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誤入冥界(二)

關燈
離開彼岸花的花海後,癸虛留逐漸覺察到了不對勁。

生活在冥界的妖怪一般氛圍兩種,或是像彼岸花那樣誕生於此的陰間妖怪,或是原本屬於陽間卻墮落至此的妖怪,後者往往身染罪孽,經過閻魔的審判後在地獄承受過責罰,失去了肉身且再也不能重返陽界。

這些妖怪在冥界往往受到許多規矩的限制,甚至力量也經過大規模的削弱,但現在她卻發現它們行為暴虐,還會同別的妖怪發生紛爭大打出手,這絕對是相當反常的。

最為古怪的是,這些妖怪的力量像得了什麽助力般的暴漲,導致冥界陷入了一種到處都避不開爭鬥的混亂局面。

她的力量尚未恢覆,這種時候當然是盡量能避則避,但有時還是會不小心被卷入其中。

「好香!這裏竟然有人類的靈魂滯留!」

一只背著葫蘆的貍貓擋住了癸虛留的去路,它搖頭晃腦地朝癸虛留走來,神色恍惚的臉上顯露出了興奮嗜血的笑容。

癸虛留皺眉,在這種地方被絆住只會引來更多的惡鬼妖怪。

冥界到底發生了什麽,怎麽感覺這些妖怪都不太正常……

這只貍貓,喝多了假酒嗎?

……平時這樣的小妖怪可是最會明哲保身的,像這樣跳出來主動招惹別人的事情絕對不可能發生在它們身上。

她左耳的耳釘開始發燙,但心中的疑惑不減反增,比如,眼前這只貍貓似乎對冥界之主的威壓毫無畏懼之意。

見無法借勢逼退它,癸虛留只好快速地用光明之力引誘這只貍貓陷入沈睡,然後趕緊離開這個地方以免被別的妖怪找上門來。

「唔…一償夙願的時刻終於要來了……」

貍貓在睡夢中也不忘滿足地咂嘴囈語。

癸虛留腳步一頓,卻因沒有時間探入它的夢境而匆匆離去,但這話中隱藏的不詳卻令她十分不安。

到處都有陰氣強盛的妖怪在作亂,即便向三途川上游去也不見消退,她現在可以百分百確定,冥界一定是出事了——

至今為止所她見到了這麽多擾亂秩序的妖怪,卻始終沒有一個出來維護秩序的冥界工作者。這樣一來也能說通,為何擁有看透一切之目的閻魔直到現在也沒有派人來尋誤入冥界的癸虛留,恐怕並不是她不知道或是故意不管,而是實在無暇分心吧。

她小心地隱藏著自己的氣息,警惕於周遭是否將現敵情,所以她不難發現從剛才起便逐漸減少的妖怪數量。

原本混亂嘈雜的環境不知何時變得寂靜,她放慢了腳步,感到氣氛愈發詭異。

這種寂靜也太反常了,竟好似無人之境。

就在這片死一般的寂靜中,她聽到了一陣奇詭的「喀噠喀噠」的聲音,它陡然出現又驟然休止。

如果此刻她身上有毛,那毛一定都炸起來了。

癸虛留站在原地不知該進還是該退,其實經過那麽多年的訓練,她早就已經不怕鬼了;但如果可以的話,她還是想向上天祈願一只茨木,平時可以放著鎮宅辟邪,在這種時候可以放出去咬……哦不,是給予她勇氣和力量雙buff。

這時,那陣詭異的喀噠聲又一連串地響了起來。

這次癸虛留沒有再被嚇到,她仔細地辨別了一下方向,邊向那個方向走,邊在腦海中猜測會發出這種聲音的東西會是什麽。

機械……

齒輪……

難道閻魔在三途川邊上裝了一輛挖掘機?

