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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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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蘇姨太太是常被人喚的人,但她自己喚人時,最常喚:“美玲。”

此刻除去玉生外,美玲是唯一不被喚作“某某”太太的。在蔣太太的廳面中,這似乎是十分罕見的事,沒人去封她的名號,提起她的先生,除了蘇姨太太,旁的人喚起來,也喚她:“過來坐,美玲。”

然後玉生隨著蘇姨太太喜悅的眉眼望過去,望見一個小個子女人,她幾乎就像是十四五歲的女人,因此不被喚作“太太”麽?玉生像是第一次見她,她的相貌與她的稱呼一樣出眾,她比豐腴的蘇姨太太瘦一些,但並不纖細,也並不高挑,她站到蘇姨太太身旁,幾乎只到了她肩頭。

但她開了嗓,聲這樣高昂,正回道:“我以為你出家了!”

蘇姨太太笑道:“怎麽說?”

“你脖頸上戴什麽?”

“佛珠——”

蘇姨太太低臉望了望,仍笑道:“鴻生和朋友一同去了蘇州的佛寺,那裏的師傅給的。”

於是美玲皺眉、撇嘴,但她珠圓玉潤的粉紅面容卻不讓人覺得粗俗,只是可愛。她久久地不回話,只等著來來往往的人走過她們,將精致的瓷盤無聲地推上臺面,推到她們眼前來,沒有什麽人去動筷,不知笑什麽,不知說什麽,只有玉生望著那盅白鱸魚湯羹。

鱸魚仿佛張了嘴,哼哼聲冷笑起來。玉生望定了,原是美玲重開了口,道:“叫你摸牌你不來,叫你跳舞你也不去,難怪呢,是修身養性了——我看看,身上穿的又是什麽呢?蓮花麽,這花和你一樣,也是有佛性的。”

桌前的太太們笑出聲來,竟連同陳太太。

蘇姨太太道:“你非把我挖出酸水,你才開心了。”

即便這麽說,也仍是笑著的。陳太太從一盤不曾動過的杏子仁中夾了一顆杏子到了美玲盤中,她的盤空空的,不知誰笑話她手長得短,夾不到什麽。美玲向陳太太淡淡笑一笑算是致謝,玉生覺得她盤中那顆杏子像是精細的假象,後來方得知原來是鮮奶、杏子、桃仁和松子碾碎又糅合而成的,表皮一層金光是鍍了金箔。

美玲道:“我感冒這些日子不來,有什麽新聞麽。”

太太們低著眼,正無聲地喝著魚羹。

唯有這張餐臺最末的玉生望向她,又望見她旁邊的蘇姨太太正要說話,陳太太卻仰起臉來,開了口道:“黎太太一家搬走了,你知道。歐陽太太懷著孕,不常來,要是她來,少不得你的新聞去聽。”

美玲道:“我倒聽說歐陽小姐要結婚了。”

陳太太道:“是,我聽愛藍——李文樹的妹妹說起過,她要嫁給一個教書的。”

餘太太終於發聲,道:“文樹,很久不聽他的名字了。”

她常常是寂靜的,但說出話總引起旁人附和。於是朱太太道:“他那樣矜貴的人,去了英國都不曾回來。說不定下次見不能喚他名字了,有人說他在英國當了伯爵,因此不回來。”

餘太太道:““有人”是誰?你總惦記著他,所以才聽得見他的消息,像我們,即便和他是中學同學,偶爾路過李公館,也才能想起他,只是不知他如今還那樣漂亮嗎。”

朱太太臉色冰冷,道:“不過是我家裏有人在英國那邊,聽來聽去的消息罷了,他那樣的人,總有人流傳他,不必專程惦記著才能得知他的消息。”

玉生看著那挑起話頭的陳太太,她卻一言不發。

美玲嚼著那顆杏子仁,與蘇姨太太低低說了兩句話,方回過臉來笑道:“說什麽呢?歐陽家扯到李公館去了,我剛才想問什麽都忘了。哦,對了,歐陽小姐要嫁給一個教書的?”

