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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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九百年後。

雀鳴山腳下的一座小村莊沈寂安靜,家家戶戶緊閉門窗,以至午時,房頂的煙囪不見半縷煙絲。

朝眠內心震驚,難道他們不吃飯嗎?村子裏的怪物竟然這樣兇殘,嚇得老百姓連飯都不吃了?

正因為家家關門閉戶,朝眠不好打聽消息。

說句欠打的話,剛落地的時候,她還挺激動的,他們司樓已經有大半個月沒開張了。

看到了嗎——真不是朝眠拉踩,要麽說還是這位天帝陛下勤政為民,強硬與妖魔鬼三界立下不侵凡界的誓約,現在誰家正經妖魔還為禍世間吶?若換了上一位,凡界亂成一鍋粥他也不帶管的。

慎安司這些年漸漸失了勢,再沒有曾經如日中天的派頭,五千人只剩下不到七百,執督也僅存三位,朝眠便是其中之一。

之前別人問她要不要轉行,朝眠堅決答“不”,有人覺得她曾經那麽努力是為了加官進爵,其實不是。

她只是適應能力強,日子忙點也能過,累不死就行,完全閑下來也可以,有人陪著她說話解悶就成。當年那麽拼是因為天界局勢剛定,天帝無心分給凡界,導致那段時間凡界妖魔橫行。

朝眠拼命的原因無他,敬業而已。

如果凡界真能風平浪靜,妖邪無餘,她也可以不做慎安司的執督。

天色將暗,村子裏傳來中年男子的大聲吆喝。

“貧道自京城而來,法號暮行,路過此地,見此村莊陰氣籠罩,必有邪祟作亂。貧道分文不取,只要一頓素齋,願為施主們排憂解難,鏟除妖邪,積德攢福以報國泰民安。”

道士說完,只有一戶人家打開了一道門縫。

男人從門縫中探出頭,神色拘謹,望著道士小聲問:“這位道長,您是來為我們降妖的嗎?”

“那是自然,出家人不打誑語。”道士溫爾一笑,如三月清風洗面。

他的面相和善順目,身形清瘦迎風而立,頗有幾分道骨仙風,一看就給人一種心懷善念且非常可靠的感覺。

男人左右張望了一下,才拉開門走出來,他將道士請回家中,招呼人落了座,給人倒了杯白水,局促道:“您將就,我家沒有茶。”

道長很給面子的喝了大半杯白水,黑漆漆的眸子掃向杯底不甚明顯的粉末,他面不改色地一笑,末了問:“貧道法號暮行,不知施主如何稱呼?”

男人看暮行杯子裏的水快見底了,眼底閃過一抹獰光:“我叫李河,您叫我大河就行。”

“啊——”暮行長應一聲,環視家徒四壁的土房,又問,“大河兄弟,你家就你一口人麽?”

李河臉上帶著莊稼人質樸老實的笑容:“我是個孤兒,無父無母,受鄉親們救濟,吃百家飯長大的。”

暮行放下杯子,表情平和道:“我見你們村子家家戶戶緊閉門窗,可是為了防那妖邪?”

李河唉嘆一聲:“如果不是害怕妖邪,誰會大門不出。眼看大夥家裏的存糧都要吃幹凈了,道長,您一定要幫幫我們,不然我們沒被妖怪抓走,也遲早會被餓死。”

暮行面不改色又喝了小半口白水,天色完全暗下來了。

李河點了一盞豬油燈,暗淡的火光在他粗糙的臉上閃爍,他古怪地瞥著暮行,眼神令人不舒服。但在暮行轉頭與他對視的時候,他又立刻換上低姿態的笑臉。

李河將暮行留下來過夜,暮行也沒跟他客氣,不僅留了下來,還好不要臉地霸占了人家家裏唯一的一張床。

深夜,暮行和衣躺在床上,呼吸均勻,似乎睡得很熟。而在地上打地鋪的李河驀然睜開眼,一改小心局促的態度,眼珠發綠面露兇光。他手往腰間一拔,頓時寒光一閃,拔出一柄削鐵如泥的短刃。

李河一步步靠近床邊,自上而下打量著床榻上酣睡的人,喉間輕蔑地一哼,高舉刀刃便用力揮了下去。可在森冷寒光靠近那截細脖子的時候,李河竟然被動停了下來。

短刀好像被什麽東西擋住,無論李河怎麽用力,終無法割在床上人的脖子上。

他終於後知後覺意識到什麽,回頭望向桌上的茶杯,迷藥的劑量足夠撂倒一頭牛了,卻絲毫不對這個看上去文文弱弱的道士起作用。

李河放棄了,不敢再輕舉妄動,收回短刀躺回地鋪上。

公雞打鳴沒把暮行叫醒,日出東升時,李河走到床邊,把暮行叫了起來。

暮行揉揉眼睛,打了個哈欠,他朝李河一笑,起身下床踩上鞋。

床邊的地鋪已經被收起來了,暮行微笑著說:“大河兄弟,真是多虧了你,讓我昨晚睡了個好覺。”

這番話落在李河耳朵裏,好像別有用意,他臉色一僵,幹巴巴問:“此話怎講?”

