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災後風雲(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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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叉囂張的妖氣在極速的幾個起落後無影無蹤,仿佛與充斥著詭異暗紅的夜空融合到了一起,與其說是消失,不如說是完美的隱匿。

茨木停止無效的追殺,戾氣滿身,落在了平安京一座三層建築頂上。放眼望去,橘氏的家院燒成一片火海映紅了夜色,正對著一輪朔月的輪廓泛著殷紅的毛邊。

他有預感,夜叉不會再出現。

亦或是,那家夥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茨木英氣的眉宇漸漸蹙起,他察覺到了很多靈力體在往這裏來,但是沒有妖氣。在京都,如此大量的靈力體,如果不是妖怪,那就只剩下陰陽師了。

橘氏的委托,般若的出現,癸虛留被引走,夜叉的挑釁,最後的爆炸與火海……

「嘖,被算計了嚒……」

茨木瞇起眼,身著狩衣的身影已經在目力所及的範圍內不斷閃現,朝他逼近。

一個,兩個,三個……

足足出動了四十多名陰陽師,恐怕整個陰陽寮算得上正統陰陽師名號的也就這個數目吧。

茨木被理所當然地包圍了。

燈火通明,夜幕之下,茨木站在京都建築高高的漆紅屋頂,醒目的紅角與白發彰顯了非人的身份。他傲慢地俯視著那些分布在街道與相鄰建築頂上的人類陰陽師們,身上還殘留著戰鬥過後還未消退的血悍殺氣。

陰陽師像潮水無聲無息地湧來,雙方的對峙形成一股如水凝結後的膠著。

意識到事情不可能善了,茨木一瞬間的興奮被緊接著湧上的煩躁淹沒,確實很想大打出手的他竟然條件反射地冒出了「打完之後怎麽收場」這樣的念頭……這可以說是更加讓人煩躁了。

所以,他就只能舉棋不定地站在那裏,在微熱的夏風中感受力量的躁動。

很久,沒有這麽憋屈過了。

突然,他的頭微微一偏,目光極準地鎖定在一個花白胡子的老頭身上,周圍的陰陽師都十分敬重地讓出了一條路來給這老頭,足以彰顯其身份的不一般。

這老頭好像有點眼熟,但茨木很少會去記一個無關緊要的人類的長相,所以一時間想不起來關於這個老頭的丁點印象。

「閣下便是大江山的妖怪,茨木童子吧?」

老頭說話不疾不徐,笑起來很討人厭,至少茨木是這麽覺得的。不過很快他就會明白,這老頭不僅是笑起來討人厭,他怎樣都討人厭。

「由於癸虛留大人與妖怪的奇遇頗多,故而其具體式神數目一直不明,這才給人造成了一種誤解,總是跟著她的茨木童子也是其式神之一。」

老頭捋了捋胡子,不陰不陽地說道。

茨木在這群陰陽師諸多猜忌痛恨的目光中不耐地露出了殺意,道:「死老頭到底想說什麽。」

眾陰陽師一片嘩然,氣氛頓時從冷凝一秒沸騰,沸騰的是人類的厭惡與憤怒。

老頭斂去笑意,蒼老的聲音背後暗藏狠辣,「寮內緊急召集眾陰陽師就橘氏遭難一案開會商討,所有人一致認為,炸毀橘氏的妖怪就是你——」

他頓了頓,一雙瞇縫眼突然睜開,閃過銳利的精光直射在茨木的臉上。

「……茨木童子!」

茨木微怔,繼而發出低沈的笑聲逐漸轉為高亢,渾厚且充滿不屑的笑回蕩在夜空中,伴著人類陰陽師們群情激憤的敵意謾罵,仿佛一出最可笑的荒誕劇。

「原來如此。」

他低聲道。

原來如此,這些人打的是這個主意。

神宮寺勇玄……茨木想起來了,這個老頭就是陰陽寮的頭頭,他曾跟著癸虛留與之有過幾面之緣。

最有印象的一點就是,癸虛留說過這老頭駁回了她的報告書,關於靈魂輪回與平衡的學說,不管對人類還是妖怪都無比重要,但是這個老頭的態度卻十分令人寒心。

茨木迅速地將這兩件事串聯到了一起,一切就說得通了。

「我等十分推崇癸虛留大人,尤其對她不惜犧牲自我也要死戰大蛇的舉動感到由衷欽佩。但這也不能成為與生性兇殘的妖怪往來的理由,相信癸虛留大人也是受此等妖孽欺騙,如若知道真相,必然回頭親手料理這只惡鬼!」

