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皊州滄淵境.

關燈
皊州滄淵境.

銀翎下山後,再度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在不知哪個客棧了。

幾天前他們三人各自身負使命下山歷練。

短短數月,鳶玄功法修習迅速,修為大漲,原先溫卿濯的神力已經盡數吸收,現在他整個人運功起來輕松自如,有時候連雲澍都感嘆,這小子雖然之前受過欺.辱,可這修習的命格未免太好了些。

雲澍則是依舊陪著銀翎,在她身體不適跌倒的時候,在她夜不能寐吐血之時。

兩人之間像是說通了,但又沒有更多的進展。

反觀鳶玄和銀翎,更是一副相敬如賓的場面。

銀翎對鳶玄的反感本就只是從傳言而來,相處之中她發現,這個從深淵爬上來的少年在婚期未定的情況下當真是敬她尊她。

為了培養感情,銀翎同他商量,搬到離她近一些的寢殿,也好更加走動,可那人卻搖頭拒絕了。

“若是為了一紙婚約大可不必如此,神女大可選擇自己更喜歡的人陪同,不過……如若是翎兒的私心,鳶某定當前來。”

銀翎作為神女自然要以天下安樂為己任,但作為伴侶,她琢磨著應該給足那人安全感,而不是因為從前的依賴過活,甚至無盡叨擾師兄。

“鳶玄,我有事同你商議,私事。”

她站在寢殿門前,攔住端著茶盞的鳶玄。

鳶玄現下眼睛之前的模糊與先前相比,更為清晰了不少,但恢覆從前的清明,還不知要多少時候,他呆呆望著面前的人沈思。

“好。”

夜幕降臨之時,銀翎就坐在門口的臺階上等著他,只是那人不知是被什麽耽誤了,竟遲遲未來。

“躲躲躲……整日躲我,倒像是我強行擄他成親了!”

將長發繞在手指上一邊轉著,一邊開口斥責。

鳶玄走來的時候,模糊間就看見少女鼓著臉頰不斷抱怨。

“抱歉,久等了。”

銀翎起身拉著他的胳膊就轉進寢殿,鳶玄則踉踉蹌蹌跟隨。

“你能不能別總‘抱歉’,難道你之前在魔域還能這般客氣?”

“翎兒可是想問阿姐之事。”

少年將揚著淺笑的俊美臉蛋湊上前,轉移著話題,順手給少女繞亂的發絲理順,重新別到耳後。

“不是不是!”

“我是想問你,老是躲著我,這樣日後成親也像這般嗎,像是對陌生人一般客氣!”

銀翎像個奓毛的小貓,伸出利爪在鳶玄面前張揚舞爪。

鳶玄盯著她看了一會,然後佯裝估算著距離,纖長的手指向前走動,觸及到少女衣裙的時候還是習慣性的說了聲抱歉,然後向上,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你看你看,又來了!”

銀翎抓住他的手,放在手裏,面上齜牙咧嘴地捏了捏以示憤怒。

“我是兩族談判的籌碼,你可以不用愛我的……”

“不行!”

少女尖細的嗓音打斷了他的話,“既是姻親,即便沒有愛情,也需要有些羈絆,我不希望我的仙侶和我是客人。”

鳶玄微張著嘴,一時之間沒有出聲,思索之時,面前的人不知是不是因為方才情緒波動太大,他心口的衣物被捏得皺成一片。

銀翎整個人“咚——”的一聲,栽倒在地上。

“銀翎——”

鳶玄叫了幾聲之後,引來了雲澍,那人正準備責怪 ,就看見寢殿裏銀翎痛苦得在地上發抖,嘴裏還咬著鳶玄的手掌邊緣。

“之前幾個月不都是好好的嗎,怎麽一找你談事情就變成這樣了?!”

雲澍的憤怒,鳶玄沒有辦法同他解釋,畢竟事情確實發生了。

少年將懷裏的少女抱到雲澍身前:“師兄,你抱抱她……”

雲澍:?

