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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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地室不見天日,不辨晨昏,朝眠困極了,睡得昏天暗地。

即使閉著眼睛,少女纖長濃密的睫羽也微微上翹,嘴唇無意識咂摸兩下,完全沒有泥足深陷的自覺。

宋淮寧眸色幽深,望著朝眠的睡相,內心無盡訝異。

直至深夜,朝眠才睜開眼,打了個哈欠,遲緩地坐起身。

宋淮寧趁朝眠睡覺的時候,上去看過一次,如今城中已經空無一人。所以他問朝眠,要不要出去看看,也好找離開的方法。

朝眠剛醒,臉上還帶著困頓,迷迷瞪瞪應下,雖然看著不靠譜,但這份莫名的淡定,竟然格外讓人覺得心安。

宋淮寧走在前面,朝眠亦步亦趨跟著他慢慢爬出地室。

夜空只有一輪彎月,月光如水,柔和暗淡。

離開廢棄的院子,就進入了迷宮般的胡同,條條小路串連交橫,樣子皆都大差不差,令人眼暈,很容易會迷路。

走在狹窄小道裏,朝眠餘光一閃,抓了宋淮寧手腕不顧對方的茫然,直接帶他溜進一座幹凈的院子裏。

這院子不大,卻有樹有石,有花有草,屋檐上吊著臘肉,一條麻繩連接樹桿和屋檐,繩上掛著幾身洗得幹幹凈凈的衣裳。

朝眠看中一身暗紅色的粗布麻衣,二話不說墊起腳尖將其夠下:“我實在冷得很,你且等我換身衣裳。”

未等宋淮寧開口,朝眠就跑進人家屋裏去了。

這座城裏的一切,無論人或物,皆是怨氣所化的虛影。鮫人白日屠城,所以城中白日怨氣最盛,一旦到了夜晚,那些由怨氣幻化的活物,便通通消失不見,只留一座存蕩怨氣的死城。

朝眠換了衣服,又去人家後院的水槽裏洗了把臉,許久才出來。

宋淮寧往朝眠懷裏瞥一眼:“你還拿著這破爛幹什麽?”

不怪宋淮寧說是破爛,朝眠換下來的裙子已經完全不能入眼了,不光裙擺爛了,粉白色的錦緞浸過汙水不見一絲真色,處處都是被樹枝劃破的口子。

朝眠解釋道:“這裏的一切都是假的,帶不走一草一花,我若不拿著自己的衣裳,出去以後就光著了。”

宋淮寧面色一怔,目光不受控制地將朝眠從頭到腳尋視一遍,最後又回到朝眠臉上,發現此女淡定從容,絲毫沒有口出狂言的意識。他耳尖一紅,忙移開眼,若無其事往前踱步。

朝眠一邊跟著默不作聲的宋淮寧,一邊觀察周圍有沒有什麽異動。沈默半響,她忽然問:“宋淮寧,你有沒有換過這裏的衣裳?”

宋淮寧頓了一下,語氣平靜地回道:“沒有。”

一般人來到這種鬼地方,肯定不會亂動裏面的東西。而朝眠,明顯不能跟一般人相提並論。

朝眠“嗯”了一聲,又問:“你都來好幾天了,都是去哪兒吃的飯?”

“跟我來。”

宋淮寧拐了個彎,朝眠連忙跟上,大約走了半條街,他們來到一家飯館的後院。

廚房窗戶大敞,從外面往裏望,能看到裏面桌子上放著白日裏沒賣完的菜品點心,朝眠二話不說,直接翻窗跳了進去,她小跑到桌前,拿起幾塊點心往嘴裏塞。

身為凡人,有一點就很不好,一日三餐哪頓不吃都餓得難受。

朝眠吃得差不多了,拿起桌上一個食盒,往裏面倒了幾碟點心。她不僅要抱著食盒,還要抱著她的臟衣裳,所以行動不是很利落的翻出窗戶。

宋淮寧倚墻而立,表情淡淡的,斜眸看著朝眠跳到他面前,笑盈盈地把將食盒塞給他。

怕他拒絕似的,朝眠忙道,“裏面也有你的一份。”她說完,轉身向前去,壓低聲音,“我們得盡快出去,不然遲早會死在這兒,出去以後約摸著也得生場病。”

宋淮寧猜疑道:“因為吃了這裏的食物?”

