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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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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林全釋笑著看向謝宏青,“自上次慶功宴一別,倒是許久沒見過長慶王,長慶王近日可好?”

謝宏青心中微詫,面上含笑,“上京養人,這路上的寒疾好了個七八分。”

“如此到好,不然我當是不知何時惹了王爺不滿,這奉去的拜帖一連被折回兩三次。”

竟是為此?謝宏青本就不願被牽連進這上京的麻煩,怎可能前腳接了寧遠王的貼,後腳又迎林家。

只是林全釋當著聖上生辰宴的機會來提及此事,到底是有意還是無心?

“林大人說笑了,”謝宏青舉起酒杯,“這寒疾害人,又反覆無常,只賴寧遠王上次帶了名醫的藥方來才堪堪有用。”

“本王敬林大人一杯,”謝宏青舉杯相敬,以表歉意。

林全釋笑得儒雅,“王爺客氣,我府上雖沒有名貴的藥方,這藥材還是有幾樣,若王爺需要,盡可送到府上。”

“早就聽聞王爺威名,當初一人帶著千騎斥退突厥百裏的事跡如今還在上京流傳著。如今回京,定然成為陛下的左膀右臂。”

他目光看向謝懷,此事他臉上已有些泛紅,醺酒後的意識都有些恍惚,不知在和太後說些什麽,臉上帶著不耐。

“咱們陛下可有福氣啊,前有寧遠王這個親舅舅,後又有長樂王您這位助力。寧遠王的重擔終於可以歇一歇了。”

“陛下,您說是不是啊。”林全釋喚道。

夏太後心中頓然一緊,往謝懷離去看了一眼,他還未回來。

一側的謝懷心中正憋著火,他哪管什麽左膀右臂,直知曉面前這人反反覆覆念叨著寧遠王。

寧遠王,寧遠王,當真是煩人得緊。

他順著林全釋的指引看向他後方的長樂王,夏昀崧之前說過他,同他父皇是堂兄弟,父皇少年時便同他交好,後在北方立功,被封長樂王。

聽聞在封地威望很高,若是能和他交好,北方叛亂倒不是沒有可解之機。

夏昀崧林林總總說了很多,他總結出一句話:沒什麽權利,但惹不起。

不僅惹不起,還要恩威並施的拉攏關系,於是便有了開頭的那場慶功宴。

進京減輕夏昀崧的負擔?呵,又是一個來分權的。

明明他才是皇帝,萬人之上的君主,為何他不能像父皇那邊恣意縱玩,隨心所欲?

甚至他連納個妃都要經過夏昀崧那廝的同意!

謝懷心中憤懣怨怒之情噴湧,黃金制的酒盞被狠狠砸向地面,滿席俱靜。

眾人人皆匍匐在地,位卑者惶恐,位高者坐待看好戲。

林全釋可不願被扣上弒君的重罪,他只是讓那侍女給謝懷下了點助興的藥,讓他情緒浮躁些罷了。

此時他跪拜在地上,高呼:“陛下恕罪……”

心中靜待著明日街坊間流傳出寧遠王控制幼帝,邀長樂王進京分權,惹幼帝不滿又無助的消息。

至於長樂王出宮後,他林某還有一份大禮。

謝懷好歹還算有些理智,沒沖著謝宏青發火,他目光一掃,徑直看向同謝宏青同坐一席的另一道陌生身影。

是個男子,定然不是家眷,瞧著眼生,也不是什麽高官重臣。

他是皇帝,殺了給他生辰宴助興有何不可?

謝懷怒喝道:“不知長樂王身邊那位是何職何官?朕怎麽不知朝廷裏何時出了這號子人物!”

“禁衛!禁衛呢!還不快拖出去砍了!身份不明,明擺著是居心不軌!”

謝宏青難以置信地擡頭,臉上帶著還沒反應過來的驚愕,“皇上……”

身側,潘約拉住他的手,示意他不要說話。

即便他還是個幼帝,可那也是帝王。若逼急了他,只怕長樂王府都逃不過這劫。

謝宏青下意識看向夏昀崧,那兒位置空空,毫無人影。

林全釋跪在地上看戲,謝懷倒是給了他極大的驚喜,本以為是個只會洩洩火的乳貓,沒成想竟還會咬人。

朝中無人敢應,肖盼想起身為潘先生正名,卻被身側的同僚拉住,同僚小聲警告:“你是想死嗎?”

如今寧遠王和劉、林兩家正鬥得厲害,他們這些位卑還沒勢力的小官能在杜尚書的麾下謀個差事做已經是不易。

肖盼驟然出去為那人說情,不僅自己會死,還會連累杜尚書被推上眾目睽睽之地。

臺上夏太後也被謝懷突如其來的憤怒給驚住,扯了扯他的衣袖,輕聲道:“懷兒怎的生這麽大的火?”

