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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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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柳無眠默了默,“世子自方才開始,便一直在門外候著。”

謝宏青這才驚覺,他好像還沒和長念那孩子好好說過話。

“喚他進來罷。”

柳無眠將謝宏青的被角攆好,這才出門去喚世子。

喚了許久,無奈進屋,“世子不肯進來。”

謝宏青苦笑,“隨他去吧。”

“無眠,你也退下,我想好好睡一覺。”

柳無眠熟讀聖賢書,他深知生離死別皆無常。

滾滾紅塵過,萬事到頭來終會一場空。他偶爾會於深夜點燈暢想王爺即位大統後的日子,必定四海太平,百姓安定。

偶爾他又會於枕榻間輾轉反側,久久不能入眠。深思王爺若是失敗,他們長樂王府一眾定然逃不了幹系。

是生是死,誰也說不清。可若是同王爺一道掀起一番鴻業後安然赴死,如同一位費盡心血但卻功不成、名不就的老者最後面臨死亡的結局一般坦然。他是願意的。

可他千算萬算,最後的結局竟是如此。帶著中道崩殂的突然,像是一只大鵝猛地被掐住脖子,驟然死去。

柳無眠無聲行禮,背過去的一瞬間,整張臉滿是茫然,如同一具行屍走肉一般,他不知道何時回的房間,亦不知道在屋中枯坐了多久。

久到窗外傳來一聲壓著聲音的短促叫喊,“王爺沒了……..”

謝長念在屋外站了半夜,等到柳參軍走後許久,他才悄聲推門進去。

謝宏青雙目緊閉,躺在那兒悄無聲息,他慢慢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似輕煙一般,若有似無。

泛白的嘴唇一張一合,發出輕微的氣聲,不知道在說什麽。

謝長念探過腦袋,只聽見反反覆覆的囈語。

阿曇…….長念……

謝長念就這麽坐在床前的地上,背靠著床腳,沈默著坐了一夜,一直到謝宏青嘴裏的最後一聲囈語咽入喉間,徹底歸於空寂。

柳絮一夜未睡,緊急同文玄、楊天邑幾人商討對策。命人悄聲去知會魏越軍一聲,言他守住關城。無論襄垣城其他勢力發生何事,他一幹不參與,只關註突厥破關。

若是襄垣郡郡守參與進來,突厥必定趁虛而入,屆時局勢更亂。

她又命人暗自去將程校尉等核心將領請來,一切密謀就此展開。她既立誓,若是世子遇難,突厥破關,那她柳絮的命要麽先死於世子之前,要麽被踐踏於突厥破關進城後的鐵蹄下。

天色破曉昏亮,柳絮同幾位將領商討一夜。王爺死訊傳來時,她腦子還有些發沈,可渾身上下還是冒出一抹寒,腦中思緒有些空,又有些鈍悶。

一直到王爺的屍首被安置入棺中,靈堂被高高架起,她才驚覺回神,往事種種,如同大夢一場。

在場沒有人哭,只角落傳來歡銀壓低嗓音的嗚咽,大家都沈默著,喜氣鬧騰的長樂王府中人如今大多都在這兒。

有的還難以置信著,有的似霜打了的茄子一般,有的面露不甘……..千人千面,莫過於如此。

柳絮嚴密布防,沒有人敢在長樂王的靈堂前鬧事,可出了靈堂,周鈺將其攔住。

柳絮這幾日都沒怎麽吃東西,周鈺看著她臉頰消瘦的模樣,心中憋的氣頓時消了下來,雖語氣不太好,但說話還算客氣。

“長樂王已將王印交予我,兵符在你這兒吧?一並交出來,我可於陛下面前同你們一幹人說說好話。”

說完,他補充道:“王爺大勢已去,若是兵符留在你手中,只會讓人覺得你居心不良。”

柳絮擡眼,“兵符可以給你,但不是現在。”

周鈺皺眉,只以為柳絮還要幹什麽大逆不道的事兒,他氣道:“你還想幹什麽!?”

見四周無人,他壓低聲音警告道:“你自己要作死倒無所謂,當心連累夏大人!”

柳絮沒心情理會他,徑直離去。

兵符一同交給周鈺,自然是最好的。可周鈺不是柳絮,亦不是長樂王府其他人。若是小難,柳絮相信他會保世子平安。可若大敵當前,他自不會以命相護。

柳絮明白王爺的意思。不是不交,只是不現在交。

襄垣城別處。屋內議論紛紛。

有人氣極道:“他謝宏青什麽時候跑這來了?”

跑這來也就罷了,竟然還死在這兒!

另一人面色難看,“昨日那上京來的周小將軍可還去過那間驛館。長樂王只怕早就向上京那邊妥協,只忽悠咱們在這兒賣力!”

他此話讓周圍人臉色大變,只道:“如今可怎麽辦?我們要不也降了?”

領頭的如今都死了,他們還舉旗幹什麽!

