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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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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暮行摸著下巴:“人皮偶啊......”他得有幾百年沒見過這東西了。

李石巖一臉寒顫:“這麽說,回來的都不是個人了......”

暮行瞥了眼放在墻角的兩捆柴禾,粗糙幹細的枝荊棘般的交叉延伸,他又看向李康明和李石巖兩人:“你們沒去山上吧?”

李康明說:“道長,現在誰還敢去?上山就是一個死!”

他剛說完就被李石巖用胳膊撞了一下,李石巖小心翼翼瞟著暮行的臉色,然後給李德明遞了個眼神。

李康明“嘖”一聲,“你別遮遮掩掩的,白讓人去送了性命!”他向暮行實話交代,“道長,我們現在都只敢在山下撿柴燒,誰家要生火做飯,必須在午時之前。那妖邪專在過午和夜裏殺人,現在沒人敢上山了,大家怕那妖邪尋不到獵物會下山使害,過午誰也不敢出門。”

暮行思索一番點點頭。

李康明咬牙,繼續說:“要是您真能替我們降了妖邪,我們一定重謝!你別看我們這裏窮,可人多啊,只要人人拿出一點,一定不會少了您的酬金。您要是手裏頭沒有把握,還是趁早離開,不要枉送了性命。”

李石巖幾番拉扯想制止李康明都沒成功,最後索性放棄,臭著一張臉,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暮行目光朗朗,和聲說:“小兄弟,你且放心,旁人不敢身向邪山,我卻敢。我不收你們一枚銅板,就當為自己積功德了。”

李石巖還以為李康明的那番話會嚇退暮行,聞言不可置信道:“你,你說的都是真的?”

暮行淺笑:“我何故誆騙你們?”

李康明感激道:“如果道長能替我們降服妖邪,那真是我們三個村子裏的大恩人。”

兩人離開後,李河放完碗筷從屋子裏出來,走到朝眠面前問:“道長,您真的要上山嗎?”

暮行笑著說:“大河兄弟,我是專門為了這事兒而來的。”

李河嘴角下扯,立刻自告奮勇:“那我和您一起去,您對我們這兒不熟,我還能幫您引個路。”

暮行著看他,黑漆漆的眼睛深不見底:“和我一起,你不怕死嗎?”

李河咽咽口水,心裏莫名發毛,面前這張溫和敦厚的臉上鑲著一雙暗藏鋒芒的眼,直直望穿血肉。

“斷沒有讓您一個人上去的道理,我雖是肉眼凡胎,但有把子力氣,絕不會給您拖後腿。”他維持表情說。

暮行笑笑:“既然你想去,那就一起去吧。”

午時一刻,暮行跟李河一起踏上了山腳下的崎嶇小路。

驕陽似火,炙烤大地。半山都是油綠的野菜,空中時不時傳來幾聲鳥鳴,除此之外安靜極了,只有暮行和李河移步踩踏土草的聲音。

兩人走了半個多時辰的山路,李河受不住酷暑,渾身流滿熱汗,後背的衣裳汗濕大片,他擡袖擦了擦額頭,狼狽的發喘。然後看一眼氣定神閑的暮行,發現這人步伐穩健,沒有絲毫擔憂恐懼,連緊張也無,明明穿得比他還厚,卻不見一絲燥熱,好像行走在涼爽的初春時節。

李河沈思地盯著暮行的背影,臉上謹慎忌憚頗深,一路上,他渾濁的眼睛時不時左右尋望,還要分出心神應一聲暮行的閑談。

忽的一陣劇烈打鬥的聲響,打破了山中寂靜,又傳來“砰砰”幾聲,像是什麽東西重擊著石壁。

暮行與李河都被這突來的動靜吸引,暮行瞇了瞇眼,左手的雙指並攏,凝神在半空畫出一道符印,將手一指:“去!”

那道泛著天青色幽光的符印直沖前方打鬥的地方飛去,暮行緊隨其後,揚手一揮,仙力卷起一地落葉,他足尖輕踩上去,幹脆利落地沖上前。

李河僵在原地,完全被這位看上去平平無奇的中年男人驚住了,他強攏思緒,跟著向前跑,但他追不上暮行,不過須臾就被落下好遠。

幾具神態空洞的人皮偶,死死扼住一位年紀輕輕的小郎君,小郎君眉宇輕蹙,眼中卻是一覽無餘的淡定從容。

暮行趕到之時,他揮出去的那道符已經擊碎了兩具人皮偶,小郎君也趁機掙脫出去,見到暮行赫然眼前一亮,急急忙忙跑到暮行身邊。

暮行瞳孔一顫,震驚這人驚艷太過的皮囊,他伸手將人往後一擋,施法念決,控制住剩下四具人皮偶。

那四具人皮偶仿佛被切斷控制行動的線,失去支力摔在地上。

暮行看向高出他半頭的小郎君,面色如常退後一步,拉開他們之間的距離。

小郎君身著正青色束袖錦袍,衣領和袖口上繡著繁瑣的圖紋,頭上一頂玉冠將褐發高高束起,馬尾和兩條青色飄帶瀑布般落在背後。

暮行無聲無息打量著眼前人,微笑著問:“小兄弟,可有受傷?”

