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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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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不知過去多久,花轎外面揚起一聲喜賀,而後平穩落地。朝眠不急不慢地頂上蓋頭,被一只手攙下了轎子。

趁著轎簾掀開,穗鸞悄無聲息化作一股青煙飛走了。

其實這不是朝眠頭回成親,還未飛升成仙時,她也曾與人拜過天地。

當時朝眠嫁的是皇室,禮節更為繁瑣,距如今,那場盛大的婚禮已然過去了三千多年,歲月如梭,流程與細節朝眠早就忘到了九霄雲外,只記得當時很累。

今日也不輕松。

一整天下來,喜婆在旁攙扶,朝眠依從喜婆的提醒,又是跪天,又是跪地,走走繞繞,等到夜裏結束時,身體都快被累散架了。

這會兒新房裏除了朝眠沒別人,她又掀開蓋頭,抓了一把床上的棗子花生聊以充饑。

房門忽的一動,朝眠聽到聲響,急忙把沒吃完的棗子花生扔回床上,不料剛拿起紅蓋頭往頭上頂的時候,就看見霜月推門走了進來。

霜月原本面無表情,見到朝眠忙手忙腳的樣子,沒忍住笑了一聲。

她端著一碟紅豆餅,回身掩上門,看向朝眠悄聲解釋:“這是四姑娘送來的,怕姑娘餓著了,還熱乎呢。”

朝眠煙咽口水,一揚手把紅蓋頭往後一扔,動作瀟灑又隨意。霜月無奈搖頭,把紅豆餅端到她面前,她直接捏起一塊往嘴裏塞,含糊不清地問:“霜月,你可用過飯了嗎?”

“姑娘安心,我跟丞相府的下人們一起吃的。”霜月說著,一邊把盛了紅豆餅的碟子放在婚床上,一邊謹慎地望向窗外,催促朝眠,“姑娘快些吃,現在不比從前,往後要約束己身,謹言慎行。”

朝眠不以為然,但還是沖霜月點了點頭,她瞥了眼紅色窗紙外來來往往的人影,低聲問:“紅雨她們呢?”

算上霜月,朝眠共帶了四個陪嫁。

霜月道:“都已安排了住處,現在歇著呢。今日有丞相府的人忙著,用不上我們,就是累了姑娘,這大大小小的禮節加起來,實在太過繁瑣。”

“是挺累,跟咱們平時爬山差不多。”朝眠吃完最後一塊紅豆餅,接過霜月遞給她的茶水送送嗓子。

霜月道:“幸虧姑娘跟那些足不出戶的大家閨秀不一樣,不然這一遭禮節下來,怕是腿都要軟了。”

朝眠沒說,其實她現在腿已經軟了。

霜月彎身給朝眠整理了一下婚服,端著空碟子悄悄離開了。

新婚第一夜,宋淮柏沒來婚房。

他喝得醉醺醺,搖搖晃晃去了他前幾月新納的一房妾室屋裏。

丞相府的管事婆子命人傳了熱水,告知朝眠早些安置。之後霜月也過來了,臉上瞧不出喜怒,面無表情幫朝眠卸下了頭頂的金冠,而後屏退眾人,獨自等待朝眠沐浴更衣。

朝眠洗漱完,坐在菱花鏡前梳頭發,她被霜月毛刺刺的眼神盯的有些不自在,訕訕問:“霜月,你怎麽不高興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你。”

霜月撇過頭,憤憤不平道:“太過分了!洞房花燭夜竟然去了別人院子裏,這讓姑娘以後怎麽立身?”

朝眠還以為出了什麽事呢,寬慰她道:“不來就不來唄,一切順其自然就好。你要實在氣不過,就當我還沒成親好了,未出嫁時如何,現在就如何。”

霜月直直望向鏡子,她對上鏡子裏朝眠異常平靜的眉眼,心中不由困惑:“姑娘,你就真的一點不生氣嗎,我怎麽覺著......”

霜月欲言又止。

朝眠不解:“覺著什麽?”

霜月喃喃道:“我覺得你好像不太喜歡姑爺......”

她天天和朝眠待在一起,心裏早就感到奇怪了。

朝眠和宋淮柏相處時,總是一副欽慕不已,又羞又怯的樣子,可一旦離了他,瞬間恢覆平常,談到他時無喜無悲,甚至有時還帶著說不出的厭倦。

朝眠放下木梳,也直面鏡子看向霜月,柔聲道:“霜月,你放心,無論我做什麽事,都自有我一番道理,你遲早有一天會懂,現在就別想那麽多了。”

