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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刺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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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刺猬

自從與沈燁不愉快的會面後,路曉兮的工作量更大了。

月度核對賬單的時候,許律師反覆確認了 SK 集團服務的小時數後,他把路曉兮單獨叫進了辦公室。

他面露難色地說:“路律師,SK 集團的常法服務需求,確實有點多得離譜,我理解你最近為什麽壓力大了。其實,我也想過給你派個其他律師分擔一下,但是 SK 集團的人又反覆強調只希望你來負責。要不,我把其他案子少派給你一點吧?獎金分成方面,你放心,肯定也不會少於做其他業務的。”

路曉兮一聽慌了,雖然 SK 集團給出的每小時單價不低,計算規則寬松,每個月服務小時數加起來,也是一筆不菲的業績收入,但這些工作大多沒有成長價值,除了能熬油費火地消耗掉自己的精力和時間外,可鍛煉到的專業能力少之又少,如果長期把精力完全耗費在這單個項目上,沒過幾年,路曉兮就會慢慢失去核心競爭力,成為誰都可以替代的低級工種。

於是她連忙否定了這個建議:“許律師,我工作也不只是為了獎金。這個客戶,我可以繼續服務,但是也希望您看在我為團隊創造了一定業績的功勞上,多分配一些有價值的項目給我,讓我能夠更快地接觸核心業務,累一點都行。”

許律師思慮片刻,擰了擰眉頭,說:“好吧,那接下來辛苦你了,路律師,SK 那邊,找機會我會跟他們溝通一下。”

話雖說得不卑不亢充滿底氣,其實路曉兮的心裏比誰都焦慮,連續幾周的高強度加班,讓她疲憊不堪,眼下的黑眼圈明顯濃重了許多,臉色也暗沈沈地透著陰郁,眉眼間寫滿了愁雲慘淡與人世艱苦,脾氣也肉眼可見地暴躁了起來。

昨天與周亦男一起下樓買咖啡,正值午休高峰期,咖啡店排起了長長的隊伍。一個男子一邊高聲打著電話,一邊自然而然地插到了路曉兮的前方。

路曉兮咬了咬下嘴唇,眼睛裏透出狠厲肅殺的氣息,她用手指點了點插隊男子的肩膀,盡量保持平和地說道:“先生,你插隊了,麻煩到後邊排隊。”

男子沒有停止對著電話高聲攀談,只是懶懶地側過臉瞅了一眼,發現是個戰鬥力偏弱,看起來沒有威脅性的妹子,於是他裝作沒聽見,把臉又側了回去。

路曉兮見對方態度傲慢,暗暗攥緊了雙拳,她強壓怒火,把語調提高了一些,又重覆了一遍:“先生,請不要插隊。”

男子見周圍的人都回過頭瞧他,不耐煩地轉過頭,陰陽怪氣地說道:“我就插隊,我沒素質,怎麽樣。”

路曉兮聽到這,腦子裏那根理智的弦“啪”地一下斷了,她攔住了正準備上前理論的周亦男,一邊打開了手機的攝像模式,懟著插隊男子的臉,目露兇光,叉起腰,大有潑婦罵街的架勢,陰陽怪氣高聲道:“哎喲餵我真的是,我聲音不夠大嗎?插隊的,說你呢,我看你哪裏都不大架子倒挺大,大家都讓一讓啦讓一讓啦,都還買個屁啊,讓這個插隊的敢死隊先買嘛。”

眾人的目光開始往插隊男子身上聚集過來,插隊男子一時沒有預料到對方不是省油的燈,他裝做俯身系鞋帶,然後悄悄半躬著身體,趁亂逃離出了咖啡廳。

眾人拍手稱快,但周亦男卻開心不起來,她明顯察覺到了路曉兮情緒的異常。

買完咖啡回去的路上,路曉兮沈默不語,只是直楞楞地邁著步子,仿佛機器人般,面無表情,眼神暗淡。

周亦男突然停下腳步,但路曉兮完全沒有意識到,仍舊自顧自地向前走去。

“路曉兮。”周亦男喊了一聲,路曉兮才訥訥地回過頭。

周亦男快步走到路曉兮面前,憂慮且關切地看著路曉兮,問道:“你怎麽了,最近有點不對勁,是不是有什麽事?”