這人笑彎一雙眼,向暮行擼起袖子,展示自己手臂上那條五寸長冒著血的駭人傷口,忽一變臉,故作可憐:“道長,好疼啊。”

他的音色清潤幹凈,悅耳動聽,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

見暮行不理他,他有些失落,低拉著眉眼把手臂收回,知禮道:“謝過道長救命之恩。”

暮行的態度平淡疏離,面不改色道:“小兄弟,這座山詭秘莫測,可不安生,你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他像個不知深淺的頑童,因暮行和他說了話,又開心地笑起來:“我不知道,我來玩呀。”

“來玩?”暮行背手而立,無奈攆人走,“沒事就趕緊回家,省的一會兒把小命賠進去了。”

說罷便不再搭理那小郎君,暮行看著地上的人皮偶,若有所思。

小郎君怔了一下,旋即湊到暮行身後:“道長,這裏這麽危險,你怎麽放心讓我一個人走?”

暮行諷刺地說:“危險麽?我看你不覺得這裏危險。”

“別讓我一個人好嗎?我真的害怕,萬一再碰上這種怪物怎麽辦?”

暮行瞥他一眼,伸出食指在四具人皮偶的眉心各點一下。

人皮偶搖搖晃晃站了起來,又搖搖晃晃走遠了。

小郎君目送人皮偶離開,悄悄靠近暮行一步,納悶地問:“道長,你就這麽把它們給放跑了?”

暮行理理衣領,伸手往寬袖一掏,拿出一柄折扇,展開扇子扇風,順著山路往前走,姿態從然。

“等等我——”小郎君見狀連忙跟上,在暮行身後嘰嘰喳喳說個沒完。

暮行當沒聽到,目不斜視向前踱步。

這人不嫌累似的,自顧自說了好半響,面對沈默不語的暮行,感到氣餒,小聲抱怨道:“道長,你怎麽不理我?出家人不都以善為本,我才受了那麽大的驚嚇,你也不安慰我一下。”

暮行倒不介意他的聒噪,腳步不停,只偏頭看向他問:“你叫什麽名字?”

“你終於問我了。”他嘴角上揚,茶色的眼眸在陽光的照耀下迸發出金光,內裏無半分汙濁,清亮明澈。

不知為何,暮行看著這雙眼睛,心中一悸,撲面而來的熟悉感似乎在一瞬間穿透靈魂,仿佛有什麽東西在他心中炸開了。

“道長,我叫阿寧。”阿寧眉眼彎彎,淺淺一笑與萬物爭色。

“阿寧......”

暮行無意識在嘴裏咂摸一聲,眼神覆雜。

阿寧好像對暮行投向自己的探究一無所知,臉上始終帶著略顯孩子氣的微笑,他伸出一根細長手指點了點暮行的肩側,有來有往問:“道長,你叫什麽?”

暮行淡淡看了一眼他那只沒規矩的爪子,沒打算和他計較,只道:“貧道法號暮行。”

阿寧楞了楞,笑容更甚,深邃的眼睛睫毛一顫:“道長,你可以送我下山嗎?”

暮行想也不想拒絕了,“恐怕不行。”說完他又話鋒一轉,嘴角一勾,“但我可以送你回家。”

阿寧歪頭看著他:“可我家不在山上啊。”

暮行又問:“那你家住何方?”

阿寧一聲長嘆,語氣浮誇,半真半假道:“道長,實不相瞞,我已經沒家了,我從小命苦,父母雙亡無人照拂,好不容易娶回來的妻子,愛如珍寶,珍之又珍,可是......好像連她也不要我了,一走了之,再無音訊。”

他那雙漂亮的眼睛漸漸暗淡無光,蒙上一層陰潮的失意,慘被拋棄的悲傷仿佛是他真情流露。

暮行卻連一個眼神都吝嗇給予,話也敷衍至極:“是麽?”

阿寧臉上浮過猙獰狠色,語氣幽幽道:“道長你說,她的心是不是石頭做的?不,她根本沒有心,什麽懲惡揚善,匡扶正義,都是空談!她連自己的丈夫都能拋棄,算哪一門子的好人,明明我一切都願意給她,可她就是什麽都不要,連......”

阿寧哽咽,聲音低而輕:“她連我也不要,你說是不是特別可恨?”他死死盯著暮行,眼銳如刀,不放過暮行臉上任何微末的情緒。

暮行聽完這番話感覺不舒服,卻又刻意忽略自己來之奇怪的苦澀心情,甚至對這個人“言之鑿鑿”的怨恨控訴視若無睹,十足冷漠無情。

這個人嫌疑太大了,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孩,差點死在人偶手中,獲救以後還能做到鎮定自若毫不畏懼。

這不是正常人應有的反應。

暮行良久的沈默惹來了阿寧的不滿,他橫行無忌扯了扯暮行的道袍,不滿道:“你怎麽又不理我了?”

暮行從他手中奪回自己的道袍,冷眼朝他擡了擡下巴,示意他看向前方的石洞。

原來他們已經走了那麽遠的路,走過溪流瀑布,走過一大片橘紅的石榴樹,踏行無數野草石土。

暮行自然垂下的雙手微微聚攏了一下,十根尖細手指蓄滿了充盈並帶有攻擊性的仙力。

“到你家了吧。”他面色沈冷,微瞇著眼睛望向阿寧,“你這張皮是從哪裏搶來的,一定很好用,一般人見了肯定會迷惑的昏頭轉向,蒙蔽雙眼任你開刀。”

阿寧只是一笑:“那道長也會受我所惑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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