“我抱她?你方才不是正抱著嗎,她是人不是小貓小狗,送來送去像什麽樣子?”

鳶玄無話只得用手指擠.進來,慢慢撐.開少女緊咬的貝齒,把手拿出來甩了甩。

手上的牙印清晰可見,似是破了皮,白皙的皮膚紅了一片,細小的血珠也在不斷冒出。

“師兄,雖然可能有些唐突,但是她的婚事該是不能拖了。”

“什麽意思!銀翎她到底怎麽了,你知道些什麽!”

一向清潤矜貴的公子此刻一反常態,暴怒地呵斥。

鳶玄手腕翻轉,一手兩指並攏畫訣,另一只手的兩指輕點著銀翎的額間,少女身邊逐漸升騰起纏繞的靈力,與此同時,手中金色的光芒越聚越多,星星點點向著銀翎而去,一點點地滲透進去。

“這是?這不是你的法訣,你這樣消耗下去也會反噬的!”

雲澍自然見證過之前的神魔大戰,這樣的純粹的靈力他早該註意到的,一個幾經折磨的魔域廢子怎麽可能會擁有,還有那先前數月不斷飛速成長的功法……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瞞著任何人。

光點消散,鳶玄早該好轉的雙眼再次沁出兩道血淚,猝不及防的一口血鮮血吐出來。

“她……已經沒什麽大礙了,不要將我的事告訴師叔……”

鳶玄說完之後倒在一邊。

雲澍看著兩邊各自倒著的人,翻了個白眼嘀咕。

“合著把我當成男媽媽?”

*

“銀翎,人間疾苦,雖然師叔和長輩們很舍不得也不讚成你下山,但畢竟是你必須經歷的成長。”

又一次身處玉清堂,不過幾人都沒了曾經的心思。

“雲澍作為師兄自然是要看護銀翎,至於鳶玄,雖仍舊有些擔心,但修習也是需要歷練,此番就你們兩人一同跟著下山去,記得照顧好銀翎神女。”

出發之時,銀翎換上曒玉色縷金挑線紗裙。

她在衣櫃裏看了很久,本想著穿鮮亮之色襯一下氣色,卻發現成為神女之後很久沒有穿自己喜歡的那種素色的衣袍了,也就是她整個人面色不好,在素色衣衫之下盡顯仙家疏離。

雲澍身著冬綠色銀絲暗紋長袍,將身上的少年之氣修飾得體,而鳶玄呢,在山上半年之餘,倒是覺得素色順眼,挑了件素白的錦衣,這下眾人都快忘了這魔域之人著一身黑該是什麽樣的景象了。

幾人收拾好物什整裝待發。

“你們倆倒是穿得清秀,怎的就顯得我像個花孔雀一樣,不行我得去換件衣服——”

鳶玄擡手抓住了他的衣領,開口阻止:“師兄,我們是去歷練,又不是供人欣賞,穿什麽不是穿,況且人間喧鬧,綠色這般充滿生機的顏色,自然也能給咱們補充點精氣神。”

推脫不得,最終雲澍還是在兩人連哄帶騙之下就這麽穿著下了山。

出發之前那次病發,三人都心有餘悸,但誰也沒有和長輩們說。

銀翎身上的詛咒距離真正的爆發,誰也說不準。

嬰孩生在巫蠱之家,因為家中清貧重男輕女,小小的姑娘就這麽被人丟棄在河道裏,可能是因為生母族中蠱毒影響,銀翎的母族一脈從出生就被餵下不知名的蠱毒,能活到她生母這般年紀,已經是僥幸。

只是這份僥幸,沒有傳到她身上。

她能活多久,誰也不清楚,無極宗長輩們的話是說,若是一生能長在宗門山境,或許得以延緩發作,至於剩下的日子,少則明日,多則三五百年。

不知是氣候不同還是心中緊張,越往下走銀翎就覺得心口悶得慌。

堪堪走到山腳,不遠處叫賣的商販和趕集的百姓喧鬧方顯,可銀翎只覺得呼吸困難頭疼欲裂,剛邁出步子就吐了口血,栽倒在一邊。

自上次鳶玄第一次使用溫卿濯靈力的情況來看,雲澍也不敢擅自讓他施法,倒不是擔心那小子也暈倒,不過是害怕自己一個人拖不動他們倆。

鳶玄將她扶起靠在樹底,餵了口水,和雲澍攀談起來。

“她這樣的情況已經越來越頻繁了,我先前跟你商量的,可還記得?”

