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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誤入冥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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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仿佛飄在虛空,耳邊只有模糊的悶響,意識混沌而安寧,只想深深安眠於此。

直到,左耳耳垂劇熱,識海深處的那雙烈焰之眸突如其來地撕破了所有迷霧——

「唔……」

癸虛留驀地睜開眼,張開的口中冒出一連串泡泡,她發現自己正沈在水中順流而下。意識恢覆的同時她開始向上游去,終於浮出水面的那一剎那,她驚愕地發現這個地方似曾相識。

接天長河盛滿宇宙星光,那斑斕璀璨的夏日祭之夜令人永生難忘。

盡管此刻這裏並非月夜,她還是能認出這條充滿生命和歲月氣息的古老長河,晴明先生說過,它叫冥河,也叫黃泉。

但是冥河很長,她現在所在的位置,應該不是此前看到的那段河川。

因為此處的河畔兩旁開滿了如火的彼岸花海,連同河川也被那血一般艷麗的顏色染紅。

「咦?這位小姐,請問需要幫助嗎?」

癸虛留楞楞地看著這片壯觀美景一時回不過神來,這時突然有個老人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回過頭去,看見一個劃著小船的艄公老頭戴著大大的鬥笠,停在離她不遠處。癸虛留不明所以地被他救上了船,她還沒反應過來為何自己一覺醒來就掉進黃泉了,茨木呢?她只記得他們一起凈化水麒麟,再然後,裏夫人出現了……

記憶只到這裏就斷片了。

「……看來您是誤入冥界,但不必擔心,您的身上有冥界之主的印記,即便落入黃泉也不會被吞噬。」

老人一邊嫻淑地劃船,一邊對她如是道。

癸虛留怔了怔,冥界之主的印記?

她擡手摸了摸自從醒來後就一直發熱的左耳,那裏有一枚小巧的耳釘,是那個自稱閻魔的女人送給她的。

記憶當中好像是有這麽一段……她想了想,問道:「這個印記都有什麽用?」

艄公友善而耐心地回答她:「脫離軀殼的魂魄一旦落入黃泉,惡者沈淪向下,善者升浮向上,冥府印記可保你不被河中惡鬼吞噬,也可保你橫行冥界不懼各方妖怪。」

老人笑了笑,「若非見此印記,老朽也不敢隨意搭載落入黃泉之人啊。」

聽起來,好像很有用的樣子?

癸虛留有種突然發現自己是歐皇的感覺。

緊接著,艄公老人問她想去何處,癸虛留根本搞不清狀況,但是找到這個地方的大佬抱大腿這種事她也不是第一回 做了,當即言明想去尋閻魔大人。閻魔所在的地方離這裏並不遠,艄公老人靠岸將她放下船後,指點她順著黃泉一路向南便能找到冥界之主。

謝過這位把她打撈起來的好人,癸虛留依其所言沿著河川慢慢走著。逐漸反應過來的她不免開始憂心,聽那位艄公的話,她現在似乎已經魂魄離體成了孤魂野鬼了欸……

不知道茨木抱著她的「屍體」會不會發瘋。

想到這裏,她腳步一頓。

比起發瘋這種猜測,茨木更有可能連挖個坑把她埋了都沒空,直接帶著水靈鯉就奔過去找他摯友邀功了啊餵!

這樣的聯想一發入魂,癸虛留被自己的無理由聯想氣得整個人都精神了,頓時加快了腳步最好下一秒就能沖到閻魔殿找出回去的方法。

哼,哪怕我成了鬼也不會放過你茨木童子噠!

