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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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小妖不分晝夜的尋了好幾天,卻連宋淮寧的影子都沒見到。

距青玄服下第一丸丹,一月之期以至,他又服下第二丸,瞬時通體充盈,功力猛增一層。

他在自己寢宮坐定閉息,調合功力。

朝眠深夜還在丹房,借口回去路上天黑看不清路,從爐子裏引了一把妖火,點明一盞五角水晶燈離開。

她仍像往常,微笑而行,路上遇見小妖同她行禮問安,也面不改色應下。

唯有衣袖裏攥得發白的拳頭,和比往常稍快些的腳步,暴露了她天衣無縫的外表下,那顆忐忑不安的心臟。

越往深處走,越是寂靜幽森。

一把妖火,燒起圍繞一圈的荊棘墻。

結界異動,霎時狂風呼嘯,電閃雷鳴。

這陣狂風助了火勢,黑煙直沖雲霄,幾道閃電劈在火影黑霧裏,雷聲響徹天際。形勢浩大恐怖駭人,遠遠望去恍若一只興風作浪的吞山怪。

遠處的小妖們在府中亂奔,紛紛趕來救火,有的運氣不佳,直接葬身火海。有的被火勢鎮住,慌忙逃出府外。還有一些,直接被雷電劈死,原本的宏偉妖府,可謂狼藉一片。

而此時的青玄,怕是早已不醒妖事,少則半個時辰,多則半個寂夜,定死無葬身之地。

朝眠趁亂跟著兩三小妖開門出府,小妖們跑得無影。

朝眠從斜包裏掏出一個比拳頭還大的門鎖,鎖上都是泥,她幾天前埋在了毒刺藤墻附近,點火之前挖了出來。

毒藤的結界已經燒毀,但妖府圍墻上的結界卻堅若磐石,只要大門被鎖起來,火勢就蔓不出結界。

逃出來許多小妖,死的那些不夠本,聊勝於無。它們這一府妖,常年為非作歹,不知擄了多少人吃肉煉丹,若沒碰上朝眠,不定還要禍害人界多少年。

一夜之間,富麗堂皇的妖府被大火燒的七零八落,殘敗不堪。

朝眠逃了一夜,聽著雷電聲緩緩消卻,便知妖府的氣焰到頭了。

她鮮少這樣狼狽,仿佛後面有惡鬼索命,忙不疊跑著。發髻散亂,渾身泥汙,珠玉般的小臉也風塵仆仆,眼下布著烏青,豐潤的嘴唇也幹裂出血,耳墜丟了一只,只剩一邊在耳下搖晃。

好容易見了天光,朝眠停下腳,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得以緩口氣。她揉捏著酸軟的雙腿,只歇了一小會兒,就又接著趕路。

山路不好走,多是陡峭石壁,蛇蠍毒蟲。

朝眠只在晌午路過湖畔時,喝了兩捧水,現在腹中空空,又冷又餓。偏巧到了夜裏,山上下起小雨,山路舉步難行濕滑無比。

朝眠摔了一跤狠的,泥水糊著脖頸蓋了一臉,她用一片半米長的葉子擋雨,不敢走在樹下,怕遭雷劈,死在荒山野嶺。

四下黑得驚人,只能隱約看見高石和草叢。朝眠的繡鞋已經完全被泥雨浸透,頭上那片葉子也不大頂用,衣裳濕漉漉地貼在身上,難受極了。

裙擺墜著泥,沈重無比,朝眠幹脆撕了三寸裙底,腳踝都陷進泥裏。她拄著一根比手腕細點的木棍,慢慢走下山坡。

任憑再怎麽小心,朝眠還是猝不及防被腳下樹根拌了一下。

這一拌要了命,直接從高坡滾了下去,石頭樹枝全硌在後背,疼得要命。

滾著滾著,朝眠整個人忽然懸空掉落,瞬時被一閃白光刺痛雙眼。

她這時想的是,她應身死,魂歸九天了。

眩暈感驟降,餓寒交加下,朝眠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天光未亮,飛沙漫天。

城中飄散著怪異的氣氛,卻又與凡界的城池無甚差別。

街頭小販高聲吆喝,車水馬龍來來往往,街道富饒,兩邊的樓設雕梁畫棟,十分壯麗。

朝眠感覺自己半邊臉頰濕熱柔軟,好像被什麽東西舔著。她費力睜開眼,果然看見一只橘黃小貓近在咫尺,舌頭舔著她的臉,皮毛蹭著她的頸側。

朝眠一動,小貓一驚,四只腳踩了風火輪一般,滑了好幾下,速速逃開了。

這裏不是仙界,莫非她還沒死?