霜月沈默點頭,沒辦法開口追問了,這些年她早已習慣無條件信任朝眠,聽從朝眠。

朝眠上床閉眼後,霜月吹滅了燭燈,放輕腳步離開了這間冰冰涼涼的屋子。

對朝眠而言,無論是在丞相府,還是在太傅府,其實沒有太大區別。

宋淮柏生母早逝,那位當家主母去世以後,宋彰並未續弦,只有兩房妾室。其中一位是二公子宋淮修和宋映微的生母,那位命薄福淺的女子也在幾年前因病離世。

現如今只剩下孟止菱,她在丞相府金貴的不行,自打進門便如此,宋家的當家主母在世時,她的風光穩穩壓了人家一頭,臨死之前她都不讓分毫。

宋彰為官正直,威嚴持重了一輩子,最後落了個色令智昏,為夫不仁的罵名。他因孟止菱隨口的一句話,棄自己性命垂危的妻子於不顧,毫不猶豫地帶著孟止菱南下避暑。

宋彰愛孟止菱,簡直就像愛自己的一對眼珠子。

孟止菱出身卑微,宋彰無法擡她做正室,這些年除了沒給她名號以外,其餘一切都按正妻制度給她。

孟止菱不要求朝眠日日晨昏定省,只讓她每逢初一十五過去見禮,朝眠自此樂得清閑。

她嫁來丞相府一個月,宋淮柏的妾室才遲遲現身,向朝眠奉茶問安。

妾室名叫謝巧兒,容貌嬌美,今年剛二十,比朝眠大三歲,見了朝眠倒叫姐姐,說話時語氣又輕又柔:“姐姐見諒,妾身未能及時拜見,實在是怕柏郎怪罪,今日逢他離京,再不敢耽擱,來的遲了,還請姐姐贖罪。”

朝眠放下茶杯,淒楚道:“原是夫君對我不喜......”

謝巧兒悄聲打量著朝眠,心中震驚不已。

她是聽聞這位新夫人長得俊,但沒想到能俊到這種地步,與俗世的美麗不同,她連哀傷都透著幾分無謂的淡然。

謝巧兒實在費解,此女得如此美貌,怎會讓柏郎厭惡至極?心思幾經婉轉,又突增幾分得意。

她看向朝眠,柔聲說:“許是柏郎對姐姐有什麽誤會吧,想必天長地久,等柏郎想明白了,就不會再怨姐姐了。”

朝眠偏低頭,拿著帕子在眼下沾了沾,謝巧兒看不清她臉上有沒有淚,只聽她傷心地說:“還望妹妹在夫君那裏替我美言幾句,若真有什麽誤會,盡早說明解開為好。”

謝巧兒表面溫順,笑著應下了朝眠的請求。她自持盛寵,頗有倨傲,高高在上地安慰了朝眠幾句,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霜月上街采買,朝眠身邊只有紅雨侍奉,紅雨跟霜月待得久了,耳習目染言傳身教,話裏話外全是對宋淮柏的控訴。

“大少爺太過分了,就連回門都不陪著少夫人,這都一個月了,到了咱們這兒不是冷嘲熱諷,就是訓斥責罵,哪有這樣做人丈夫的?”

朝眠絞著手帕,失魂落魄地說:“你先下去吧,我想自己待一會兒。”

紅雨看了朝眠一眼,帶著憐憫與無奈,無聲退去。

等門一關,朝眠把根本沒有淚痕的絲帕扔在桌子上,翻開早晨剛拿到手的游記,悠哉悠哉地讀下去。

時光後移。

朝眠自認為自己在丞相府的日子過得極好,冬暖夏涼,有吃有喝。奈何身邊人總是苦著臉,仿佛朝眠在丞相府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朝眠沒事就在宋淮柏面前演演戲,使使絆子,隔三差五往宋淮柏身上施一道厄倒咒。她也經常會莫名其妙地被宋淮柏指著鼻子臭罵一通。

好在宋彰還算公正,朝眠在宋彰面前,總是以謙卑善良的好兒媳形象飾面。宋彰大概也知道自己大兒子是個什麽德行,加之朝眠是乃天子賜婚,面上總要過得去。所以只要朝眠裝裝委屈,宋淮柏絕對會被宋彰劈頭蓋臉訓責一頓,這也導致宋淮柏更加厭惡朝眠。

怨偶相看兩厭,一個明著針對,一個陰著使壞。

不知不覺,這種日子維持了將近兩年。

去年冬天,宋映微出嫁了,同一位大將軍喜結連理,也算門當戶對,最重要的是那位大將軍為人方正,二十八歲並未納妾,府上連個通房都無。

年前宋映微隨著丈夫離開京城,鎮守南環一帶,那個地方四季如春,民風淳樸,是個好去處。

宋映微離開以後,朝眠在丞相府除了霜月再沒有可以談心的人了。

逢至初一,朝眠照舊去了孟止菱的芳華院。今日難得,一向漠視世人的冰美人,竟也開始愁眉不展。

孟止菱今年不足四十,打眼看去說她不到三十也沒人懷疑。

朝眠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孟止菱時的情景,何等驚艷,乃至驚愕。想想也不奇怪,兒子都長成那樣了,親娘能差到哪裏去呢?

朝眠一開始其實覺得孟止菱很面熟,好像在哪兒見過似的,不過這個念頭只在她腦海中停留了半秒就被揭過。

她若是見過這張臉,大約是忘不了的。

朝眠辰時到來,與孟止菱同用早膳,不過一餐結束,孟止菱幾乎沒有動筷。

朝眠隨口問:“姨娘可是遇到了什麽煩心事?”

孟止菱柳眉微蹙,沈默不語,她身後的女使滿臉愁意,顫聲道:“少夫人,我家姨娘是愁的吃不下飯。”

還能愁的吃不下飯,朝眠不解:“這麽嚴重,不知姨娘因何事發愁?”

女使雙手絞著帕子,艱澀道:“邊關來信說,三少爺遇險,行蹤難尋,性命難保......”

朝眠一時沒反應過來,剛要細想,猛的反應過來,那不就是宋淮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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