癸虛留氣呼呼地穿梭在大片的彼岸花海中,一不留神還踩倒了好幾株花苗。

然後,她就聽到了這些花此起彼伏的心聲——

【好疼!】

【真沒規矩!】

【大人怎麽還不來教訓教訓這家夥!】

癸虛留心虛虛地停下來,退回到方才無辜被踩的花苗前,以光明之力將它們恢覆原貌,雖然這麽做令她有些疲累。

在柔和的金黃色暖光映照下,這幾株花苗舒展開了身軀,仿佛能感受到它們舒暢的心情。

那些不滿與厭惡的心聲也逐漸變成了好奇的竊竊私語,花朵們不斷地提到那位神秘的大人,但它們說的話卻不怎麽讓人愉快。

【她的味道真好聞。】

【為何不把她留下來呢?】

【大人一定會讓她成為我們的一部分!】

癸虛留皺眉,現在的她只有魂體,且力量在水麒麟一役中耗費將盡並不適合戰鬥。冥界的妖怪大多兇殘,此地不宜久留,還是盡快找到閻魔商討回陽界的方法為妙。

冥界的風與陽間不同,總是帶著一股微涼的陰濕氣息。

血紅的彼岸花們在風中輕輕搖曳,癸虛留站起身繼續沿著河岸走,卻聽到一陣人穿梭於花叢的悉索聲。

但這並不是從她身上發出的。

她停了兩秒,猛地回身,卻看見一個男人站在離她不遠的花海中,他看起來非常平凡,卻擁有剛毅的面龐。

癸虛留松了口氣,她一眼就能看出這人是個人類。

「請問,你跟著我有什麽事嗎?」

她躊躇了下,還是決定問問他是不是需要幫助。

那個男人沒有說話,他仍舊站在那裏。

得不到回應的癸虛留感覺自己有點多管閑事,決定還是自己走別管那人了,但是她走了沒兩步又發現,那個男人跟了上來,當她停下腳步時,他也跟著停下。

癸虛留抿緊嘴角,她發現這口氣還是松得太早了,一個人類就這麽大喇喇地出現在冥界,這本來就是最反常的事。

她掐訣備戰,然後,堅定地朝那個男人邁步走去。

「你到底為什麽跟著……」

語聲戛然而止,癸虛留錯愕地發現自己伸向男人的手穿過了他的身體,什麽也沒有碰到。

一陣女子的輕笑傳來,彼岸花海搖曳起伏,仿佛在應和這陣悅耳的笑聲。

癸虛留向聲源望去,那裏有一個身穿華美和服的女子站在花海中,黑發如瀑,身姿綽約。

她手舉一盞艷紅的燭臺,向這裏走來的姿態如同最美的花中精怪,艷麗又冷漠,輕蔑又戲謔。

她說:「你能看見這個人類,可惜卻聽不見他的回應。」

繪有不明紋路的紅白符咒在她手邊環繞成圈,女子的眼裏仿佛有紅色的火焰跳動,但仔細一看又覺得那似是燃燒著的花瓣。

「你是…彼岸花?」

癸虛留聚集靈力透過真實之眼認出了女子的身份,對方是誕生於彼岸花海的妖怪,也正是那些花株之前說的「大人」。

她問姿容艷麗的花妖:「這個人類是怎麽回事?」

彼岸花低聲道:「這可是個說來話長的故事了……」

她的眼神迷離,最終落定在癸虛留身上展開微笑,「你要不要留下聽聽這個故事?變成我的花泥,我們就可以說很久很久了。」

話音剛落,癸虛留就感覺原本腳底平實的土地變得松軟泥濘,鼻尖嗅到了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從土中翻湧而出,她感到生命力量正在快速地被腳下的泥土吸取,一時間有些氣力不支地跪倒在了地上。

身邊的火紅花束妖嬈地起舞,她瞬間恍惚地以為自己身處一片火海之中。

「嗯……十分香甜的光明氣息,真是令人動容,」彼岸花略帶迷醉地嗅了嗅從花泥中傳來的絲縷芬芳,道,「這在冥界的確少見,難怪我的花兒都那麽喜歡你。」

癸虛留身陷這片能吃人的花泥之中,身上什麽符咒都沒有,力量又幾乎耗盡,正一籌莫展之際,左耳的耳釘開始發燙,在她看不見的位置散發出一陣柔和的光芒。

屬於閻魔的威壓釋放出來,令彼岸花斂去了笑意,神情不悅。

「哼,看來你註定無緣與我融為一體了,真遺憾。」

她撤下力量,能吞噬生命的三層花海逐漸平息,變回了原本平靜的模樣,癸虛留終於重新觸到了褐色的土地。

冥界的妖怪都是這麽自說自話不友好的嗎?

差點就被當成肥料的癸虛留嚇得瑟瑟發抖,回過神來不禁怒道:「我可沒答應要給你當養料,你自說自話也有個度啊!」

別人願不願意用繩命給你施肥,自己心裏沒點B數的嘛?