朝眠忍著疼痛起身,動作艱難,她環視周圍石砌的房子,發現這裏是個狹小的胡同。

不見人影,但在不遠處,又傳來鼎沸熙攘的人聲。

朝眠尋著聲音往外走,拐了好幾個彎,才從彎繞的胡同裏走出來。

街上人來人往,朝眠又想,她竟是回到了京城,不知是哪位仙友下界相助?

朝眠懷疑自己眼花,便揉了揉眼,可滿手汙泥揉進眼睛裏,呼啦啦留了一臉淚,這下更看不清人了。

淚水如同掉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落下,是被泥迷得,但也不免有幾滴是真情實感。

她什麽時候這樣狼狽過?

朝眠不顧周圍異樣的眼光,緩慢地往前走了幾步,不知為何,脊背蔓上一層冷意,她還是硬著頭皮前行。

等內心平靜下來,朝眠總算知道自己為什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了。

這裏不是妖山,也不是京城,周遭沒有一絲妖氣,所以她才放松了警惕。

只是仍覺古怪陰森......

古怪從何而來?陰森從何而來?

這城中分明沒有一絲人氣,只有淹沒滿城的怨氣。

朝眠身體僵住,看見路上的行人和街邊的小販,皆都眼不眨的盯著她,面無表情,像是受人操控沒有靈魂的人偶。

每個人都面色蒼白,裸露的脖子上橫著一道猙獰血痕。

他們一步一步,帶著詭異的堅定,向朝眠靠近著。

朝眠回神,嗖的跑出去,跑得比妖府裏那幾只兔子還快。

這些百姓拼了命地追趕她,漸漸人越聚越多,堵了半條街。

朝眠本就體力不撐,又餓又冷,簡直生不如死。

她真想一頭撞死,可惜不能,到底沒停下逃命的腳步,若被這些“人”逮住,該是個什麽下場,想都不用想。

走投無路之際,左側胡同忽然伸出一只修長的手,骨節分明,好看而精致的皮下蘊含著不容小覷的力量,一把將朝眠拉進胡同。

朝眠身形不穩,差點沒摔,她穩住身子擡頭一看,竟是許久未見的宋淮寧!

她差點哭出來。

宋淮寧冷靜地看著她,食指伸直,虛放在唇上,示意她別出聲。

朝眠捂住嘴巴點頭,被宋淮寧抓著手腕,拐進一間廢棄的石頭房子。

房子裏面破的不能再破,墻角都是蛛網,滿屋土塵,床桌椅櫃也全部腐朽,隨便在裏面動一動,飛塵都嗆鼻子。

宋淮寧掀開地上的一塊木板,推著朝眠往地下躲。

朝眠還沒回神,就已經坐在了地窖中。

好在,這地窖空間很大,像是被人專門挖出來的密室,足夠幾人伸展身體。

朝眠氣喘籲籲,借著地窖裏那半截蠟燭發出的微弱火光,直直看向宋淮寧。

好極了,她又沒死。

滿城都是尋找她的行屍走肉。

真是一劫之後,還有一劫。

不弄死她絕不罷休。

朝眠抱著膝蓋,身上的泥已經結塊,緊繃著皮肉,實在不好受。

宋淮寧拿起那半截蠟燭,舉在他跟朝眠中間,端詳朝眠那張不露半點真跡,被泥糊了的臉。

宋淮寧自己都覺得意外,他只看了一眼,就將朝眠認了出來。

那雙眼睛最好認,黑白分明,清澈見底。好像無論何時,身處何地,底下都有一股燃燃不息的生命力。

宋淮寧聲音低啞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朝眠一笑,頗有些沒心沒肺,她邊摳著臉上的泥塊,邊胡言亂語道:“不怎麽,我是專門來救你的。”

宋淮寧森森一曬:“誰救誰?”

朝眠不與他爭,笑著道:“你救我,是你救我,不過,你又是怎麽進來的?”

宋淮寧還沒開口,朝眠就被掉在身上的一只蜘蛛嚇到,緊緊捂住嘴才沒驚叫出聲,她手忙腳亂把蜘蛛弄走,一腳踹到兩米外。

宋淮寧心情覆雜,頓了一會兒,他突兀開口:“我不能在那裏待三年。”

朝眠微微一怔,不明白宋淮寧為什麽要跟自己解釋這些,但還是點頭表示理解。

那雙清澈眼眸裏,沒有一絲責怪或埋怨,仍然笑著,仍然自如。宋淮寧心中滋味難以言喻,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朝眠臉上的泥摳的差不多了,又開始摳手上的,她小聲跟宋淮寧說話,也像無聊地自言自語。

“我也不會在那裏待三年,誰有三年功夫陪他耗?我給他的根本不是什麽靈丹妙藥,而是短時間內,讓他功力猛增,一個月就會盛極而衰的邪藥,他現在恐怕都化成灰了。若真有靈丹,我早自己吃了。”

宋淮寧眉目一動,低聲問:“所以,等他死了,你就出來了?”