為自己的聯想感到羞恥的癸虛留決定還是不要亂猜了,她這輩子都沒有破案能力。

下一秒,她就看到了一個女孩子抱著一只巨大的人偶翩翩起舞。

幽暗的光線,濃重的陰氣,猙獰的陰界草植,她卻旁若無人地與人偶旋轉輕跳,時而有喀噠喀噠的機械聲自她身上傳出……

原來,這個女孩也是人偶。

所以到底是誰在操控誰?癸虛留像是看到了一出華麗又頹廢的荒誕劇,它充斥著陰森的色調與濃烈的情感,但因為太顛覆常理而令人不適。

「哥哥,永遠和我在一起……」

人偶女孩語聲呢喃,像羽毛一樣又輕又飄。

癸虛留被她的聲音驚出了一身雞皮疙瘩,忍不住抱住自己的手臂搓了搓,但衣料之間的摩擦聲卻引起了那個人偶女孩的註意。

女孩和她的傀儡身體不動,他們的頭卻在瞬間齊齊地轉了過來看向她,兩雙無機質的眸子一同盯著她,眼底沒有任何屬於人類的感情。

「哥哥,又有來打擾我們的人呢。」

她只有在叫哥哥的時候才會透露出甜蜜的親昵,但這格外柔和的語氣對比話中別的內容便顯得更加詭譎可怖。

癸虛留連忙擺手,道:「誤會誤會!我沒有要打攪二位,你們繼續,你們繼續。」

人偶女孩頓了頓,好像需要反應一段時間才能明白癸虛留在說什麽,接著她似乎有點高興地轉回過頭去,拉著她的「哥哥」繼續共舞。

癸虛留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幹脆坐下休息一陣也順便看看這個人偶妖怪是怎麽回事。

女孩溫柔地註視著她的傀儡,而她的傀儡也報以溫柔的註視回贈,他們都活只有彼此的世界裏,旁人無法觸及。在那個世界中,他們大概正站在最華美的舞臺上共舞。

看起來,是這個人偶女孩在操控那只大傀儡,但她分明擁有人類的靈魂……癸虛留沈默了一陣,試著再向內探一探那奇怪的靈魂深處。這時異變陡生,那只大傀儡忽然像失去了力量般的落在地面,難以支持地倒了下來。

人偶女孩冷漠的面容上生出了驚慌的神色,她蹲下來抱著自己的傀儡搖晃,道:「哥哥?怎麽回事?哥哥的力量又不夠了嗎?」

她呼喚著傀儡,雖然是人偶的身軀,卻仿佛能從眼裏淌下淚來。

「並不是他的力量不夠了,而是你的力量不夠了。」

身後出現了一個少女的聲音,人偶女孩停止了哭泣,眼中浮現出冰冷的敵意。

癸虛留站在她的身後不遠處,不免有些悲嘆這對人偶「兄妹」的命運,盡管她的力量在陰界施展起來頗為費力,但她還是沒有吝嗇釋放光明之力。

點點星光般的光點化作螢火飛向了傀儡的身體,纏繞在它的身上,浸潤它的心臟。

人偶女孩感受到了這股力量的溫暖,下意識沒有反抗它的到來。

「放心吧,這樣他就能重新開口說話了。」

癸虛留蒼白著臉對人偶女孩安撫地笑了笑。

人偶女孩楞了楞,忽然想起來了……

其實,哥哥,已經很久沒有和她說過話了。

她被其他的妖怪稱為傀儡師;然而,時間過了太久,她都快忘記了,自己原本好像是個人類?

在她還是人類的時候,只有哥哥陪伴她,但突然有一天,她被帶到了一個古怪的老頭那裏。

房間裏黑漆漆的,到處都掛著、放置著、滾落著人偶的零碎部件,也有好多殘缺的人偶毫無生氣地躺在工作臺上。

那個老頭對她咯咯地笑,告訴她,那都是失敗品。

她並不能明白老頭在說什麽,但思維伴隨著劇痛逐漸空白,她的身體被切割、打磨、澆灌……所有的疼痛、恐懼、和屬於人類的所有情感都在被改造的過程中消失了。

她突然明白什麽是老頭說的失敗品了。

她以為她註定死去,但就在那時,有一顆滾燙的心臟被封入了她被挖空的胸腔。

她的精神力量被重新點燃,那一刻,只有最深刻的記憶被拽出識海——

「我沒死……?哥哥……是哥哥嗎?」

她是多麽希望,救她的人是她的哥哥。

可是,沒有人回應她,只有一只巨大的傀儡倒在她身邊,非人的雙眼無神地望著她。

他木制的胸腔敞開著,裏面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

陰界的三途川奔流不息,河畔的傀儡師抱著她陷入暖金光澤的傀儡,喃喃道:

「是啊,哥哥已經很久沒有和我說話了……自從那天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和我說話了。」