另一人懟道:“降?你給誰降?還要向謝氏俯首稱臣?我看如今謝宏青死了倒也好,我們捏住他兒子的名義造勢,還少了謝宏青在那兒優柔寡斷,猶豫不決。”

“待攻下上京,他兒子不過十歲,驟然暴斃實屬正常。到時候這江山不也是我們說了算?”

“我看這法子行!”

“哼,謝宏青想結束就結束?也要看我們答不答應!”

“長樂王府那些人須得抓起來,是個大麻煩。”

“上京來的周鈺也要綁了,殺了把頭送去上京讓那皇帝見識見識!”

要反就索性反到底,他們可不會留什麽顏面。他們暗地裏將駐紮在關上的士兵撤了下來,命其偷偷潛入襄垣城。

龐降每日都會去關上巡視,說是巡視,不過是站在高高的關城上,舉目遠眺,享受心中冉冉升起的激蕩胸懷。

看江山遼遠,英雄豪傑,匯聚於此,怎能不令人心情澎湃?

他遺憾要是張生生在這兒就好了,肯定要念上不少好詩。他只恨自己肚中文墨太少,不能作詩抒懷。

隨行的下屬見主子在前面賞景,他四處望了望,奇怪道:“龐校尉,屬下怎麽覺著今日關上的人少了不少?”

龐降心情正舒爽,怡然道:“偷懶惰職,人之常情,暫且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

免得大家說他這個龐校尉過於剛直,不講人情。

下屬語噎,習慣自家校尉的德行,只好作罷。

他們臨行前,張參軍拖著病軀都要來仔細叮囑他們,直白道:“讓校尉去湊數劃水便是,不要讓他冒前,不然被人怎麽玩死的都不知道。”

而對龐校尉則是好聲勸誡,“戰場危險,急功近利,爭強好勝,必定吃虧。”

“君子不急一時之勇,你只管在後方學習觀摩,待往後學有所成,那才是你建功立業的時候。”

待龐降回程時,突然想起襄垣城近日出的大事,他流連花叢,整日陷在襄垣城醉花樓中,都還沒仔細過問,只驚道: “長樂王真跑來襄垣城死啊?”

待下屬點頭後,他感慨,“我的個乖乖~”

他要死肯定死回渤海龐家,死皮賴臉都要和祖宗埋一塊兒,埋一起肯定不行,好歹爭取距離近一些,也好多受受家族後代香火。爭取讓他下輩子也投個好胎。

這襄垣又偏又遠,往後即便有人惦記他,老胳膊老腿兒的跑過來給他燒香也罷,要病死在半路上,便是他的錯。

他說的就是張生生!

張生生不在身邊,他不太喜歡把事情想太覆雜,只感慨兩句,中途又抽個功夫好好沐浴更衣,去長樂王靈堂前拜了拜。

魏越軍發覺關上幾波人馬的異常,明面上裝作不知的模樣,暗地裏命人將消息報給柳絮,並羅列出名單。

他敬重長樂王,礙於身份,他不能被攪進來。他也只能幫柳絮到這裏。

柳絮心中有底,只吩咐近日大家出門小心些,她則帶上幾位好手,日日守在謝長念身邊。

歡銀擔憂的看向謝長念,這幾日他都只勉強用了些米粥,這身子可怎麽受得住?

可他沒說話,歡銀亦不敢叨擾他,只陪在他身側。她生得聰慧,隱隱察覺什麽,柳姐姐私下也會叮囑她,這幾日不要亂跑,最好一直同她們呆在一起。

兩人靠得極近,偌大的袖袍交疊在一起,衣料遮掩下,謝長念默默拉住歡銀的手。

歡銀頓了頓,也不掙紮,任由他拉著。

深夜,歡銀睡在軟榻上,忽地被人喚醒,她睜眼一看,是謝長念,他只把手指放在唇間,示意她別說話,輕輕帶她躲到床下。

透過床底的縫隙,月光透過紗窗將屋中照得朦朧。門後,保護她們的侍衛屏息等著什麽。柳姐姐亦在其中。

這一刻,歡銀亦不敢大聲呼吸,只睜著雙眼死死盯著門口。

一柄刀刃從門縫探入,門閂被悄悄頂開,“吱呀”一聲,門開了。

床上被謝長念放上一個假人,用被子疊的。

那人一入門,徑直往床邁去,身後同夥亦跟著。

還沒來得及掀開床帳,身後的門驟然緊鎖。

他驚恐回頭,只見柳絮冷臉揚刀。

謝長念把歡銀的眼睛蒙住,不讓她再看。

身後的人亦被解決,屬下拱手抱拳,“校尉,全殺了?”

柳絮輕嗯一聲,“全殺了,屍體處理得幹凈些。”

她就是要激他們快些動手,突厥大軍兵臨城下,正在關外同魏越軍對峙。

關內卻還在執意於內鬥,時間拖得越久,越對守關不利。

不如激他們速速動手,他們也知道拖不得,等柳絮這邊徹底反應過來,他們想拿下謝長念就難了。

可惜他們沒想到,王爺死前早已把一切都預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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