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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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深夜沈寂,朝眠假寐半響,覆又睜眼,思量再三最後還是搖了搖銅鈴。

不足一刻,穗鸞在朝眠房裏現身。

她一臉無望地爬上床,腦袋擱在朝眠腿上,又扯了床腳的被子往自己身上蓋,欲哭無淚道:“朝眠!你幹嘛總在我睡覺的時候叫我嘛!”

“白天人來人往的,不方便。”朝眠拉著穗鸞坐起來,捧起她的臉輕輕拍了兩下,“好啦,醒一醒神。”

穗鸞努力睜開眼,可惜不太成功,睜開不過兩秒又閉上,挺屍般直直向後倒去,她把被子蓋過頭頂,悶聲問:“到底什麽事啊?”

朝眠跟著穗鸞側躺下去,手指點了點她露出來的發旋,商量道:“我想借你的法術一用。”

“嗯?什麽?”

朝眠以為她沒有聽清,一字一頓又重覆一遍:“我要借你的法術一用。”

穗鸞睜開眼睛,滿臉困倦,艱難地撐起上半身,不可置信道:“借法術?你現在可承不住妖術,你要幹什麽告訴我就好了,我替你去做。”

朝眠為難地說:“要是能讓你去做,我還借你法力幹什麽?北境來信,說宋淮寧遇難,生死不明,我想探一下他的生息,看看他到底死沒死。”

穗鸞喉嚨一哽,憑空探查萬裏之外的人的生息,她還真做不到。

朝眠翻身下床,從一個櫃子裏拿出一支毫錐,邊往回走,邊說道:“這是宋淮寧之前寫字用的筆,我廢了好大的勁兒,溜進他書房偷來的,只要燒了這支筆,我就能追尋到他的生息。”

穗鸞踹踹不安:“你確定要這麽做?”

朝眠確定以及肯定,她坐回床上,與穗鸞四目相對,又向穗鸞伸出掌心勾了勾手,臉上帶著風輕雲淡的笑。

啊不,是沒心沒肺的笑。

穗鸞無奈,凝神從靈海抽出一絲妖力,淡綠色的光暈縈繞在靈活的五指間,她沒好氣地瞥視朝眠,將妖力重重拍進白白嫩嫩的掌心裏。

朝眠現在肉/體凡胎,不可避免被妖力灼傷皮肉,猛一陣刺痛,激得她蜷了蜷手。

穗鸞眼中閃過擔憂,下一秒又偏頭無視,暗道活該。

這絲妖力只能維持短暫的時間,朝眠不再耽誤分毫,單手凝決,指尖燃起一簇妖火,瞬間將宋淮寧的那支毫錐燒成灰燼。瑩綠火光經久不散,映在朝眠半邊臉上,影影綽綽,莫名使得這張臉略顯森冷。

少頃,妖力耗盡。朝眠緩緩睜開眼,感受五臟劇痛,骨肉猶被撕扯搗碎,她極力克制才沒有痛出聲。

這是妖力的反噬。

“沒氣了......”

聽到朝眠嚴肅的低語,穗鸞湊到她面前,十分沒有眼力見地說:“他死了呀。”

朝眠定神:“死了,我得去救他一救。”

穗鸞剛要反駁:人都死了你要怎麽救?別忘了你現在只是一個凡人。

但是又想到朝眠脾氣倔,勸是勸不動,穗鸞硬生生堵住嘴,疑慮問:“你想怎麽救?”

朝眠深吸一口氣,壓制住被妖力反噬的痛苦,低啞道:“我要去一趟鬼界。”

穗鸞瞪大雙眼,瞌睡蟲徹底嚇沒影,原本懶散歪著的上半身也挺直了,跪坐在朝眠身前,扶著她的肩膀狠狠搖了兩下,把憋回去的奉勸又低吼出來。

“你清醒一點吧朝眠,你現在是凡人!凡人你知道嗎?你,你......你是被那個宋三郎灌了什麽迷魂湯嗎?我知道他長得好。但是,但是這也不值得你為了他做那麽絕吧,他只是凡人啊。你現在也不是上仙,你去鬼界能幹嘛?點燃自己為他照亮去輪回的路嗎?!”

