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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離後修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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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過後,癸虛留帶上自家三只式神,跟隨晴明他們一起前往據說開設在半山上的夏日祭。晴明和神樂都身穿淺色浴衣戴上了半臉的遮面,這樣的裝束使他們這一隊人看上去都很相配,別人一眼就知道他們是一起的。

穿過一條平日難以覺察的石徑小路,癸虛留心裏也對接下來的活動十分新奇,她跟在晴明身邊,與神樂挽著手,時不時拂開路邊伸出的木槿旁枝,穿堂風送來了絲絲清涼使這個夏夜不顯沈悶。

小路的盡頭白光泛濫,當撇開最後一條粉瑩瑩的木槿枝,眼前佇立的是高聳而紅漆厚重的鳥居,兩側有燈籠高掛,將圓柱橫梁映照出幢幢的巍峨之勢。鳥居之後就像另一個世界,熱鬧繁華的攤位占滿了道路兩側,路中亦散著扛起流動鋪面的妖怪吆喝著買賣。掛得不算整齊的燈籠貫穿著或寬闊或蜿蜒的街巷,有些妖怪會戴上遮面,有些則大喇喇地無所顧忌,他們或掛或提地打著各式各樣的燈籠,乍一看去到處都有高高低低的光芒明明滅滅,煞是好看。

此處燈火通明的繁華景象將夏夜的星空照出了特殊的色澤,它像是墨色深處的寶藍,點綴著亮閃閃的點點繁星,仿佛打開了神的禮盒後鋪在深藍天鵝絨布上的璀璨碎鉆。

癸虛留為這美得令人心醉的星空感嘆,她愛這個地方。

身旁的神樂喃喃道:「這裏白天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只是普通的神社而已啊。」

「只有夏日祭才會這麽熱鬧,它們向當地的土地神借了地方,」晴明微微一笑,敲了敲折扇於掌心一握,道,「走罷,我們也去瞧瞧。」

於是,他就像一個大人帶著一串小孩子似的,帶頭走進了那個屬於妖怪的世界。

攤位經營的東西五花八門什麽都有,賣烤串的,賣面具的,賣風車糖人的,這些都只能算是普通的了,有些攤位還賣會說話的石頭,會發光的花草,龍鬣之毫,鳳羽流蘇,八寶環佩,應有盡有……要論獵奇,癸虛留還找到了好幾家撈魚的店鋪,不過店家太坑,只給紙作的網兜撈魚,沒用幾次就壞了。但客人還是樂呵呵絡繹不絕地來,所有人都不在意這些小細節,因為大家都很開心。

神樂一點也不害怕有些長得奇形怪狀的妖怪,反而興致勃勃地拉著晴明往糖果鋪子走,小白雖然嘴上說著不喜歡吃糖但身體卻很誠實地也跟著往那兒湊;以津真天似乎對各式各樣的面具很感興趣,抱上了一張白底紅紋的稻荷神面具就撒不開翅膀,而吸血姬則目不轉睛地趴在櫃臺上看一只妖怪訓練夜鶯唱歌……

癸虛留沒有打擾他們,自己也轉身尋找感興趣的東西去了。她來到一處看起來人少一些不至於那麽火爆的撈魚鋪面,十幾條紅色的小魚有著傘一樣的尾巴,在水缸裏歡快地游來游去。

「閣下想要嘗試一回嚒?」

正當她出神地看著這些圓鼓鼓的小東西攪出瀲灩的水光時,一個穩重嚴肅的男聲這麽問她。擡頭一看,是一個束發著冠並斜背一管碩大毛筆的男人站在攤位後,他的眼睛圍上了一圈白布,說起來這造型和癸虛留倒是有點相似之處。

癸虛留光是站在他對面都能感覺一股公務員氣質撲面而來……大兄弟你都這麽嚴肅的?

然後,她就聽到一個成熟女性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同時他的肩上搭上了一只膚如凝脂的手,手的主人自他身後轉出,身姿綽約,妝容美艷,除了額上的一雙尖角看起來有些可怖,女人微微挑眉一笑,端的是風情萬種。

「判官啊,這麽嚴肅會把客人都嚇跑的。」

男人的面容立刻染上了一層焦慮,哪怕他露出的臉是不完整的也照樣能令人很清楚地看出這一點,並且,他的臉龐變得緋紅。

「非常抱歉,閻魔大人!」

癸虛留懵逼地看著眼前的一男一女,判官?閻魔?不是吧她撈個魚而已都能碰上大人物的?難道這預示著她未來會輕易狗帶?