老頭身邊的陰陽師很捧他臭腳,甚至自編自導為癸虛留與茨木走得近強行圓出了一個故事來。

這番說辭還迅速得到了其他陰陽師的認同,弄得他們的氣勢愈發高漲,看起來同仇敵愾得不得了。

「茨木童子惡意接近人類陰陽師,冒充式神圖謀不軌已久,今日終於忍不住露出了馬腳。若不是長官大人發現毀去橘氏家宅的靈力波動與這惡鬼的一致,恐怕還得由他猖狂下去!」

人群中有人如是道。

茨木冷眼瞧著他們,他們憤慨著對他鄙夷,兩邊如同涇渭分明的宿敵。

神宮寺勇玄微微擡起枯朽的頭顱,眼神冰冷地望著茨木,兩人的對視充滿了撲面的殺氣。

果然,人類和妖怪怎麽可能共存……

靈魂輪回才能平衡,那對妖怪就不能趕盡殺絕,不可隨意退治,毀滅其肉身靈體。

如此一來,人類如何安生?

所以不僅要殺,還要殺得徹底!

神宮寺勇玄聲音發沈,越發顯得粗啞,但卻成功地使所有高聲或低聲的嘈雜評論收聲,但聽其一人指令——

「妖孽茨木童子,犯我京都……」

「弒我臣民……」

「今日集我陰陽寮之人……」

「傾我陰陽寮之力……」

「務必,將其退治——!」

老頭的話音剛落,有人大吼一聲結陣,分布在不同位置的陰陽師們手中同時亮起了白色的光暈,擡手畫符,陣法相連,織出龐大的靈力網羅來蓋在茨木的上空。

茨木冷笑一聲,手中托起一個碩大的紅白光球,深紫到近黑的核心光是看就能感受到絕對的力量。他身上的戰甲煥發出別樣的光澤,鬼氣不斷地蔓延,向外擴散,仿佛能吞噬空氣。

靈力網落下來的時候,茨木召喚地獄鬼手迎上,重大的對撞爆發出劇烈的靈力震蕩,在黑與紅的夜空下是如此殘酷。

光芒消散,茨木的戰甲破碎,皮膚呈現出血脈迸裂後的血紅色,宛如一只從地獄爬上的惡鬼。他筆挺地站著,忽而悶哼一聲,身形不穩地向前半步才站住了,重新挺直腰背。

對撞過後巨大的反震也使得不少人類陰陽師口吐鮮血,有些實力不濟的當場昏厥。

神宮寺老頭好像早就料到了這個,他看著茨木暴戾的金色眼瞳,喉嚨裏發出壓抑的愉悅笑聲。茨木童子被草薙劍刺穿心臟的舊傷並未痊愈,短時間內實力下降,此時正是除掉他的最佳時機。

靈魂輪回學說?不過是用來袒護妖怪的說辭罷了。

人類的未來怎麽能交到那種毛頭丫頭身上,所有為妖怪狡辯的人都是背叛者!