她從地上爬起來,實在搞不懂這個小姐姐什麽套路。

立於花海之中的彼岸花冷漠地看著她,道:「人類都向往美麗的事物,卻從不願為此付出代價,他們懦弱、膽小、畏懼死亡與妖魔,即便有與眾不同的人,最終也不會在此停留。」

「……哪怕,這是他最心心念念的美景,願意以性命立誓一睹的美景。」

癸虛留目光怔怔無法從彼岸花身上移開,她孑然獨立,圍繞她鋪展開的只有這片熱烈又淒美的花海,那明艷至極的顏色既是華麗的,同時也充滿詛咒的意味。

生生世世,花葉相錯;生生世世,長在三途川畔,觀黃泉流逝。

無春秋,無日月,過客皆是陌路,不知人間幾歲,轉眼已是千年。

「一直待在這裏,你很寂寞吧。」

不知為何,癸虛留已經問出了這句話。

只是想到就覺得這樣子很可憐,那個男人應該是曾經答應她會為這片美景留下的人吧,最終卻無法遵守諾言。癸虛留看見那個始終像木偶一樣站在那裏的男人的過去,他的確是個充滿勇敢與毅力的人,他也的確像立下的誓言那般毫不畏懼下到黃泉。

然而,日覆一日的美景終會令人厭倦,他的意志如此堅定地想要來到此處,正如他日後如此堅定地想要離開這裏。

「寂寞?」

彼岸花難以捉摸的美艷臉龐出現了一絲滯塞,她細細地品了品這個詞,最終意興闌珊地丟了開去,百無聊賴道:「興許吧,但又如何?」

癸虛留認真建議道:「你可以多去人間轉轉,我認識一個妖怪,她活了很久,險些被漫長乏味的日子逼瘋,然後,她找到了一個可以派遣寂寞的好法子。」

彼岸花漠然的目光慢慢地落在她身上,見終於能夠引起她的註意,癸虛留更加賣力地講起來。

「她喜歡聽故事,所以就去人間各地行走搜尋有趣的故事。有些故事很短,有些故事卻長到用人類的一生也講不完,這樣一來,她就變得很忙,再也不會寂寞無聊了。」

癸虛留越說越覺得應該介紹青行燈給彼岸花認識,她倆說不定很有共同語言也說不定。而且她也很能理解長期呆在一個地方沒有人說話是多痛苦的一件事,彼岸花這就是非常典型的環境致郁案例啊!想想也沒錯,冥界這麽千篇一律連聊八卦都沒人陪,可不是得趕緊會人間吸口陽氣壓壓驚嚒。

彼岸花聽了她的話,半晌無言。

她思考了一番,忽而皺眉道:「冥界的妖怪無法隨意出入人間,除非得到閻魔大人的特許。」

但每次出入都要審批什麽的,想想就十分麻煩。她唯一一次進入人間也是等待了很久才得到的批準,如果每次都來這麽一回,她還不如待在三途川畔培育她的花海。

不料,眼前這個笑容明媚的少女卻眼睛一亮,看得彼岸花一怔。

「不如,你與我簽訂式神契約吧?這樣你就可以隨意出入冥界與人間了,若有什麽事,擔保人也是作為契約主人的我!」

癸虛留的眼神清澈見底,就像她身上的氣息一樣,擁有陽光般和暖的感染力。

相較而言,冥界確實太冷了。

彼岸花微微歪頭,唇線上揚,延伸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這個人類陰陽師真奇怪。

她清透又涼薄的聲線低聲道:「好啊。」

於是,癸虛留驚喜地差點沒忍住跑上去抱住美艷小姐姐轉圈圈,不過還是怕被剁手做成肥料而控制住了自己……

身上沒有任何可以簽訂契約的工具,她只得答應先去找閻魔回到陽間,再通過閻魔將簽約材料遞送過來。

彼岸花將她送到了花海盡頭,再過去便不是她的領地了。

「那麽,我在此靜候您的音訊。」

她手執一株曼珠沙華,將其遞至少女的手中。

癸虛留認真地看著對方血紅的雙眼,鄭重道:

「安心吧,這一次一定不會令你失望了。」

作者有話要說:

癸虛留:別人願不願意用繩命給你施肥,自己心裏沒點B數的嘛?

一堆臣服在小姐姐美貌之下的玩家:我願意我願意我願意!!

作者:茨木不在的第一天,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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