朝眠點頭,“這裏的食物皆是怨氣所化,凡人吸食怨氣必有災殃,不過......”她又話音一轉,“我家請的那幾位法師還挺靠譜的,應該能將怨氣引出來,出去以後要不要介紹給你認識?”

宋淮寧似是笑了一聲:“那就先在此謝過了。”

“不用客氣。”朝眠看了看高懸於夜的月亮,“還有多久天亮?”

宋淮寧也往空中看了一眼:“大約兩三個時辰。”

朝眠垂頭沈思,將懷裏抱著的衣裳系在腰間,又轉身去拿宋淮寧手裏的食盒,打開蓋子捏起點心往嘴裏送。

她自己吃還不罷休,空著的一只手將食物塞到宋淮寧手裏,嘴裏含糊不清:“那我們去城主府看看,你趕緊墊墊肚子,不拿這礙事的東西了。”

宋淮寧看了看甜的發膩的點心,不由擰住眉毛,略做思量,他還是吃了。

兩人消滅大半盒點心,朝眠帶著宋淮寧去找馬廄,好在這餐館後院不大,只過了一道門就找到了。

正正好好,馬廄有兩匹紅馬。

朝眠剛要去牽,宋淮寧一把將她拉回來,低頭湊近她問:“城中無一活物,怎麽會有兩匹馬?”

朝眠心底一沈,是她糊塗了,光顧著找個腳力,竟把這件事給忽略了。定是這兩天渾渾噩噩,體力不支,把她腦子累傻了。

照理說,怨氣所化的活物,絕對不會在夜裏出現。

朝眠想了想,還是掙脫了被宋淮寧攥住的手臂,小心翼翼上前查看,她感知半響,沒發現有什麽問題,小紅馬身上除了怨氣還是怨氣。

朝眠心一橫,當下做了決定:“若靠走的,我們走一夜也走不到,不管了。”

必須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宋淮寧盯了朝眠一秒,瞬間妥協,隨朝眠去馬廄將馬牽出來。

兩匹快馬,用一個時辰才趕到城主府。主要是他們都不認識路,走了好幾條死路,又折返往回。

城主府的怨氣尤其深重,宋淮寧凡胎□□感覺不到。但朝眠手腕上帶著由她仙力煉化而成的法器,感受得可謂一清二楚。

二人在府內摸索半響,找到了城主寢殿。

府內可見,九百年前的芙蓉城是何等繁盛,區區一個城主的府邸,堪比京城的王府氣派。

殿中金碧輝煌,幹凈無塵,地面焉能照出人影,落地四柱兩人相抱才能環住的撐堂柱,柱面鑲金描彩,鐫刻著覆雜的龍鳳圖案。

朝眠摸了摸其中一根柱子,臉色沈凝。

宋淮寧不禁問:“這柱子有問題?”

當然有,城中就數城主府怨氣最重,城主府的怨氣又都聚集在這四根柱子上。

朝眠搖搖頭,她無法向宋淮寧明說她能感知怨氣,只道:“聽說城主是撞柱而死,不知她撞得是哪根柱子。”

宋淮寧道:“找出那根柱子,我們就能出去?”

朝眠頭腦焦灼:“我不確定,但是芙蓉城的死劫,一半是因城主而起,滿城怨氣,有一半歸在她身。若想沖破怨氣逃出城池,或許,還真得從城主府尋找原因。”

宋淮寧那雙琥珀色的瞳眸在月下映出一點亮,語氣輕而慢,提醒朝眠:“就要天亮了。”

朝眠視線移向殿外,只見外面掀起一陣大風,枯葉飛塵被卷至空中。她轉向宋淮寧,情緒不盛地說:“我們先走,明日再過來。”

快馬迎著月色,在街上飛速奔跑,劃破寂寥深夜。這回識清了路,不到半個時辰,朝眠和宋淮寧就歸還了馬,回到那間破舊不堪的地室裏。

宋淮寧比朝眠睡得晚起得早,精神卻比朝眠還好。

朝眠對此十分郁結,若是她原本......