蘇姨太太終於出聲,回道:“是,我聽鴻生說起。”

朱太太問道:“教書的怎麽配得上歐陽家。”

蘇姨太太道:“正因配不上,所以才鬧著呢,歐陽小姐鬧著剪了頭發,把那頭發偷摸著讓人送到教書家裏去,說是長發結心,歐陽太太正在孕期,氣得開了許多保胎藥。”

朱太太道:“歐陽心氣高,所以已過四十也非要生一個兒子來成龍,女兒自然要成鳳,如今女兒卻要嫁到她最看不起來的小家小門裏,難怪呢,她煩惱著,近日也不與我通電話了。”

餘太太道:“她既不和你通電話,你與她家相隔不遠,也可以上門去。”

朱太太仿佛點了點頭,沈著臉,不說什麽話了。

美玲笑一笑接過人遞來的餐巾,擦一擦唇,道:“佛女,您有空叫上歐陽太太來我家摸牌,疏散一下心結,比悶在家中吃保胎藥好。”

喚的“佛女”,竟是一旁的蘇姨太太。美玲是慣會為人起雅稱的,想到一個便先喚著,以後想到了便再換。

蘇姨太太假意惱了,道:“我回家就把這串珠子摘了——”

美玲忽地從餐藍中也遞給她一條幹凈餐巾。她便又笑了,註道:“但我可喚不動歐陽太太,你要是缺人,喚那位太太。”

玉生擡起臉來。

只因在蘇姨太太的高聲中,周遭的人望過來。於是玉生便只與美玲四目相望,美玲總將那雙下垂的圓目瞇著望人,仿佛要將人望仔仔細細。

美玲向她笑了一笑。

玉生淡淡道:“蘇太太,我並不會摸牌。”

蘇姨太太即刻轉了話頭,道:“你這些日子不出現,不知道蔣太太的新畫多美呢,她送了我一副,是畫一只黃鸝。”

美玲道:“明天下午到你家中一看,不就知道了。”

蘇姨太太道:“你們呢——太太們,陳太太,餘太太,美玲明天下午到我家中插花,你們來不來呢?”

陳太太回道:“怕是沒有空的。”

其餘再沒有人回她,玉生望過去,與她像是熟絡的太太們也只是略擺一擺手。

蘇姨太太仿佛忘記了望一望玉生。

用完餐食後是下午四點鐘左右,餐臺收去,重又推起玻璃茶臺。上的再不是濃濃茶色,瓷白窄口杯口升起來極苦、極厚的土壤氣味,那琴腳杯手被人端到玉生眼前來,杯旁放了一個矮瓶,小巧非常,瓶中裝了許多白糖。

阮阮道:“張太太送了您東西。”

玉生倒下所有白糖後,道:“是誰?”

阮阮指向遠處與蘇姨太太正說話的美玲。原來她的名號是“張太太”。

玉生便要起身來。阮阮卻註道:“她寄放在前廳,稍後我為您取來。”

玉生問道:“是什麽?”

阮阮笑了笑,道:“張太太並沒有告知我。”

隨後,阮阮被喚到陳太太面前去了。玉生望見來往的人逐漸三五成群起來,即便從前在金陵中學讀書時,也沒有這樣熱鬧,她此刻想起上學的日子,遙遠的竟像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忽然有旁人來喚她,望定,是朱太太。

她道:“太太,您方便讓一讓座麽?”

玉生還未回話。

朱太太註道:“每次來我都坐這張椅子,已坐慣了,別的椅子坐著總覺得冷——您要是方便,我與您換一換,您去簾後坐,也安靜一些。”

玉生即刻起了身。

朱太太那樣神色飛揚地坐下了,她仿佛不是坐在一張普通的牛皮長椅上,但像是真正騎在了一頭強壯、昂貴的鬥牛身上。玉生並不再望她,只是坐在了她所指的那安靜地界,長椅放置在簾後,簾前是過廊的後門,簾前簾後都幾乎沒有一位太太走動。

聽到流水的聲,也只是蔣太太的幫傭正提起那一只細嘴琉璃壺,正往不知哪一位太太的瓷杯中滴下苦水。玉生覺得蔣家的時間也是這樣一點一滴流過去的,流得這樣慢,這樣長。她困倦地低下眼,但並不偷偷睡去。

只因簾後忽地動了動。

玉生坐在原地,靜默著,並不擡眼看是誰。只知過廊邊上走來兩位太太,她們對站著並沒有留意到簾後的玉生。

玉生聽見餘太太的聲,她正笑道:“白鈴蘭,那似乎是不時興的花樣了。”

另一位不知是誰,回道:“生面目,興許是姨太太,愛這樣打扮。”

又是一陣低低的笑聲。

餘太太又笑,道:“那蘇姨太太也適合穿。”

另一位道:“我第一次見人將咖啡喝成糖水。”

餘太太只是笑,她仿佛聽見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話,所以便發出了最尖細的嗤笑聲。

玉生只是覺得那笑聲像鐵銹溜進自己的嘴裏,她的嘴中頓時一陣發苦,隨後她起了身,從簾後離去了。過廊上迎面又走來別的太太,她們的確是不穿白鈴蘭的。玉生從不知原來衣服上的花樣也會過時,如同人壽命長短一般,但誰又能永駐年華呢。

走到過廊盡處,裏廳門前,玉生遇到蘇姨太太,她喚住了她,道:“蘇太太。”

蘇姨太太停住,又怔了怔,笑道:“太太,有什麽事?”

