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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花開院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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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仆二人在廂房裏絮絮叨叨說了一陣話,之前照顧過癸虛留的那兩只小式神就敲門進來了,他們為癸虛留準備了洗漱用品和新的衣物。癸虛留有點奇怪怎麽又有新衣服給她,之前經歷過羽衣狐一戰後她的衣服早就不能看了,所以他們已經為她準備了新衣。

目光觸及那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時,她不禁一怔。

……那是一套陰陽師才有資格穿的狩衣。

「秀元大人說啦,等你換好衣服就去見他,他有話要對你說。」

那個女性的式神小人這樣看著她笑,另一個男性式神小人也不甘寂寞地湊了一句:「昨天你喝高了之後亂發酒瘋,幾個人都按不住你一個!」

癸虛留:……

說完,那兩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小人就悠哉游哉地揚長而去。

癸虛留花了一刻鐘的時間研究了一把這件狩衣該怎麽套上身去,但是紮頭發戴帽子這種高難度動作就實在有心無力了。她折騰完自己後扯起在邊上犯傻的帚神,就這麽雄赳赳氣昂昂地散著頭發出門了。也幸好她不是路癡,根據昨日的記憶一路往秀元的住處走竟然也沒走錯,只不過路上時不時碰到的懷疑困惑的眼神為數不少,被癸虛留一概無視。

她就這麽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秀元面前,期間還特意品鑒了一番花開院家的園子布置,最後得出結論,這裏的風景不錯,要是再裝個噴泉大風車啥的就更好了。

廂房內的禦簾向上卷起,天光照入簾後的空間,秀元停下擺弄手中的符紙,笑瞇瞇地半倚著脅息看她,道:「啊,留醬來了呀,今天可別再耍酒瘋了呀。」

癸虛留沈默,這人倒是一點也不尷尬。不過轉念一想,發瘋失態的人又不是他,他當然沒必要尷尬,丟臉的只有她一個人而已,到現在還能心平氣和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的自己才是臉皮厚比城墻。

恍惚間,她似乎聽到了對面那誰嘆了口氣,

「你過來,有好東西送給你哦。」

擡頭看見的又是秀元掛著淡笑的臉,癸虛留一邊走過去坐下,一邊心想果然是聽錯了,這個人怎麽可能發出那樣的嘆氣。

就好像挺心疼的那種嘆氣。

「還帶了朋友來?」秀元對被癸虛留拽來的帚神似乎挺有興趣,還一點不見外地和它打了個招呼,接著他遞給了癸虛留一個平凡無奇的木盒,道,「打開看看喜不喜歡吧,留醬。」

雖然木盒很普通,看起來不是什麽高檔貨,但癸虛留還是鄭重其事地接了過來擺在膝頭上。她叩開了小鎖,哢嚓一聲,木盒開啟了一道縫,霎時間,裏面的光芒如同水銀瀉地般的從縫隙中漏了出來。靈氣流到癸虛留的指尖,她頓時感到一陣沁人心脾的涼意,這股涼意仿佛能順著指尖融入血液裏,安撫了她焦躁跳動著的心臟。

盒子被完整地打開了,逼人的光芒呈霧狀漸漸散去,露出真正的寶物——細細的圓珠通體剔透被串成一線,渾然天成的玉色毫無雜質,光是看著便仿佛自身坐於禪寺浮屠聞得雪落三千院。

對著這麽件絕美珍奇,癸虛留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看看它,又看看秀元。直到男人的手拾起了串珠,對小女孩來說已經十分高大的成年男子的身影籠罩住她,仿佛青山一樣穩固地擋住了窗外越來越刺眼的光色……驀地,脖頸一涼,她低頭一看,串珠已落在了她的頸間。

在她低頭的這段時間,她清晰地聽見了頭頂上方傳來的一聲嘆息。

……就好像挺心疼的那種嘆氣。

短短幾秒間的一切如同蒙上了一層夢幻的色彩,溫柔得催人淚下。

癸虛留抿著嘴唇別過頭,沒有看特意蹲下來與她視線齊平的秀元,只聽他用尤其平和的語氣說道:「任何人都有權力反抗不幸,但人類是很容易迷失的弱小生物,在反抗的過程中隨時可能誤入歧途。你也是一樣的,留醬,不要忘記,你始終擁有一顆人類的心。」

男人沒有多少波瀾的語調卻奇異地十分入耳,他就像在闡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這恰到好處地撫慰了癸虛留將時刻陷入暴動的心臟——於是,她也心平氣和地聽著,由衷享受這片刻的身心安寧。