穗鸞怕吵醒與朝眠同住一座院子的女使們,克制自己不要高聲。不過從她那上揚變調的尾音上,還是能聽出她此刻有多麽激昂。

朝眠拍拍她的手安撫道:“稍安勿躁,我有分寸。”

穗鸞橫眉豎眼駁斥道:“你沒有分寸!你說,你是不是喜歡上那個宋三郎了?”

朝眠眨眨眼,一臉無辜:“天地良心,我真沒有。”

“那你幹嘛為了他去鬼界?”穗鸞對朝眠的回答持疑。

她信又不信,以她對朝眠的了解,覺得朝眠不太可能對誰動心,但那位宋家三郎又著實出眾,那張臉,那氣派,朝眠一時為色所迷也不是沒有可能。

穗鸞遲遲不松口。

朝眠不禁有些著急:“真的沒有別的原因,現在火燒眉毛,人命關天。穗鸞,你幫我一回好不好,有你在我肯定不會出事的,你只管把我的魂魄提出來,然後護住我的肉/身。我只要兩個時辰,兩個時辰之後,不管我成沒成功,你直接把我的魂魄引回來,人鬼不知,神魔不曉,什麽事都不會發生。”

穗鸞沈默以對,在朝眠殷切的目光下,不情不願點了頭。

應下以後竊竊抱怨:“幹嘛非要救他嘛......”

朝眠聽得心裏軟軟的,語氣不自覺放輕:“放心好了,不管他能不能救回來,反正我會沒事。”

穗鸞身心疲倦:“快趕緊坐好!”

朝眠立馬正回身體,面對穗鸞盤腿而坐。

穗鸞斂息凝神,十指在半空中流轉,結出一道法印,最後雙手合並,大功告成。她一再小心,唯恐自己法術不精,傷了朝眠的凡體。

朝眠的魂魄承半透明狀,離體之後沒有靈魂的軀殼如同斷了線的木偶,瞬時倒在軟榻上。

朝眠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一片光潔,之前在那蛇妖的府邸,被荊棘墻燒傷的疤痕全然消失不見。

禁錮在靈海的仙力得到釋放,通體充盈,朝眠只一半仙力跟隨靈魂,剩下一半還在她的仙身裏,不過一半也夠用了。

她馬不停蹄飛身離開。

先找到了宋淮寧的屍身,萬幸沒被野獸啃食,她在宋淮寧周身施了一道保護的屏障,然後又往鬼界飛去。

陰陽路橫隔兩方天地,朝眠生平第一次往那條路上飛得那麽快。

她救宋淮寧不只是因為宋淮寧會幫她對付宋淮柏,她跟宋淮寧也算同生共死過一次,她不想讓宋淮寧就這麽輕易的死了。

不多時,朝眠再過一道門,穩穩落身目向前方,臺前金匾上龍飛鳳舞寫著兩個大字——歸離。

這是鬼界誅魍城接收死魂的地方。

朝眠瞧準時機,打暈過路的一個鬼差,一邊扒著人家的衣服,一邊心虛地道歉。

她將受害鬼藏到一個隱蔽的地洞中,便匆匆往前方那座宏偉的樓宇跑去。

暗沈光線下,恐怖如斯的建築更加陰森淒涼,來往的鬼差衣著一致,都身著暗紅色衣袍。而在一群暗紅衣袍中央,唯一一身深紫錦袍,就變得十分顯目了。

身穿深紫錦袍的正是誅魍城的鬼王,鬼界三十六座城池自立為營,各管一方天地。

朝眠悄無聲息湊上前,直面應上齊恒,齊恒面色突變,驚訝地倒嗬一聲。

“齊王殿下,小的有急事相報,還請借一步說話。”朝眠擡頭看了齊恒一眼,又迅速低頭,還挺像為人下屬那一回事。

齊恒還沒回神,怔楞地應了一聲,臉上茫然不解。他來不及細想,下意識跟隨朝眠離開,丟下一眾向他匯報公事的鬼差。

朝眠有段日子沒來了,對這棟樓有些陌生,隨便找了個偏僻的地方,爭分奪秒地說:“我現在來不及跟你解釋為何我只有魂魄到此,我想求你幫我一個幫。”