女人悶聲笑了起來,似乎感到有這樣的屬下真的很有趣一般,「不,汝不必道歉,這只是外出尋樂,並非公務,汝大可放松些。」

「……不過,」閻魔深邃的眼中光華流轉,飄忽的視線忽而游移到癸虛留的身上仿佛瞬間凝固一般,被盯上的人只感覺這眼光如有實質,像是陡然間承載了千萬重壓於一身連呼吸都被迫停滯,女人輕笑出聲,「這個小姑娘,很特別啊。」

雖然只是短短一瞬,癸虛留也差點腿軟跪倒,她抿緊了唇,雙手攥起了拳頭。

看來客人並非全是被判官的嚴肅嚇跑的,閻魔其實也得擔很大一部分責任才對。不過閻魔顯然對此毫無自知,而是示意判官遞給癸虛留一只網兜,饒有興趣地對癸虛留道:「小姑娘,若汝能將這缸裏所有的魚都用這只紙兜撈上來,吾便相贈一件禮物,如何?」

這個女人一旦收起那樣幽深厚重的目光,看起來還是別有魅力的,雖然癸虛留已經感受到了她散漫的性格與明顯喜歡逗弄人的惡趣味。

聞言,判官似乎想說什麽,但他的身體略微一動便被閻魔搭在他肩頭的手壓下,他臉色一紅,只好沈默地依其所言遞給癸虛留一只網兜。

癸虛留頓了頓才接過那只粗糙的紙兜,雖然閻魔沒有惡意,但她還是對那種熟悉的感覺不太高興——關於被窺視的感覺,沒有人比她更敏銳。

閻魔之目,是可以看穿世間萬物的真實之眼……然而,癸虛留有點小驕傲地想,這回她才不要悶聲吃虧,真要比起來她的眼睛還是神之目2.0版本呢!

所以她有些任性地將信仰之力註入紙兜,這張紙飄浮著淡淡的樟木香氣,它曾經生長在平安京外的後山一帶,被人伐下後去皮、切片、研磨、打漿……直到它被一雙修長的屬於男性的手折成兜糊上漿糊,現在,信仰之力將讓它「相信」它是不畏水火的存在。

癸虛留信心滿滿地拿紙兜舀出了一瓢魚,第二次,第三次……很快,她就把魚都撈出來了,魚缸裏空空如也。她將那只紙兜往櫃臺上一放,揚起下巴看向閻魔與判官。

「好了。」

判官猶自不信,拿過那只紙兜反覆看了兩遍,口中道:「閻魔大人,這……」

閻魔卻心情極佳地笑了起來,低聲道:「嗯……光明的力量。」

她對癸虛留投以難懂的目光,素手輕擡,纖指芊芊,倏地彈出了一道細細的白光,癸虛留只感覺左耳的耳垂一陣刺痛,她用手一摸,發現那裏多了一顆耳釘。好在沒有出血,而是像天生長在那裏似的,不然她的血氣一定會引來眾多妖怪。

「這是什麽?」

癸虛留皺眉問道。

閻魔語焉不詳地笑道:「一個印記罷了,汝日後自會知曉。」

尼瑪……果然是老禪師說話風格,總是說話留一半裝高深莫測。癸虛留無語地對二人頷首告辭,打算換一個地方逛逛,這家店太踏馬悶了。

希望她不到死不要再見到這兩位了,癸虛留由衷地想道。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判官終於忍不住急道:「閻魔大人,您怎麽能將那麽重要的冥府印記給予一個人類呢!這不合規矩啊!」

閻魔不以為意地替判官拂去了一瓣不知從何處飄來落在他肩頭的白色曼陀羅花瓣,美目流轉間,微微一哂,「規矩從不是一成不變的,這個小姑娘擁有連吾之雙眼也無法看透的來歷……呵,如此有趣的光明力量,怎能不施以庇護呢?」

……

夏日祭最熱鬧的中心就在那條連通入口的街道,癸虛留一路走走停停,不經意間已然走出那片燈火煌煌、人聲鼎沸的區域。每隔一段便會掛著的明晃晃的燈籠逐漸減少,闌珊幾點燈火暖黃靜謐,木屐敲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清越而通透,穿過舊巷時,背陰面的青苔蔓延出歲月的寧遠詩意。

於此漫步的人並不多,就這些人中還大多成雙入對,癸虛留深感自己一條單身狗大概不小心誤闖了情侶副本,面對時不時向她投來的好奇目光,她不禁露出了尷尬而不失禮儀的微笑,只好小心翼翼地往人更少的地方走。

耳邊隱約聽見流水聲,但它輕慢柔緩,並不似小溪之潺潺。

這裏不是山間嗎,哪裏來的河流?