癸虛留走過去,像傀儡師一樣蹲下來,近距離地為這只傀儡修覆了一些身上由於打鬥留下的傷痕。這些傷看上去已經存在很長時間了,而且當時傷口一定頗為嚴重。

她知道傀儡師所說的那天是指什麽。

雖然當時只是想嘗試一下,結果卻真的被她進到了傀儡的內心。或者說,是他的回憶。

這只傀儡是一個執著於研究結合人類與靈體的傀儡師老頭所制造出的巔峰之作,因為他被放入了一顆傀儡之心,從而擁有了人類的智慧與思考能力,甚至感情。

但是,他將這顆心給了一個被改造的人類女孩,那就是眼前的少女妖怪。

他可以通過那顆「心臟」與女孩共享「生命」,盡管,兩人都已經不存在真正的生命可言了。

本來,他們可以這樣一直生活下去,反正以他們的實力一般的妖怪也不敢來招惹他們。

直到那一天,他們再次遇到了女孩的哥哥。

女孩並沒有認出來那是她的哥哥,因為已經過去了太多年,當年那個少年模樣的哥哥此刻已經變成了中年大叔。

可是熟悉女孩記憶的傀儡卻能認出他來,這個男人活得很好,家庭幸福,生活富裕。

傀儡不懂感情,只知道這個人該死,他享受的一切,都是出賣妹妹的生命後得到的。

傀儡殺人了。

那是在一個鬧市區,有陰陽師出面制裁他,他帶著妹妹逃到陰界,卻被閻魔的手下逮住。

好在,閻魔網開一面,他並沒失去「生命」,但卻因地獄的業火而痛苦地選擇沈睡。

沒有感情,沒有語言,沒有力量,如果可以,就一直這樣沈睡下去又有什麽不好?

他忘不了女孩在他給予那個男人致命一擊時的維護。

不論如何,他都是假的「哥哥」。

他只是一個沒有心的傀儡而已。

……

三途川畔。

【唔…我不是應該在地獄嚒……】

傀儡在金色的光芒中擡起了僵硬的手臂,關節間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哥哥!哥哥你終於能動了……太好了!」

傀儡師如果不是失去了人類的身體,此刻興許已經喜極而泣。

看見女孩這麽高興的模樣,那只傀儡的目光也變得柔和起來,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很難想象一只非人的人偶也能擁有這麽富有感情的眼神。

【不要再和人打架了。】

傀儡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女孩略有受傷的小臂。

「好!我聽哥哥的,再也不打架了!」

女孩立刻答應道。

但是,傀儡卻在得到她的回覆後黯然下來。

【其實……我不是你哥哥。】

癸虛留有些擔心地看向女孩,並在手中捏好了言靈·縛,生怕傀儡師一個激動做出什麽讓自己後悔的事來。

誰知,靜默過後,傀儡師少女將頭埋到傀儡的肩上,抱緊了他。

「自從你把心臟給我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唯一的哥哥了。」

這只人偶願意為她獻上心臟,她又為何不能當他是哥哥呢。

阻止他殺人,只是不想他再被陰陽師攻擊從而加深傷勢罷了。

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始終都是他啊,她唯一的「哥哥」。

人偶緊緊相擁,盡管他們沒有一個能算在人類範疇,但卻毫不妨礙他們之間產生這種濃厚的親情。

癸虛留靜靜地看著他們,雖然身上十分疲累,但心裏卻充滿了柔軟的情緒,如果可以,她真想祝福他們永遠不必分離。

傀儡師少女扶著她的人偶哥哥站起來,她在癸虛留驚訝的目光裏向她道謝,並打開了自己胸前的機關。

「謝謝你讓哥哥康覆,既然哥哥不希望我再打架,那這個對我們來說也不需要了……;我把它送給你,好心的陰陽師。」

傀儡師輕飄飄地說道。

有一塊發著柔和光芒的寶物從傀儡師的胸腔中飄了出來,落在癸虛留茫然伸出的掌心之中。觸及此物的瞬間,癸虛留的心臟猛地一跳,渾身血液仿佛滯留了一瞬後在血管中奔騰噴湧。

「……我們要在這裏沈睡,一直一直在一起。」

說完,少女帶著她最重要的人翩然離去,也許這才是對他們而言最好的結局。

而癸虛留卻捧著這團逐漸散去光暈的寶物站在原地無所適從——

這到底是什麽東西?

她怎麽對其感到似曾相識……

正在她怔神的時候,有個熟悉的聲音在呼喚她:

「留醬?你怎麽跑到這裏來啦!」

她回過身,只見一個騎在湯碗上的女孩子俏生生地對她揮著小手絹。

癸虛留將手中的東西收起來,對來者一笑。

「孟婆啊,你能帶我去閻魔大人那裏嗎?我急著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的糧,傀儡師傳記其實很萌啊,寫得我好想開一篇德國骨科hhh

然後我就被鎖了嘖嘖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