「你是有才能的孩子,不要浪費了它,等你能成為大陰陽師時,你將有無數的機會去看星星,」他似乎是把癸虛留當成稚童,又似乎在和一個與他平等的人對話,「寒河江家族已經與你無關了,你今後的人生裏會看到漆黑的夜幕,還是璀璨的星河,這都取決於你。」

癸虛留刷地回過頭直視他,流金般的暖光射進了他眼中,他看見小姑娘的臉上閃過驚愕、快意、痛苦……不一而足,最後,停在了茫然,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抓皺了秀元的衣袖,聲音都在發顫。

「再說一遍,你再說一遍那句話!」

秀元縱容了她的失禮,也默契地沒有問她想聽的是哪句話。

「那麽我們再強調一遍吧,一切都結束了,寒河江家族已經與你無關了。」

她想要的一定是這句話,也只有這句話。

「說多少遍都沒關系,已經都過去了,你現在是自由的了,你很安全。」

「……我是自由的了?我安全了?」

小姑娘喃喃地反覆咀嚼道,隨後,一顆晶瑩的淚珠落在了秀元的手背,溫熱而柔軟。癸虛留像是如夢初醒般的連忙放開了秀元的袖子,伸手抹去眼淚,撲哧一笑。

「對啊都結束了,真好,都結束了,我沒事的,我現在感覺特別好!」

秀元無聲地微笑,就像還是操控著五辻雫時那樣揉了揉她的腦袋,可能是情緒還沒緩過來的緣故,癸虛留都沒留意到他的動作,所以自然連抗議都沒有。

片刻之後,癸虛留極快地收拾好了心情,她深刻懷疑秀元是不是輔修過心理學之類的,雖然這個時代還沒有這種東西……但是她不得不承認這口雞湯灌得極好。

秀元見她情緒大抵穩定,便遞給她一張長方形的紙。

確切說來,是一張紙連著一根極細的烏絲制成的半臉遮面。紙上畫著一個怪異的符號。

「佛珠用於消除戾氣,平靜身心,你好生戴著自有妙處。至於這張遮面,你戴上之後視物不受影響,旁人卻看不見你的面容,且風雨不沾。」

他示意癸虛留套上試試,癸虛留照做之後發現果真如同其所說一樣,這張紙就像眼鏡一樣不會阻擋她的視線,人只能看到它細細的邊線;它雖然自然垂落著,但完全不會因人的動作而變化。還有佛珠,盡管戴上還沒一會兒,她已經能感受到這串小東西所散發出的微微涼意正在有效地為她躁動不安的心降溫。

她一時的出神很快就被秀元的話打斷,對方的語氣似乎在說今天天氣真好。他說既然癸虛留穿上狩衣這麽合適,不如就學習陰陽術吧,盡管癸虛留不是花開院家的子嗣,但他還是可以勉為其難地收她當個弟子。

聽完這些,癸虛留半晌無言。

這人言下之意,竟然還有將她入籍的意向。

見她不說話,秀元也無意多說,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微笑著以一句「慢慢來罷」做了結束語。

一室靜默,就在癸虛留開始感到尷尬的時候,她的肚子叫了。

不知道怎麽講,本來的尷尬消散了,但新的尷尬又來了……

秀元用折扇輕掩住嘴笑得像只狐貍,還是最老奸巨猾的那種。在癸虛留的白眼裏,他召了那兩只小式神來將癸虛留拜托他們照顧。那兩只小式神當然歡快地答應了,並且還不忘損了一下那位雖未蒙面卻久仰大名的花開院家二把手——

「這小丫頭生得好看,照顧她倒也不虧嘻嘻嘻嘻!」

「而且還不用看見那個光頭弟弟了,大快人心嘻嘻嘻嘻!」

這兩只式神小人還真是渾身上下都充斥著一種Y0ooooooo的氣場……這讓癸虛留對制作式神一事感到莫名恐慌,她開始發自內心地認為,以後她如果做紙式神一定要好好約其束言行,哪怕是一張紙,也要講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比如像什麽童養媳之類的言論都是要拉出去槍斃的!