鳶玄現在的身體條件不能支撐他頻繁動用溫卿濯的神力,他只能委婉地告訴雲澍,他多和銀翎接觸能緩解詛咒。

不過是謊話……

哪有什麽緩解,有的只是鳶玄出手後,深夜一次次抽心剝骨的反噬。

他們先前商量的,便是將婚期定在歷練結束之後的回山之時,同長老們開口說兩人情感進展迅速,互生情愫,盡快完婚。

而在大婚當日,拜堂之後,婚房之內,瞞著銀翎,瞞著所有人,用易容術將兩人的面貌轉換。

只有銀翎和真正歡喜之人洞房花燭夜的歡愉之時,才能結束她的苦楚。

“你為她做這麽多,到頭來將她推給我,甘心嗎?”

“沒有什麽甘不甘心,我做的一切,她不需要全然知曉。”

鳶玄轉身低下頭,看著自己同銀翎相握的手,苦笑了一下,然後將手抽出來,重新掖好被子。

大概是這傻子曾經也像這麽對自己的吧。

因果輪回,雖然此刻能夠愛她,但終有一別。

銀翎看著陌生的環境,心裏打著鼓,但她知道另外兩人一定就在房間裏的不遠處。

她慢慢撐著床坐起身,還在呢喃難道離開了山境,自己的身體當真一日不如一日嗎……

勉強起身之後,出乎意料的,空蕩的房間裏居然沒有他們兩個人的影子。

“奇了怪了,哪去了……”

“醒了?”

銀翎聞言一陣驚悸,心臟跳動無常,木訥著轉頭,目光對上一個陌生的眼神,奇異的發色,面上綴著幾片瑩藍的鱗片,耳朵也是尖尖翹起。再往下看去,竟然是一條閃著碧藍光芒,直立撐著地面的魚尾。

“你是……鮫人族,怎會在此?”

對面的人輕笑一聲道:“你這個人,怎麽每次初見就只會同我說這麽一句話。”

銀翎伸手撓了撓發頂,被這突如其來的話震驚了,“我們認識嗎……”

她試探著開口。

“在你們這,我們不認識,但在我那,你可是惹了不少事。”

銀翎面色一白,慌亂地從床上爬起。

“我?惹事?”

像是聽見了什麽好笑的事,“就我這被詛咒的命格,還能掀起波瀾,看來你那確實有些實力不濟……”

那鮫人就這麽靜靜看著她胡鬧。

隨後游走到跟前,纖長尖利的手指握住她的半邊臉,上下打量。

“看來還沒想明白自己要找的是誰。”

“什麽找誰,我要找誰嗎?”

它無答,搖了搖頭。

“你的劫難,只能你自己完成,只是我沒想到某個人居然擅自也跟進來了這裏,竟然還如此性情大變,當真有趣,看來你們二人的緣分還真是不淺——”

兀然間,房間脆弱的木門被破開,鳶玄手中的符紙被丟進來定在那鮫人的魚尾上。

不過當他辨清來人之後,手上掐訣的動作定住了。

鳶玄一個閃身跑到銀翎身邊,拽住她的手腕,聲音發緊:“翎兒,你沒事吧?”

坐在床沿的少女捏著他的手怔怔看著他,搖了搖頭。

“嘖嘖嘖…… 翎兒。”

“這樣的話居然會從你小子嘴裏對她說出來,還真是稀奇……”

將尾巴上的符咒捏下來,拿在手裏端詳輕語道,“偷偷跑進來,還想起了前塵,居然……連這家夥事都記得,我還真是小看你了。”

金色的豎瞳閃爍著警示的光芒。

“鳶玄,這是誰啊,你們……認識嗎?”