癸虛留心中莫名,不由自主地順著一條小巷向水聲的源頭走去。青石鋪地一路引領她繞過透著古老氣息的屋舍,巷口的盡頭是倒映著斑斕星宇的江河。

渺渺星光像散落在水中的晶石,河水溫柔地篩過它們響起溫厚舒展的呢喃仿佛時光的聲音。寬闊的河面漂浮著銀河的模樣,幽深和緩,寧靜流遠,一直通向不知名的遠方。時有幽幽的河燈漂過,勾出擴散開去的圓弧狀的漣漪,攪碎了大片薄霧般的星雲。

身後是如夢般的燈火笙歌,眼前是如幻似的繁盛星河。

癸虛留不知該走近,還是該後退,不論如何,都怕驚擾了這靜靜流淌、飽含生命的大河。

直到她看見兩只被遺棄在河邊的河燈,它們都破了一角,無法再承擔祈願的重量入水遠航。它們可憐地被人扔在地上,染上了塵土,無處可去。她走下幾節石階,以雙手撫上那兩只破敗的河燈,她的手亮起了不比夜空河水遜色的金色光芒籠罩浸潤它們,直到,它們重新變得整潔精巧,毫發無傷。

她半跪於濕潤的青石地磚上,雙手合十,微微低首時黑發自肩頭滑落,系發的錦帶柔軟地垂下,月光在白紙般的遮面上描摹出白玉生暈的光輝,遮去雙眼,卻露出了嫣紅的唇與一小截白皙的脖頸落在明亮的光華裏,虔誠而貞靜。

荒來到河邊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河幕接天映出宇宙空幻,氣息獨特的小姑娘仿佛與幽幽星河融為一體,美得像幅畫。

癸虛留許完願,將河燈捧起推向河中,看著它慢慢漂遠,心中充滿柔軟的情緒。直到河燈再也看不見,她才收回視線,豈料一轉頭竟然瞧見有一人長身直立,負手站在巷口望著這邊——

細眉,鳳眼,美人尖,像以最好的丹青描了眉眼,最清的月華覆了妝面,明明肖似女兒的一張臉,卻偏偏生得滿身冷傲英霸,疏離淡漠;周身嚴嚴的貴氣與森森的鬼氣如此矛盾而貼合,使他看起來魅惑又危險,拒人千裏。

大帥比誒……

癸虛留傻看著那人,她關註的重點在於這個大帥比竟然比晴明先生高!

等等,大帥比貌似,走、走走走過來惹!

她站在原地,安靜如雞。

荒走下石階,來到這個沈默的小女孩跟前,然後他聽到女孩稚嫩清潤的嗓音問他:

「你也想放河燈嗎?」

他微微皺了皺眉,此次離京是為處理公務,那個叫大江山的組織新上任的鬼王太過放肆,已經引起了寮裏的強烈不滿,但酒吞童子之名確實令人聞之悚然,他被任命前往大江山與其商議和談,奉勸大江山眾鬼收斂一二,順帶沿途體察各地妖怪與人類相處的實情。此行為暗中進行,和談成功後他已準備旋返,途徑夏日祭只是一個巧合,他於此鄉間逗留實為拜訪故友。

「……不必,」他躊躇片刻,出聲拒絕,「我無願以期。」

癸虛留仰著脖子等了他好久,只覺得脖子好累,還有,他真的比晴明先生高。

「那你也可以替朋友許願啊。」

她看了看那只端正地坐在地面的河燈,心道,河燈兄弟,我只能幫你到這裏了。

「替…朋友許願?」

男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癸虛留看得緊張地咽了口口水,難道戳中人家痛點了?這家夥不會帥到沒朋友吧……

誰知就在下一秒,他像是想到了什麽一般忽然舒展了眉頭,冷酷的面上甚至還流露出了淡淡的柔和之意,這愉悅、繾綣、卻又略帶哀傷的情緒,出現與消失都只在一瞬間。

「好。」

他珍重地如是道。

略一擡手,河燈便輕巧地落入了他的掌心,他對著河燈定定地註視片刻,而後一陣風溫柔地卷起了這只染上了他掌心溫度的河燈送入河中,小船似的河燈顫顫巍巍地航向了遠方。

正在此時,咻的一聲,一朵煙花竄上了夜空當空綻放,這只是一個開頭,更多的煙花炸開了絢麗的花火與星夜爭輝。

夏日祭的花火會開始了。

癸虛留靜靜地看著剎那芳華的焰火,小聲地對這個萍水相逢的妖怪祝願:

「希望終有一天你能和那位朋友一起來看今天這樣的花火。」

良久,這個氣質不凡的妖怪在逐漸衰弱的煙花光芒裏轉身離去。

「謝謝。」

他的聲音隨著夏末最後一天開始轉涼的風消逝,與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癸虛留獨自站了一會兒,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這片絕美的幻境,小跑著往來時的路回去。

她可不是一個人,可不能讓晴明他們等太久啊。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這一章寫得我快累die!你們一定要喜歡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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