者石子。

她與他說著什麽,又因什麽笑起來。

另一輛車子沿著幹草車走過的路面行駛過來,停在這一對快活男女的面前。於是玉生望見李愛藍乘上了車,她拉下車簾便再望不見她的臉,玉生最後只見拉長的車影隱入細雨裏。芳蘿再沒有停駐片刻,順著寶山的方向,她駛離了金陵東路。

“那是閆四。”

不知多久,芳蘿淡淡地說出了這句話。

玉生道:“誰是閆四?”

芳蘿道:“之前我在閆二香煙行為他的父親開過車,閆二就是他父親,閆三是他的大哥——除去香煙生意,三父子也做香火和女人的香膏,在金陵東路上,有許多店面。”

玉生道:“愛藍如何結識他?”

芳蘿道:“是的,太太,愛藍小姐這樣的人是不應該結識閆四的。”

只是玉生如今還不懂得芳蘿口中的“不應該”,直至後來玉生見到李文樹得知李愛藍與閆四廝混的事跡,李文樹陰郁地剝奪了李愛藍的自由後,玉生方明白,人是真正分為三六九等的,而閆四永遠只屈身上海天地的九等之下。

臨下了車,玉生仍註道:“若你方便,芳蘿,再為我找一找愛藍的去向。”

芳蘿應了聲。

馬場前的小門開著,細雨沒有停,芳蘿回身卻意識到並沒有帶傘。再回過身,玉生已進了小門,她擺擺手,似乎是示意芳蘿離去了。馬場最裏面的窗門都亮著,燭火從裏面映出來,映清玉生肩頭上散落的千絲萬縷,車上睡得不安穩,索性拆了圓髻,枕著頭發睡了過去。

窗門裏有人說話,聽清了,是李文樹。玉生聽見他的聲音,卻聽不明白他的語言。

忽然,他問道:“是誰?”

玉生沒有回話。

於是李文樹註道:“你回來了。”

玉生怔了怔。

李文樹的腳步聲愈近了,近在咫尺時,她低下眼,望向他赤著的雙腳。

他正踏在冰冷的大地上。望見她,他又忽地道:“太太,你怎麽來?”

玉生道:“你說是誰回來了。”

李文樹道:“一位馴馬師,她看了波斯的病後,剛剛乘車離開,我只以為她原路又返了回來。”

接著,李文樹取出了她為他送的那一條漢麻帕巾,擦了擦她發上即將滴落的露珠,細雨將她的臉打濕了,也洗去她臉上慌張的神色。她顯得平靜極了,只是聞著那條帕巾的味道,上面已經染上了淡淡的雪松氣味,如雲如霧般飄進人的耳鼻。

而他垂落的另一只手,已是一片通紅,再沒有精致的白紗交纏。

李文樹順著她的雙眼去望,望見自己的手,他笑道:“上了藥,明天會好許多。”

他握起她的雙手,繞過四方的廳面,走到裏廳去。她與他在這裏煮過餛飩,彼此對坐下來,他將桌面上的外文書籍拂到一旁,為她倒下一杯厚重的“土壤”。

玉生不動聲色,卻又飛快地皺了皺眉。

李文樹道:“怕苦。”

一對瓷罐中,分別倒出蜂蜜、厚糖兩種濃漿。

“太太,暖一暖。”

苦澀淡到幾乎聞不見了。玉生入了口,又覺得仍是苦的,流過齒舌,忽如激流般沖入一陣甜的、酸的香氣,交織變化,無窮無盡地延著,直至苦味散盡,只回甘澀。

玉生脫下自己的外衣。從外衣口袋中,她取出那雙裘毛手套,遞到他的手上,再望見那片通紅,她握來他的手,為他戴了上去。

系上結時,玉生道:“她們是痛斥咖啡加許多糖漿的。”

李文樹道:“吃慣苦的人,總安慰自己以為甜味是低等的。”

玉生笑了笑,忽地道:“你原來還結識餘太太麽。”

李文樹道:“誰是餘太太?餘史振的妻子嗎?”

玉生道:“是——她今日打電話來找你。”

李文樹道:“我並沒有見過她。”

想一想,他又註道:“幾日前餘史振帶著他太太來過銀號,我那時正和你吃著充作“桂花糕”的梅花糕,所以沒有見到他。”

玉生聽見他的聲顫了顫。

即便真上了藥,那片通紅也不會即刻淡去,只會扯出折磨人的傷痛來。李文樹將外衣的袖口挽上一半,後來又小心脫下來,他說在屋裏的箱櫃中放著兩件睡袍,一件是他自己的,另一件是玉生的。

玉生道:“我還以為丟了。”

李文樹擡眼,道:“什麽丟了?”

玉生從箱櫃中取出來,回道:“這一件朱紅的,我一度以為丟了,原來你放在這裏。”

李文樹道:“新婚過後你沒有再穿,所以上回來時,我故意落下,想著我們總有再來過夜的日子,只是沒想到這樣快。”

玉生將兩件睡袍挽在手臂上,從她雪白的臂彎中流下來,仿佛只是兩匹紅綢。

玉生道:“如果早知你今日會落馬,我便勸著不讓你來。”

李文樹笑道:“太太,世上永沒有早知——但我今天是必然要來的,波斯的馬蹄踩到了粗桔梗,幾日下來化了膿,不是馴馬師來,我只以為它的失聲是因受了寒,還只會為它堆許多幹草與絨花。”

玉生道:“馴馬師叫阿貝麗。”

李文樹一怔,道:“你知道。”

玉生道:“聽芳蘿提起。”

李文樹道:“她從英國回來,在英國時,她也為波斯看過許多回病。”

玉生並沒有接著話頭,只挽著紅綢走到廳外,小門旁的窗臺,推開窗望了望。她望見波斯睡著,睡在暖和而堅固的馬廄中,它弓起的馬蹄的確纏上了白紗,它的鬃馬被風吹得柔軟順滑,又或者,那毛痕是由一只女人的手撫平的。

李文樹喚了喚她,道:“是芳蘿帶了你來,還是成笙?”