“那人好歹也是長樂王的人,你要記得舅舅說的話啊。”

她不提倒好,謝懷或許還有些後悔自己脫口而出的話,被夏太後一激,他徑直拍案而起,暴怒:“禁衛都是死的嗎?連朕的話都不聽了??朕還是皇帝嗎!”

“來人,朕命令你們,給朕把那人拖出去,立刻砍了!不然等於統領回來,朕讓他誅你們九族!”

兩排禁衛一擁而上,死死將謝宏青拉住潘約的手給扯開,將潘約從眾多跪拜的身影中拉了起來,欲像羈押犯人那般把他給押出去。

潘約清譽一世,何曾受過這種恥辱?他心中對幼帝失望至極,此時也顧不了什麽君臣之儀,何況他早已辭官歸鄉。

他輕呵道:“放開老夫!老夫還有話要說。”

禁衛被他震住,又怕他生事,手上的力道松了松,卻徑直被潘約掙開。

潘約只身立在朝堂上,環眼一圈,謝宏青跪拜著的身影顫抖得厲害,連擡眼都擡不得。

而末尾的肖盼則擡頭死死盯著這一步,眼眶通紅,只被身側的人死死拉著,未能起身,同肖盼這樣的人隱沒在百官末尾,其中有潘約熟悉的面孔,有他陌生的面孔。

死到臨頭,潘約卻突然抒懷,面朝著謝懷竟露出幾分笑。

朝中還有如肖盼等仁義之輩,他安國之幸!

只待有如長樂王這般仁主登基,安國百姓之福指日可待。

他淡然道:“你幼年時我還見過你幾面,光蔭逝水,如今竟都十四了。”

“本瞧著你不像你父皇,心中還有甚期許,沒成想這內裏都是一丘之貉,荒唐無能!”潘約怒斥道。

夏太後聽得心驚,謝懷身世本就不正,北方那群叛黨甚至憑此起事。

朝中也只道陛下同夏太後生得像,可無人敢說他與先帝不像。

她心中惶恐,語速極快:“沒聽見陛下的話嗎?如此冒犯聖主之人,還……還不快拖出去!即刻處死!”

潘約是自己走出去的,身姿端正清朗,面目從容且沒有一絲懼意。

臨到門口,肖盼低低喚了一聲‘潘先生’,他垂眸安撫地看了一眼,轉身看向謝宏青。

謝宏青此時正看著他,眼眶紅了一圈。

本以為幾日後的告別沒想到來得這麽突然。這一別,此生不會再見。

兩人交好多年,好友只一眼,他便明白他的心思。

謝宏青曾多次被身邊的謀士勸反,他只心煩意亂,潘約陪伴在身側時,總會勸他遵循自己的想法。

因而他也有這位好友在時,才能討到幾分清閑。

此刻他和潘約都明白:不要對這個幼帝抱有希望,上京留不得。

這位置,真的到了不得不爭的時候,這個時機來得突然又錐心。

林家勢必不會這麽輕易的放過他這個缺口來打擊寧遠王,想必出宮的那一刻便是長樂王的死期。

柳絮一直在殿外候著,只聽聞殿內驚變,似是有人得罪了陛下,可那人被押出來時,她楞住,下意識喊了一聲:“潘先生……”

潘約聞聲看去,溫和地笑了笑,“記得轉過身去。”

柳絮是個好丫頭,他不希望自己狼狽的樣子映在柳絮的記憶裏,她只殺過寇賊。

這是柳絮第一次沒聽吩咐,她眼睜睜看著禁衛的長刀高高揚起,像風中飄起的柳枝,但比柳枝更快、更利,下一瞬墜落在潘先生的脖間,鮮血四溢。

出王府的時候,他還和王爺有說有笑,午時還在和王爺下棋飲酒,一個好生生的人,如今倒在血泊裏沒了呼吸。

柳絮心中的驚愕化成憤怒,繼而滿腦充斥著六個字:為什麽?憑什麽?

為什麽要讓潘先生死?憑什麽要讓潘先生死?

可她只能止在原地,要他死的是皇帝,即便他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年,他還是皇帝。

他揮一揮手就可以讓無數人去死。

夏昀崧正被侍女們拿衣服的速度拖得心煩,他在宮中有幾套常服,夏太後為他制的,只是這兩個侍女圍在這兒找了好一會兒才拿出來。

他心中生疑,徑直自己把外套換了便準備回席,此時下人慌慌張張跑來,“王爺,不好了王爺,陛下要……要殺長樂王的人!”

“殺長樂王的人!?”夏昀崧蹙眉,心中下意識一驚,腳下加快,“誰?可是個女子?”

“是個男子,”夏昀崧心中驟然一松,可眉間依舊緊皺著,思及今日哪些人跟著長樂王進來,心中陡然出現一個身影,“可是叫潘約的?”

“正是。”

夏昀崧向來不會生氣,此時卻只覺一股一股怒意湧來。

潘約是什麽人?他早早就和謝懷說過,不僅是當世的大儒,還是他曾經的老師!雖然只教過幾天,可那也是他老師。

不敬重便算了,還下令殺他??

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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