“你好好休息,我和它出去談談。”

將少女扶著,靠在床頭木板半躺下交代好,瞪了眼來人,輕微歪了下腦袋,將人請出去了。

“他們兩人的事情,你帶著記憶進來湊什麽熱鬧。”

“我最開始也不知道,只是腦海裏沖撞著疼痛難忍,在靠近她之後才慢慢想起來的。”

鏡黎將符紙重新拿出來還到他手裏。

身旁的門上,跳躍著的燭火將兩人的影子倒影在上面。

作為布夢者,鏡黎察覺到夢境進度過半,某人的生命值宣告處於警戒,便想著再來打趣一下人,在客棧設下結界,循著人聲而動,沒想到這下倒是真沒白來。

“難得見你們二人之間這麽和諧,我還真想多留在這兒,看看沒有潔癖也沒有脾氣的你,究竟會怎麽哄人呢。”

鏡黎將手掌對著面前的少年,感受著他的心意,揚著笑繼續開口:“有趣!沒想到在這,你居然這麽喜歡她。”

騰空而起殷紅的淩錐旋轉著,定在鏡黎面前,少年咬著牙紅著臉狡辯:“才沒有,我那是被你這夢境擺了一道,情節所致罷了!”

“哦~是嗎?”

鮫人獨有邪魅俊美的臉湊到鳶玄身前,金色的眼睛註視著口是心非的少年,方才威脅的小把戲被它收起,尖利的長甲點在他心臟的位置,“可是我的夢只設置了他們兩人之間的情感交集,我可沒想到還有你這樣的外來者會打亂既定的節奏呢。”

美人撐著臉,豎瞳微瞇。

再者,它早就知曉了所有人的心思,這小子這點動靜又怎麽可能瞞得過。

“隨便你們,不過,要想救她,還是只能是那個辦法,其他的我不管,你願意怎麽撩撥你隨意。”

說完鏡黎就隱者雲霧消失在他面前,客棧裏重新恢覆了人氣。

鳶玄獨自站在樓梯上。

雲澍看著他直楞楞的,便開口叫著:“你去那幹嘛,我看銀翎房間裏燭火亮了,該是醒了,咱們趕緊進去看看她去。”

從鏡黎的話抽離出來之後,重新邁著步子回到二樓房間門外。

“翎兒,我們進來了?”

銀翎隨著開門聲望去,依舊是安靜地靠坐著,向著他們二人點了點頭,註意到鳶玄耷拉著腦袋心事重重的樣子,而雲澍卻是一陣欣喜,也就識趣的沒有提及剛才是事。

“我昏迷了很久嗎。”

她的聲音帶著點鼻音,輕輕軟軟的。

“沒有很久,我們翎兒很快就會痊愈的。”

雲澍摸著她的頭發,逞著笑回答。

銀翎自己的身體她自然知曉什麽情況,她也知道這次歷練的時間該是會縮短不少,也就是說,應該回去後,為了防止鳶玄的承諾失去效力,他們兩大婚的日子,估摸著眼前了。

“雲澍,我不想耗費體力歷練了。”

銀翎少有的喊著雲澍的名字不帶師兄的後綴,每當這樣的稱呼轉變,不是撒嬌便是妥協。

在兩人進門之前,銀翎換了件扶光色的衣裙,和燭火同樣的暖橙色。

也是她少有的,自發穿上這樣鮮亮的顏色。

暖黃的光線掩映下,就連她原先病態蒼白的臉都顯得氣色紅潤生動。

“尋個有仙家坐鎮的廟宇,咱們也去坐鎮幾天,積攢點仙德如何?”

沒關系的,銀翎,不過是個歷練而已,一定能撐過去的。

鳶玄從出現的時候就帶著秘密,他不說也沒事。

因為很快,我就會還他全部的自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