「結陣再起——」他勢在必得的呼聲使亂糟糟的陰陽師們再度凝聚起來,眼中閃爍著必殺的精光,厲聲道,「今日勢必退治茨木童子!」

光芒又生,眾人將靈力匯到一處,於空中結起了一座垂下的大劍直指茨木。

忽聞一道風聲夾雜千鈞之勢,仿佛不惜萬裏也能頃刻趕至,將這疾風化作驟雨或是化作雷暴,但憑心中一人定奪。

「都住手。」

身著純白狩衣的少女在血色夜幕底下聖潔如同神明,但她卻站在血腥不堪的惡鬼身邊,堅定不移。

神宮寺老頭目露兇光,咬緊了牙關,聽得身邊的陰陽大允低聲道:「大人,癸虛留怎麽說也是人民和皇室認可的神子,不可硬來啊!」

就在陰陽師們猶疑的檔口,癸虛留扶著茨木坐下,毫不猶豫地割開手腕將血液餵給茨木。

兩人的目光相接,各自藏有深意,卻沒人說出口來。

只不過一個時辰的錯過,卻好像在這段時間內發生了什麽足以天翻地覆的變故,致使整個命運都於此間顛覆。

在沈默中,茨木金色的眸子如獸類般縮成尖銳的豎瞳,將淌入口中的鮮血往邊上狠狠吐出,殘留的血液將他的唇染紅,顯出非人的鮮艷感。

他微微瞇起眼,道:「你不信我?」

癸虛留張了張嘴,對上如此尖銳的茨木,她一時竟說不出安撫的話來。

最終,她避開了茨木的眼睛,只道:「我信你,也會護著你的,別擔心。」

看著她這模樣,茨木感覺有什麽事情脫離他的掌控發展了,他忍不住狠狠地重擊一拳屋頂,轟然巨響,這棟建築頓時被打穿了一個大洞。

同時,茨木的傷口再度迸出鮮血,未能痊愈的心臟舊傷讓他的嘴角流下一絲濃稠的妖血。

癸虛留霎時回頭對上他的視線,握緊拳頭看上去氣得恨不得給他一拳。她眼睛發紅地松開拳頭,把一張混合了她的血的治愈符咒貼上茨木的胸口,惡狠狠道:「你有氣沖房子發什麽狠,有本事沖我來啊!」

她看著茨木狼狽的樣子,就好像心臟被捅穿了的是她自己,否則胸口怎麽會這麽難受。

茨木的眼睛由黑金雙色組成,黑得純粹,金得濃烈,英氣的眉宇,俊挺的鼻梁,淡色的唇和棱角分明的輪廓,他的腰背總是挺得筆直,鬼爪隨時可以聚起充滿爆發力的壓縮球,一拳能成就斷壁殘垣,也能溫柔地牽起她的手連皮膚都不留紅痕。

他說話常先冒出不屑的冷哼,對誰都愛搭不理,唯獨對摯友酒吞推崇至極,但就是這麽傲慢的一個人,卻因為擔心她身體負荷過重而反駁酒吞的意見。

他狂熱追求力量,卻看不上歪門邪道的增長方式,在這一點上死板得讓人心喜;他熱衷於戰鬥,卻還是在她身邊晃了這麽久,所以,才會讓人以為他是她的式神。

所以,才會讓這些混蛋抓到把柄。

這些人只是眼紅,不服氣,對她突然得勢不滿罷了,他們中的帶頭人,比如神宮寺那老頭,則是為了維護陰陽師的利益才想對她下手,好讓她知道知道厲害,以後就別提靈魂輪回學說了。

這些人,因為要對付她,又苦於找不到借口,於是就拿茨木開刀,以為可以斷她臂膀。

癸虛留忽然發現,其實茨木的形象、習慣、性格,都已經在她的腦海中刻下了深深的痕跡,哪怕閉著眼也可以勾勒出對方的神態舉止。

她又想起了當時般若如戲語般的話——

【告訴你一個秘密,八歧大蛇大人並未被完全封印,人類華族此事正是大人授意的,目的就是利用茨木讓人類與你產生隔閡。】

【什麽……我明白了。可是為什麽要告訴我?】

【如果那位大人覆活的話,你這種人肯定活不成了吧?】

【……】

【我還挺期待下回和你一起玩游戲呢,到時一定把你的眼睛奪過來哈哈哈……】

利用茨木……

讓人類與你產生隔閡……

很顯然,八歧大蛇成功了。它可以模仿茨木的靈力波動,作為上古邪神,這沒什麽意外的。但陰陽師們根本不在乎真相,他們需要的只是這樣一個把柄。

癸虛留伸手在茨木不明所以的目光裏摸了摸他突兀地支出的角,飛快地轉身抹了抹眼睛,異色的眼瞳清晰而透徹地映出她的決絕。

茨木應該一直都那麽驕傲,那麽強大,才不應該像現在這樣狼狽不堪。

她再也不想看到因為她而慘兮兮的茨木了,因為除了她,茨木絕不會讓自己陷入如此被動的形勢。

他甚至不用被陰陽師圍攻就可以先一步離開,或是下狠手將人統統殺死……可是他都沒有這麽做。

癸虛留高高地站在屋頂上,一個個地記住了底下這些人的面孔,笑得慘烈而兇狠,眸中透出殺性——

「你們要退治他?那就先退治我!」

反正,我也不是什麽人類。

所以,也不會看著你們這樣為難我喜歡的人。

只不過,我喜歡他這一點,看樣子是沒機會說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肥來了,你們有沒有想我?

前兩天接連兩天試工,累死,禮拜天正式工作,沒法更文了,先醬哈~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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