暮行道:“我雲游四海到了這麽一個地方,睡了好幾夜的荒山野地,每每擔憂被野獸生嚼著吃了,睡不踏實啊,真是多虧你願意收留我。”

他說完拍了拍李河的肩膀。

李河放松地笑了笑,左臂一伸,引請暮行:“道長,飯做好了。”

暮行笑容更甚:“大河兄弟,你真是個好人,行善便會有福報,你的福報在後頭。”

李河道:“那就借道長吉言了。”

兩人面對面坐下,飯桌上放著三盤子野菜,暮行笑得沒心肺地,拿起筷子夾菜吃。

李河本想卑謙幾句,說一些例如“我們窮鄉僻壤,只有幹澀野菜,道長可千萬不要嫌棄”諸如此類的話。

但看暮行一筷子一筷子夾個不停的手,他這番話就像被堵在喉嚨裏,魚刺似的,不知要怎麽吞咽。

用完早膳,暮行當起甩手掌櫃,搬了把椅子往李河家破破爛爛的院子裏一坐,翹著二郎腿,大咧咧看李河洗碗刷鍋。

濺起的水花不慎砸進了李河的衣角,濡濕了大片衣裳,李河渾不在意,擡起頭朝暮行憨厚一笑。

暮行也笑了,說:“大河兄弟,昨晚忘了問,你們這一帶到底出了什麽樣的事?你且大致與我說一說,我也好對癥下藥,替你們擺平這宗邪案。”

李河一楞,笑著說:“我先替各位村民謝過道長。”

暮行爽朗道:“客氣客氣。”

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暮行順著聲音向院外看去,只見五個粗衣草鞋的男人各背著一捆柴,快步從外墻經過,每捆柴都有他們兩人粗,壓得五個人直不起腰。

暮行連忙叫住他們:“諸位兄弟,這是打哪兒來?”

他們幾乎是同時看向暮行,然後又看向暮行旁邊蹲著洗碗的李河,猶猶豫豫停下腳步。

其中一人扒在矮墻上,面向院裏問:“大河,這誰啊?”

“哦。”李河站起來甩甩手上的水珠,“昨日來的道長,我留他住了一晚。”

又高又黑的男人踟躇說:“你,你怎麽留他住下了?”

暮行揚起嘴角:“他為何不能留我住下。”

高黑男人皺著一張臉,緊繃神經說:“我們村裏不太平,你還是盡快走吧。”

暮行輕哼著一笑,泰然自若道:“我就是因為你們村子不太平,所以才留下來。”

高黑男子聞言急切道:“就上個月,我們村裏不知請來了多少天師真人,高僧法師,去山裏擒那妖邪,通通有去無回!你還是趕緊走,走的越遠越好!”

暮行臉上寫滿固執,蔑笑一聲:“旁人有去無回,不代表我就有去無回。”

高黑男人眼看勸不動,狠狠嘆了一口氣,快步離開了,另外兩個男人也立刻跟上他。

只剩下扒拉著墻頭的男人,和他身後矮矮扁扁的男人沒走,他們倆對視一眼,背著柴走進李河家裏,把柴卸到墻角,和暮行攀談起來。

“道長從哪裏來?”

“京城人士,雲游四海走到了這裏。”

“京城?好地方啊......”

暮行笑不改色,向他們打聽起了村子裏的情況。

李河看他們三人聊的火熱朝天,也不插話,時不時露出個老實的訕笑。

暮行從他們口中得知,這倆人一個叫李石巖,一個叫李康明,李石巖是那個扒著墻頭長相特精明的男人,李康明是那個矮矮扁扁一臉麻子的。

一個月前,這座村子一連失蹤了三個人,村民在山裏把人找到的時候,那三個人已經被剝了皮,全身露著血淋淋的白肉。最先發現屍體的那個人差點沒被嚇死,不吃不喝不睡,神經叨叨了好幾天,才能勉強恢覆精神。

村民都是世世代代長在這裏的,逃也沒地方逃,後來,附近兩座村莊也接連有人遇害。

三村村長將村居聚集起來,湊了些錢,請了幾十裏外桃紅鎮上的法師前來降妖。但山裏的妖邪道行太高,請來的幾個法師通通殞命,然後就沒人願意來了。

暮行道:“你們是說,那些人都是在山上遇害的。”

“是啊。”李康明沈嘆一聲,壓低聲音,肥厚流油的臉緊張抽搐,“暮行道長,您不知道,還有更邪乎的。聽說王家村失蹤的一個人,隔三天又自己回來了,不會說話不會笑,眼珠子一動不動,看人的時候都是轉腦袋,活像是被什麽東西收了魂,可嚇人了。他爹他娘哭天喊地,眼都哭腫了,給他洗了澡又換上幹凈的衣裳,後來你猜怎麽著?”

暮行表情不變,等他繼續說下去。

李康明繼續道:“那人不會過門檻,他爹他娘一下沒看住,他從屋裏出來被門檻絆了一下,磕地上了,胳膊和腿當場就摔出去了。都這樣了,人還是呆呆木木的,一句疼也沒喊。他爹娘不敢上前,他們村裏膽兒大的過去一瞧,發現那四條斷胳膊斷腿裏面哪還有肉和骨頭,人皮下就只有幾根枯樹枝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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