齊恒接受能力極強,爽快道:“你說。”

朝眠飛快道:“你幫我查個人,他叫宋淮寧,年歲約摸二十,應是今日午時亡故的。”

齊恒看了朝眠一眼,手上變出一本冊記,上面記錄的全是今日身死之人。

他細細翻過一遍,蹙眉道:“上面沒你要找的人。”

朝眠頓了頓,急忙補充:“陽壽未至便意外身死之人,也會被記錄在冊麽?”

齊恒了然,收回冊記:“那就難怪了,你說的這類鬼魂也有不少,去幽蘭谷找吧。”

“幽蘭谷在哪兒?”

齊恒道:“離水往西便是,陽壽未至意外身亡的鬼魂都流蕩在幽蘭谷不得離開,直到陽壽......”

朝眠笑笑:“不必多說了朋友,我先去撈人,這次多謝,算我欠你一回。”

齊恒猶豫幾秒,似乎是想叫住朝眠,話至於口又讓他咽了回去。

朝眠忙不疊跑了幾步,想起什麽,尷尬地回頭說:“嗯......我一時情急,打昏了你手下一名小鬼差,“借”了他的衣裳穿,他被我放在江邊那棵大槐樹下的地洞裏,你記得替我給人道個歉。”

朝眠說完也不等齊恒回應,一眨眼跑沒影了。

幽蘭谷地勢險峻,裏面流蕩著許許多多死相淒慘的鬼魂,活人誤入定會被嚇破膽。

塵土飛揚,枯葉亂舞。

山谷間,一白一藍兩個身影雙雙廝打一處。

白色身影高挑勁瘦,藍色身影五大三粗,從體型上來說,無論怎麽看,都是身著藍衣的壯漢子更強健,更占優勢,可他現在被那白衣鬼追著打,毫無反抗之力。

藍衣鬼是醉酒淹死的怨鬼,在幽蘭谷流蕩三年,是乃谷中一霸,欺男霸女的勾當平時沒少幹。今日撞見一位細皮白肉的貴公子,以為是個好欺負的,誰承想栽了回大的。

白衣鬼眉下那雙精致漂亮的狐貍眼帶著輕蔑笑意,底色沈冷至極,骨節分明的手指緊繃用力,直接捏得這谷中一霸魂飛魄散。

方才擁護藍衣鬼,對白衣鬼惡語相向的鬼魂們,早在白衣鬼手段兇殘的毒打下逃竄的無影無蹤。幾只逃得慢的殃及池魚,斷腿斷手躺在地上裝死。

雖然他們早已經死過一次了。

白衣鬼漫不經心撣了撣手,揮散指間的烏黑濁氣,嘴角揚起一抹微小的弧度,似嘲非嘲瞥向地上那幾個戰戰兢兢的鬼魂。

平靜的表面下,掩藏著兇惡的火種,無時無刻不在灼燒心神,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大開殺戒。

鬼魂們欲哭無淚,早知如此,他們今日絕不會為了拍藍衣鬼的馬屁,對著這位爺爺破口大罵。

一胡子拉碴的男鬼在極度恐懼下,小腿痙攣了一下。

這仿佛撕開了幕布的一道口子,給了白衣鬼一個虐殺的由頭。他面無表情舉起拳頭,即刻揮落而下,選擇了最原始最野蠻的出氣方式。

男鬼緊閉雙眼,被打的臉骨都裂了,疼得哀嚎嘶吼。

白衣鬼因他的吵鬧,煩躁地輕蹙眉頭,眼中浮出殺意。

緊急關頭,一道充滿驚喜的輕柔女聲,如微風細雨,將周遭的血腥暴戾洗涮幹凈。

“宋淮寧——你讓我好找!”

她可是足足翻了半座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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