兩只小式神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帶路,癸虛留起身跟著他們離開了秀元的房間。在邁出廂門之前,她輕聲說了一句謝謝,也不知道秀元聽到沒有,雖然她覺得對方沒聽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跟著式神小人走在路上的時候,癸虛留心裏一直翻滾著這些日子以來秀元對她說過的話以及表現出的態度。

……要說沒有懷疑是假的。

如果問她花開院秀元是個怎麽樣的人,她會回答,這是個狡猾而冷靜的人。

人性當中勢必有同情之心,但人性當中的其他面將決定這份同情最終會被削弱到幾成。冷靜的人往往更加謹慎,癸虛留相信秀元同情她,但她不知道秀元將這種容忍的底線畫在哪裏,所以她無法不防備這樣一個厲害人物。

她不知道,也許什麽時候對方的謹慎就會碾壓同情,將她徹底消滅。

畢竟,秀元始終是個冷靜的人哪。

可是她依然感激他,感激他告訴她神之目的信息,感激他化身女房教導她,感激他給她能夠光明正大地在花開院主宅走來走去的權力……哪怕這些都暗含變相的利用,但好處是實打實的,她感激對方。

正像他所說的那樣,慢慢來吧。

她得給對方機會,對方也需要她證明不會辜負他的好心。

希望很久以後如果再問她,花開院秀元是個怎麽樣的人?她可以回答,嗯……其實,他是個好人。

……

花開院家之間很快傳遍了一個消息,十三代目收了一個弟子,而且這個弟子還不是花開院家的子嗣。此女不日起將與本家的孩子們一同學習陰陽術,成年之後若能通過陰陽寮審核,即可冠以花開院之名加入平安寮。

「長老們都是怎麽想的,怎麽能同意讓非我族人學習我族陰陽術呢!」

聽說這件事後,有一位分家的家主如是怫然道。

與他關系親近的本家表兄抿了口茶,面上不顯,語氣卻不怎麽好聽,「眾所周知十三代目能力出眾,如今我族幾位長老哪一位能越過他去?」

聞言,立刻得到了別的分家家主的讚同:「此言不假,但這回十三代目也做得過火了,就算要收徒也應該從進入本家的孩子裏挑嘛!怎能便宜外人!」

這話一出,有不少人同意,也有不少人嗤之以鼻,誰不知道這人的兒子上個月剛被提拔選入本家進行修行,這會兒就不把自己當外人了,說得好像秀元大人不收那個野丫頭就會收他兒子似的,忒不要臉。

此時又有一個本家的姻親說道:「之前也有傳聞陰陽師世家收了好資質的貴族後裔為徒,依我看,只要資質好,非本族子弟倒無妨。只是,不知這孩子出身如何,若她是什麽鄉野村姑難登大雅之堂,那才教人頭痛哪!」

說話此人是入贅花開院家的一個中等貴族,他推薦了好幾次自家的侄子均告失敗,所以他一開口眾人哪裏還有不明白的,不禁紛紛心下不恥,什麽玩意兒也敢肖想他們花開院氏!

有人忍不住道:「前幾日寒河江氏二大人一支幾乎全滅唯有一子逃脫,但我聽說,他還有個小女兒下落不明呢,要我說這寒河江氏可不是尋常貴族……」

「都噤聲!」

突然,一個光頭模樣的男人皺著眉頭出聲喝止住眾人心思各異的議論,雖然他的年紀並不大,但就連在座的家主輩都得聽令禁言,室內頓時靜了下來。光頭的斜後方坐著一個須眉鶴發的老者,他一直閉目靜坐,等到所有人都安靜了,他的眼突然睜開了一條縫,流露精光閃爍。

「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老人的聲音並不響亮,但所有人都是心頭發沈,噤若寒蟬。

他的背後是一幅巨大的白底毛筆字,上書一個蒼勁大字——道!

「十三代目願意收誰為徒,不容旁人置喙,但他既然把這孩子交給族中學堂,那便已表明了態度,」老人瞇著眼掃視了一圈在場眾人,被他目光觸到的那些人紛紛低頭避開,見狀他才慢慢闔目,用不大不小的聲音道,「誰再覺得不平,大可自己找秀元說個明白。」

大約是覺得無趣,眾人又坐了一會兒,很快就陸續告辭。老人像是早就料到了這一點,連眼都沒睜一下。

待人都走後,良久,他突然極度鄙夷地小聲嘀咕了句:「哼,牛鬼蛇神。」

離他不遠的光頭疑惑道:「叔父?」

老人擺了擺手,慢吞吞地對他道:「羽衣狐的事勞他傷神了,讓他好生休養,這是大事……;至於別的,你多看著點就好…你記著,他既然這麽做了,自然有他的衡量,我們這些幫不上忙的,也別給他添亂才是。」

光頭立刻應聲說是。

老人頓了頓,像是在說給他聽,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喃喃道:「空鏡大師的佛珠可不好求啊,他對那孩子是真上心了,咱們可不能亂來……」

作者有話要說:

好想說潛水看文的筒子們讓我聽到你們的聲音!!但是萬一這麽說了完全沒評論那就尷尬了…

另外驚喜提示,茨木上線倒計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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