“就是一些混亂的事,我......不知道從何說起。”路曉兮眼神更加落寞,嘴角卻強撐起笑容,“其實我覺得還好啦,吃一頓好的睡一飽的就好了啦。”

周亦男語氣堅定地說:“我有很多時間可以聽你傾訴。”

路曉兮收起勉強的笑意,搖了搖頭:“說了也解決不了,我不喜歡麻煩別人,這種事……我自己承擔就好了,我不想讓別人分享我的難受。”

沒等周亦男再次開口,路曉兮就快步向樓裏走去。

周亦男註視著路曉兮逐漸遠去的背影,覺得她就像一只落寞的的刺猬,明明想要獲得溫暖的擁抱,卻又害怕身上的刺紮傷別人。

還沒等到上樓的電梯,汪采薇的電話卻先來了。

路曉兮看著久違的閨蜜來電,心情卻無法像從前般明朗,但是她還是調整了一下情緒,用故作輕松的語氣,回應了電話那頭毫不知情的汪采薇。

“嗯?怎麽啦?”

“路曉兮,你知道你多久沒找我了嗎?”汪采薇嗔怪道。

路曉兮打著哈哈說道:“是啊,好像一個月咧。”

“你還知道啊,都一個月了,發你微信也不積極回我,也不找我,你是不是在那邊有新歡了。”汪采薇一如往常般地撒嬌。

“沒啦,我這一個月,多了新的客戶,比較忙。”

“這樣不行,我最近發生了很多事情,都沒有人分享,我憋不住了,我今天必須要見你一面。”

以往這個時候,路曉兮會欣然同意,但今天是提交 SK 集團周總結報告的最後截止日,其實她早已經偷偷寫完,只等著今晚最後一刻再提交,這樣可以減少對方給她布置新任務的可能性。

盡管如此,現在的她,只想趁著這個機會,好好睡上一覺。

她猶豫片刻,說:“要不改天吧。”

汪采薇也嗅到了路曉兮言語中被小心掩飾起來的異常情緒,於是再次撒嬌道:“不嘛,你好像也有煩心事哦,不如今晚出來跟我傾訴一下?我幫你分析分析嘛,好不好,我開車去接你,去吃你喜歡的藍蛙,好不好嘛?”

路曉兮還沒想好如何拒絕,汪采薇就緊接著說道:“就當你答應咯,今天 7 點,我去接你下班,見我就邋邋遢遢就行了,不用刻意打扮啦,回見。”

嘟嘟嘟……

好吧……路曉兮想,也好,找個人傾訴一下,說不定會找到出口吧。

晚上 8 點,藍蛙餐廳裏。

“所以你這一個月,都在被他未婚妻奴役嗎?難怪你忙得微信不回電話不接,你看你,眼角細紋都明顯了。”汪采薇看著滿臉疲憊的路曉兮,忿忿不平道,順手把切下的一大塊芝士牛肉堡,放在了路曉兮的盤子裏。

路曉兮最近總是食欲不振,偶爾還會惡心不適,於是她搖搖頭,推開了盤子,怏怏地說:“我也沒想到,這種狗血的事會發生在我身上,我現在不知道怎麽辦了。我也不想告訴許律師,這是他分給我的第一個大客戶,總不能因為我的私事就損失掉吧。”

“沈燁未婚妻叫什麽呀?他們家的企業叫什麽名字,說不定我知道呢。”

“祁雨濃,SK 集團。”路曉兮懨懨地回答道。

汪采薇的眼睛亮了起來,她驚訝地拍著桌子,說道:“我還真的知道她耶!我們是一個初中的,他們家跟我們家有過生意上的往來。之前聽我們圈子裏的朋友說,她一年多前找了一個很帥的窮小子,還到處吹噓是北大畢業的.....天吶,現在看來是真的,這個男的竟然還是你的初戀男友沈燁!難怪當時大家都在傳,祁雨濃是利用了家裏的權勢,逼迫男生甩掉了女友,然後小三上位。”

沒有逼迫,他是心甘情願的,路曉兮想說。原來從別人口中知道這些,聽起來爛俗又無聊。

汪采薇眉飛色舞又事無巨細地繼續分享著祁雨濃的八卦。

“那我現在理解為什麽沈燁要回頭來找你了,這個祁雨濃,仗著自己老爸有錢,從小嬌生慣養,就算花錢去了最好的學校,也是胸大無腦,繡花枕頭一草包。聽說她爸為了讓她上常春藤,捐了一棟樓和一個實驗室呢。可惜她自己不爭氣,畢業找槍手代寫論文被發現,最後還是她爸出面花錢擺平了。拿著那張文憑回國後,肯定是啥也不會呀,她爸就她一個女兒,眼看著那麽龐大的家族企業無人繼承,才看中了沒背景又高學歷的沈燁吧,想讓沈燁入贅,培養接班人吧。”