朝眠點點頭:“是啊,他府內還有另一道結界,妖火即可燒毀,我點火燒了他的府邸,趁亂跟幾只小妖逃出府門,你要是肯消停等上一個月,我就能帶你一起走了。”

朝眠說完又甩甩腦袋,哀嘆道:“好像都一樣,即使我們一起逃出來,可能也還會掉進這裏。”

宋淮寧半垂眼眸,神色不顯。

上面傳來一陣腳步走動的聲音,兩人對視,皆都默契地屏息斂聲。

約摸過了一刻鐘,腳步聲遠去。

朝眠一喜,探身靠近宋淮寧,在他面前低低道:“這地方這麽隱蔽啊,你是怎麽找到的?”

少女輕柔的聲音落在身前,宋淮寧不受控地側了側臉:“我剛進來也被他們追了半座城,無意之間找到的。”

“無意之間?那你運氣真好。”朝眠不由感嘆。

宋淮寧又怪異地看了朝眠一眼,明明他們泥足深陷,她卻仍因難以抓握的一線生機,感嘆運氣真好。

宋淮寧低沈道:“真的運氣好,就不會陷入這種地方,更不會被妖邪劫走。”

朝眠拍了拍手,土飛一片,她安慰著宋淮寧:“別喪氣,你就是運氣不錯,要是換成旁人遭了這些難,早就死了,你卻還活得好好的。”

宋淮寧笑容更深,但朝眠分不清他是真笑,還是嘲諷。

不過,朝眠也不太在意宋淮寧的真實想法,她倚著土墻伸直腿,困倦地閉上眼。

宋淮寧的視線,無可避免地落在朝眠沾了泥的小腿上,她的裙子短一截,根本蓋不住小腿。

宋淮寧怔楞,不自然地移開眼,自顧自說著:“這裏的百姓行為舉止很怪異,他們日覆一日過著相同的生活,一旦察覺有人侵入,就會喪失心智,追逐驅趕......不對,是追殺,他們想殺了我們。”

“我知道啊。”朝眠睜開眼看向宋淮寧,在宋淮寧差異的目光中,她開口,“你聽沒聽過一個遙遠的傳說嗎?”

宋淮寧搖頭。

“芙蓉城,虛怨城。”朝眠又闔上眼,徐徐講道,“大概九百多年前,北境與西境之間,有一座地大物博的城池,名叫芙蓉城。芙蓉城城主是個風流多情的女人,面首之多,情郎無數。本來她這一生應是風光順遂,卻千不該,萬不該,招惹了渝河中的鮫人,再對其始亂終棄。

鮫人皆都容貌俊美,卻也惡劣偏執。城主貪慕鮫人姿色,又喜新厭舊,傳說中,那位鮫人為她割下護心鱗,舍棄鮫人尾,甘願化為凡人。可惜,幾年光景,芙蓉城城主就厭棄了那個鮫人,鮫人生出魔念,屠盡全城,後又被天界絞殺。犯下的罪孽太重,即便全城百姓都以步入輪回,投胎轉世。可因虐殺而生的怨氣,經年不散,數年光景,化出一座幻境之城,與芙蓉城一般無二,得名——虛怨城。”

宋淮寧靜靜聽完,神色晦暗,他探向朝眠流露著悲憫的臉龐,眼底閃過一抹異色。

宋淮寧沒問,為什麽朝眠對九百年前發生的事知道的那麽清楚詳細。

這一刻,他慶幸自己救下了朝眠。

聽見百姓追人的動靜時,宋淮寧還以為又是哪個倒黴鬼掉進來了。他悄悄躍上房頂查探,看到來人竟是辨認不出真容的朝眠,心中震驚不已。

在妖府時,朝眠錦衣玉食,妖奴伺候,連妖府的主人都要看她臉色。

如今,那個金貴的小人,變得衣衫襤褸,滿身汙泥,為了活命在街上奮力逃竄......

狼狽又可憐。

宋淮寧鬼使神差越下房頂,向朝眠伸出手。

方時救人,只是鬼迷心竅,現在,他真的相信朝眠有辦法帶他離開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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