玉生回過臉,道:“芳蘿。”

李文樹道:“成笙不是在家中吃飯嗎?”

玉生道:“他去請醫生過來。”

李文樹道:“破皮而已,何必讓人這樣晚跑一趟。”

換了睡袍,李文樹在廳面中看他的書一直看到雨停。馬場周遭總是寂靜的,仿佛再不會有人來了,他手上的鐘表落馬時摔裂了,放在一旁,轉著轉著,玉生望見已是晚間十一點鐘。

李文樹忽然閉了閉眼。

玉生道:“我打一個電話問問。”

但那電話機時好時壞,並不能立刻撥出去。

玉生放下電話重提起時,李文樹道:“不用打了。”

上海的雨似乎終於停了,玉生總覺得自己自從離開南京便常常聽到雨聲,伴著雨聲睡去,漂洋在海上的日子,細算一算,竟也已是幾十天以前的光陰。她此刻與李文樹對坐著,比結婚以來的許多天都要無言。她想著,自己與他本來就是沒有話說的。只因她有許多問不出口的不明白,不明白為什麽上海總要下雨?但天空詭譎多變,這樣的事問出口沒有意思。不明白愛藍為什麽這樣惱她,只是這惱意沒有由來,又要從何問起?實際最不明白,他又為什麽要匆匆和她結成婚姻呢,如果這樣問便好笑得很,她又為什麽會願意與他結婚?

腦中的思緒流水般細細流過去,最終想起一句,問他道:“朱太太是你的相識?”

只因在蔣太太的家中,她才會見到許多人,聽見許多話,才有了話頭。

李文樹笑了笑,道:“汪芙嗎?她像是嫁給了姓朱的。”

玉生並不回話,那裏仿佛只有“某某太太”,除去美玲,別人沒有名字。

李文樹註道:“我記得她十分高大。”

玉生道:“她是你的同學。”

李文樹細細道:“是,還有一位是蘇鴻生的妹妹蘇美玲,我們都曾在格致念書。”

玉生低低聲道:“美玲——她竟和你同個年齡。”

李文樹仿佛聽不清。他笑著望她,問她為什麽說這樣多?又問她蔣太太的茶好喝嗎?玉生回他的話,卻說蔣太太的一切都是最上乘的,並不必說好不好。又反過來問他,婦女救助會是什麽會?說到這裏,她方可自然地說出她將他送她的珍珠墜送給那一個婦女救助會了。李文樹沒有立即回她的話,他的眼睛尋過去,只是望一望她的雙耳,又像是早知那裏已吊上了另兩只金玉鉗口的耳墜。

“是秦鳳自己創辦的。”

李文樹註道:“婦女救助會,嬰幼兒保護堂,都是她自己創造的名號,因為只有她擁有最多的糧食,最好的棉花,最齊全的雜貨,只要從大洋貿易中隨手一揮,那些東西就會像海水一樣流向貧瘠之地。”

玉生道:“蔣太太是善人。”

李文樹卻轉了話頭,道:“只是你該告訴我,公館裏有比那兩顆珍珠墜更貴重的東西。”

玉生道:“但當下只有那珍珠墜最好。”

外頭忽地什麽響動起來,聽清了,原是波斯的聲。

李文樹道:“它在吃草。”

玉生道:“我竟忘了,你還沒有用飯。”

李文樹笑道:“但我是飲食男女,是不吃草的。”

玉生悔恨起自己的匆忙,只是玉生本不知道,今晚是要在寶山留夜的。她想著,梅娣也許已經留好了他的餐食,在公館門前等著,時不時喚上鴛兒去熱一熱。玉生再望向那電話機,卻是想打給梅娣的,她重拿起撥了撥,卻始終撥不出去。

李文樹道:“太太,你的旗裝濕了。”

仿佛這時才望見,她的背脊是濕漉漉的。那雨又細又急,即便芳蘿伸出雙手為她做傘檐,也是避不及的。

玉生道:“仍沒有通——我去換一換。”

她揮向那燭火,燭影也揮向她,她見燭身燒盡了,便起了身,想往箱櫃中要再尋一根新燭出來點著。寶山直至後來也沒有安電燈,李文樹卻說,在寶山時反而什麽都看得清,她當時要扔掉那燃燒殆盡的燭身時,最後的燭影照見了她羞赧的神色。

只因她半赤著身時,他並不再避過臉去。

李文樹正大膽地凝視著她的背脊,撐著那只通紅的手臂,他為她合上了箱櫃,裏面沒有新燭了,一切的光亮都是那冰冷窗臺的映射。玉生忽然想,自己不該覺得他是大膽的,任憑誰窺見她這個想法,都會覺得可笑至極。畢竟一個男人凝視自己妻子的身體,最是常態。

另兩扇窗臺,玉生也拉開了風簾。

於是房中更亮了,甚至比燭火更亮。玉生閉著眼時也仿佛能望見李文樹的雙手,伸出來如連綿的山脈,掌心如滾燙的山火——忽地燒起來。融掉了她緊握的雙手,燒化了她系緊的睡袍帶子,直至燒進她的手心。她閉著眼,再不願意睜開,只知周遭的一切都是熾熱的,天上無風無雨,便澆不滅地上兩具柔軟的身軀。

玉生昏沈沈地,只聽李文樹喚了許多句道:“太太。”

“這是你的臉。”

“你的眼。”

“你的手臂。”

那山火慢慢地拂過去玉生的每一寸肌理,最終烙下一片溫暖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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