攀比的心思戛然而止,朝眠為自己內心的小九九感到羞恥,拿自己的神仙殼子與凡人比算什麽。

恃強淩弱,實屬不該。

朝眠迅速放下與宋淮寧的攀比之心,老老實實當她身嬌肉貴的戰五渣,毫無負擔將體力活推給宋淮寧。

連著去城主府探查了兩天,他們在城主寢殿的床後,找到了一條密道。

朝眠都快瘋了,她在書架、貢臺、博古架,壁畫後,這種藏匿暗閣的高發地找了好久,最後白費一場功夫。

黑檀木的床又大又重,四五個壯漢,都不一定擡得出去。宋淮寧卻僅憑蠻力推移了半個床位,床後的暗閣擋板顯露在光下。

朝眠點燃兩盞燈,一盞遞給宋淮寧,一盞自己拿著。

暗道細長,兩人不能並肩通過,朝眠自告奮勇打頭陣,慢慢向前摸索。

那身暗紅色的粗布衣,在地上滾了兩天,現也臟過頭了,朝眠烏發蓬亂,還掛著汙泥,不知哪裏來的兩根枯黃草根,也礙眼地紮進發髻裏。

宋淮寧的目光總被那兩根雜草吸引,猶豫片刻,擡手伸向朝眠頭頂將雜草拔走。

朝眠愕然回頭,看見宋淮寧手裏的草根,彎唇一笑:“多謝。”

宋淮寧對著朝眠的笑顏發楞,剛想說不必,朝眠就將頭轉了回去,繼續在暗道裏鬼鬼祟祟前行著。

宋淮寧使勁捏了捏手裏的雜草根,心緒有些混亂,略做克制把雜草扔掉,神色恢覆往常。

暗道兩側墻上,有很多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符咒。

宋淮寧舉著燈往墻上靠了靠,自言自語般低聲道:“這些都是字麽......”

朝眠聞聲瞥一眼,沒過腦子的話脫口而出:“一些祈福的述詞而已。”

宋淮寧沈默半響,看向朝眠後頸,又忽然問:“你認得這些字?”

朝眠只微微一楞,不慌不忙回頭朝宋淮寧笑了笑,臉上盡是純良:“認得啊,我小時候不愛讀書,就喜歡學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也識了幾門偏斜晦澀的語言。”

宋淮寧沒說話。

那雙微微上挑的狐貍眼,尾端泛著淺淺紅意,給人一種脆弱無害的錯覺。可他眼底神色晦暗陰寒,仿佛一條斑斕毒蛇,直勾勾的眼神有剖心推腹的能力,輕易刺穿人心。

他靜靜看著朝眠,試圖能在朝眠細微表情裏尋覓到什麽。

朝眠自從恢覆記憶以來,第一次覺得寒毛倒立,雖然這種狀態只維持了一瞬間。

她無事發生般清了清嗓子,默默轉回頭,卻被前面一道光晃了眼睛。

朝眠驚嘆:“快看,那裏有道門!”

光影便是門上鑲的釘子折射出的,朝眠即刻快步向前。

門很高,而且特別厚,朝眠使勁推了推,門紋絲未動。

宋淮寧見狀,從腰間拔出一把鋒利小刀遞給朝眠。

朝眠先是看了看那把做工精美的月白小刀,又看了看宋淮寧,二話不說把刀抽出刀鞘,扶著門開始撬鎖。

但她力量有限,撬了半天也沒撬開,甚至偷偷往刀上輸送仙力,那把鎖最後也只是裂了一道細細的縫而已。

朝眠滿頭汗,她不是那種鍥而不舍,繩鋸木斷的性子,當機立斷,示意讓宋淮寧上。

不知為何,宋淮寧遲疑了一下才舉著燭火上前。

暗道不能容納兩人並排,朝眠面向一側墻緊貼上去宋淮寧也緊貼另一側墻,緩緩擠向前。

兩人後背相貼不留縫隙,宋淮寧一向不喜與人接觸,但這次,意外沒有以往的嫌惡。

背上那團柔軟,讓他心裏生出一股難以言說的怪異,似癢非癢,溫水一般漸漸沒入骨髓。

不厭惡,也談不上喜歡......

廢了好一番力氣,兩人終於換了位置。

朝眠動了動擠得生疼的後背,她後悔不已:“早知道就讓你在前面領路。”

宋淮寧耳根紅透了,一言不發接過朝眠遞回給他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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