玉生道:“請您幫我喚一喚阮阮。”

蘇姨太太回過臉,往廳面中尋著,邊道:“剛剛還望見呢,想是去了前廳,稍等,我請人為你叫來。”

玉生道:“有勞您,蘇太太。”

蘇姨太太總是怔一怔。

阮阮從前廳為玉生取來了美玲的禮。玉生本要去致謝後再離去,阮阮卻說李公館的車子已到了東門外。那時美玲和蘇姨太太、陳太太遠遠地說著話,玉生只同阮阮道了別便出了廳門,在寂靜之地玉生乘上了蔣家的車子,坐到了東門外。芳蘿已將車子停在了那裏。

進了車中,玉生抵上了李文樹的肩頭。

李文樹閉著雙眼,去握她的手,喚她道:“太太。”

阮阮在原地目送著,直至玉生再望不見她的身影。

玉生並不回他,他也不再說話,只將她的雙手摩挲著,仿佛在度過片刻無趣光陰。芳蘿將車子駛入一片細雨綿綿中,天很快暗下來,簾外便什麽也望不見了,不知還有多久到李公館。

玉生終於問他道:“你從哪來?”

李文樹仍閉著眼,卻即刻回道:“寶山。”

玉生道:“我的手很冷。”

李文樹道:“正因冷,才要為你暖一暖。”

蔣太太脫下來的那雙黑裘毛手套,玉生上車前托給了阮阮。即便是剛剛才從手上取下來,但手即刻重又結成了冰,真要時時刻刻戴著,才能冰雪消融。

於是玉生道:“冷久了,也不覺冷了。”

又忽然記起蔣太太說的話。她自己笑一笑,無聲地,李文樹卻聽得見。

李文樹道:“笑什麽。”

不待她回話,李文樹註道:“是看見你的回信了。”

玉生方發覺,李文樹身旁放著信件。這些回信似乎等了她一片地久天長,如今真正寄來了,她卻又覺得並不等了許久,只是忽然想起那一通電話,她怕信件拆開來,有孫曼琳不如意的消息。

李文樹遞到玉生面前來,玉生卻只收到三封,仍然沒有孫曼琳的信。

面上是她爸爸的信件。玉生一字字閱過,信上寫道:“吾女玉玉,見字如面。南京初雪已下,天氣冰冷,夜間輾轉時總怕你與我一樣冷,於是爸爸做了兩件外衣,寄一艘外貿船為你送去,若你收到,請記著穿,如今愛喬無法再為你謹記。冬至將近,細算日子實際你離開不久,若不細算,總以為已有一年半載不見你,見與不見不要緊,我只願你身在上海,無病無災。想必金銀不會短缺,但若有不得已之事,不得已之時,務必即刻寫信與我。”

愛喬的信仍然短的很。

仿佛是一字字湊出來的,在南京時她便常說自己的字很不好看,因此不常寫字,見了面才會有說不完的話。於是信中最後也只問一句:“您什麽時候回家?”

玉生望向李文樹,他不知為什麽這樣乏,又閉上了眼。

白色的車簾飄拂了一下,忽然間驚天動地得亮起來,一聲雷鳴響徹過去。一切重又歸於晦暗與寂靜。

袁瑞先生的來信上卻寫了許多許多,無關她的南京也在他的信中,使得她可以短暫地窺見初雪下之後的太平南路,河水落成雪白的秦淮河,和那一間流動的餛飩攤子。他的信也仿佛從不是寫給玉生的,但玉生看得很好,如同看袁瑞先生寫的書,瑣碎但不無趣。

一頁頁翻來,寫到做冬裝的人來往她爸爸的綢莊,寫愛喬瘦了、高了一些,寫他自己又還了一些欠款,寫他年前要再回北平一趟,繞走一圈,又寫到他在碼頭前的客運生意。零零散散地寫:“二十三日,那是客人最多的一天,拉了七趟,其中一趟是去奔喪的——”

“你猜奔誰的喪?”

玉生久久地,翻不過頁。

終於翻了過去,末了,信上寫道:“是鄔季,原來他三天前病逝了。又聽金小姐離開南京去了廣州,離開後她收走了你父親在新街口的另一塊租地。至此,玉生小姐,我已將你心中之事細細說與你,一切安好,願你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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