她沒有註意到,路曉兮眼神逐漸黯淡了下去。

錢真是一個好東西啊,如果說普通人讀書是坐上了去半山腰的纜車,那有錢人家的孩子就是直接坐上了直升飛機直通山頂,他們可以肆意放縱青春,可以在人生不斷試錯,也可以躺平擺爛,照樣可以不費力氣地享有一切,還能順帶掠奪窮人的感情,踐踏窮人的尊嚴。

如果努力毫無回報,努力就不再有意義。

汪采薇見路曉兮神情越發落寞,竟不知如何安慰她。

女生友誼的粘合劑通常很簡單,可能是擁有共同討厭的人,也可能是分享某個朋友的八卦,或者是一起痛罵對方的情敵。

但今天的路曉兮,心事緣於更深刻的歷史遺留問題沒有解決,關於這部分,汪采薇無法感同身受。

汪采薇露出一臉嫌棄,繼續說道:

“沈燁肯定是發現了自己跟祁雨濃無話可說。上次我的一個朋友跟我吐槽她,他們聊到布雷頓森林體系的時候,祁雨濃湊過來問這是哪一個奢侈品品牌。”

“布雷頓森林貨幣體系,是二戰後以美元為中心的國際貨幣體系,但這個體系在 1971 年被尼克松政府宣告結束了……”路曉兮喃喃接話道,接著她冷言自嘲道:“知道這些有什麽用,還不是被人當玩物,浪費著我的人生,憑什麽……”

路曉兮語氣裏的陰郁讓汪采薇停下了話題,她嘆了口氣,認真地說道:“曉兮,要不,你辭職吧,有必要為了一份工作丟掉尊嚴丟掉骨氣嗎?Just a job。”

只是一份工作?路曉兮緩緩把頭擡起,眼神幽幽,對於你來說當然只是一份普通人的工作,一年的工資大抵只是你一個包的錢,但卻是我傾盡全力得之不易的機會,是我目前人生中唯一有價值的事情了。

她多想這樣說,但最終沒有說出口,她知道她沒有惡意,只不過是人生際遇的差別罷了,就像天空漂浮的雲彩不曾想象過,海上的泡沫無論如何也無法下一場雨。

“曉兮,你沒事吧,如果你不想聽,我不說了。”汪采薇捏起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個閉緊嘴巴的動作。

“挺好的,有錢又不是你們的錯,是我的錯。”路曉兮擠出一絲笑容,接著說:“不說我的這些破事了,你說說你的吧,你說事後江一宇送了你一顆星星,然後呢?你終於決定跟他交往了嗎?”

汪采薇挑了挑眉:“我還是想了想,我兩……還是不合適。可能我會繼續跟江若愚約會試試看吧。”

“為什麽?”

“我還是覺得,就算再喜歡,可是江一宇什麽都給不了我,婚姻......還是門當戶對吧。”

路曉兮的臉上浮起失望,眼底被極力壓抑住的憤懣一點點溢出。

她聲音尖銳起來,忿忿質問道:“明明知道不是一個階層的人,那為什麽還要去招惹人家?是你先喜歡人家的,就這樣給了別人希望,又無情地甩掉人家,你不覺得過份嗎?”

汪采薇被路曉兮突然的情緒爆發嚇了一跳,但立即又敏銳地聽出了話裏的弦外之音,她理解此刻的她,不過是借著別人的事,發洩自己的情緒。

於是她緩緩地說:“我知道你今天心情不好,我不該讓你陪我出來吃飯的,我送你回家吧,你泡個澡,好好睡一覺。”

接著她舉手示意服務員買單,自然地掏出了包裏的黑金信用卡,遞給服務員。

路曉兮卻擡手攔住了服務員,她面無表情地說道:“今天我請客吧。”

汪采薇一楞,說:“今天是我叫你出來吃飯的,下次你再請唄。”

“我說了,今天我付錢。”路曉兮語氣堅定且充滿戾氣。

“路曉兮。”汪采薇也惱怒了起來,“你有必要嗎?這點事就把你擊垮了嗎?不就是一個男人嗎?不就是工作嗎?有什麽過不去的呀?”

“我不知道,我這樣的窮人,在你們這些有錢人眼裏是什麽角色,皇帝體察民情時陪同的太監?我連請客的資格都沒有嗎?這 500 多的飯錢,我還是付得起的。”

路曉兮冷冷地說完,把手機的付款碼遞給了一旁的服務員。

汪采薇沈默著,看路曉兮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廳,像一只豎起渾身刺的刺猬。

汪采薇陷在椅子裏,盤子裏的牛排已經被她切成了牛柳,她生氣路曉兮對自己的誤解,也心疼她的自我掙紮。

她沈吟片刻,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Jennifer,嗯,好久不見啦,嗯嗯哈哈好的好的。那我開門見山了,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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