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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花開院氏(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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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院家的這些騷動癸虛留自然是不知道的,她只是聽了秀元的話乖乖地吃了早膳然後去上學。

真正意義上的上學。

在吃飯的時候她還順便從那兩只小式神嘴裏聽了不少有關陰陽師這一行業的背景介紹,陰陽師基本都是以家族的形式存在的,很少有陰陽師家族會收外人當弟子,因為厲害的家族都有祖上流傳至今的獨門絕學,肯定不能傳給外人。通常外姓陰陽師的存在無外乎兩種可能,其一是家族聯姻,其二是倒插門的女婿。不過近年來世風日下,所以又多了一種途徑,想要拉攏或得到有權勢的貴族的資助,一些家族會收貴族之後為外姓弟子。

癸虛留聽完之後默默地總結,家族企業占領陰陽師行業,優點未知,缺點是缺乏盈利競爭積極性,上位方法有三——聯姻,倒貼,走後門。另外,她大概屬於半個第三種,理由是就算收了她也沒好處拿,還不如普通走後門呢……

被引導著來到族中給有潛力的孩子上課的地方,那兩只小式神表示帶到地方他們就功成身退了,留下癸虛留一個人背著小書袋站在院子門口發了回呆,這才慢吞吞往裏走去。

一面走一面觀察,這是一棟好幾進的大院,裏面還有大塊的草場供生徒射靶實戰,整體而言視野開闊建築古樸,頗具傳統感。這裏應該培養出了不知多少代有名望的陰陽師,所以才處處透著一股肅穆莊重的氣息。

癸虛留根據式神小人的描述走到一棟房子前,沒有絲毫猶豫就邁步進入。如果她真的是一個七歲的小孩,她可能會無措也會恐懼,但實際上她好歹也是個成年人的靈魂了,這種類似於上小學自己報名的事情並不存在難度。

這棟房子面積大約有一百多個平方米,裏面橫豎排放著整齊的幾案,在所有小幾案最前方的位置擺著一張大幾案,估計就是為授課老師準備的。她到的時候已經有六七個孩子好整以暇跪坐於案前了,有幾個孩子正小聲地說著話,也有在自顧自閱卷的,看見她進來,那些說話的頓時停了下來,癸虛留感覺火辣辣的視線一下子集中到了她臉上。或者說,是集中到了她的遮面上,整個屋子裏只剩下一個坐在第一排的女孩仍自旁若無人地在看書。

癸虛留的遮面令這些孩子無法窺探到她的表情,她不動聲色地朝他們點點頭,接著找了一個既不靠前也不靠後的普通位置坐下。

遮面雖然能阻擋旁人的視線,卻不會影響癸虛留右眼的能力。

【這就是十三代目大人收的那個弟子?怎麽還戴著面具,是見不得人嗎?】

【就是這個人啊!她來了竟然也不問好,好沒規矩,果然和父親說的一樣是個鄉巴佬!】

【是她啊,看起來好小,也不像天資多厲害的樣子……】

【他們說的就是她吧?她是從哪個分家提拔上來的人嗎?以前從來沒聽說過,也不知道有什麽出色的才能。】

癸虛留將能力的範圍減弱,這些嘈雜的聲音漸漸變得小聲,只剩下令人不痛不癢的、若有若無的窺視。

據那兩只小式神所說,花開院家一直遵循著本家為尊的傳統,本家的孩子不論天資優劣都可以學習陰陽術,至於得到的資源多少及日後謀職的高低都取決於各自的成績;而分家的孩子只有天資過人者才有機會進入本家得到學習陰陽術的機會。學堂采用了分級制度,初級班三年制,通過考核才能進入中級班,考核不過者補考,補考不過者留級,留級不得超過兩年,超過年限學堂就不收了。中級班與初級班不太一樣,中級班的授課內容基本涵蓋了一名普通陰陽師能夠掌握的所有技藝,所以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度過正常為期五年的教學期後順利畢業,這就導致了初級班基本都是小孩,但中級班的年齡差距卻會比較大的情況。留級生在中級班裏會是一個正常現象,但如果超過二十歲都無法通過考核,那學堂也無能為力了。至於高級班,那與其說是一個班級,不如說是一個交流會,真正能進入高級班只有寥寥數人,幾乎每一個都是掌握著花開院家的現在與未來的能力者。

當癸虛留好奇地問式神小人過不了考核的人該去哪兒時,那兩只小人露出一副幸災樂禍的嘴臉告訴她,那就只能托關系看能不能到陰陽寮領個閑職拿俸祿了,也有些有門路的人不走陰陽師這一行,跟關系好的分家一起做生意,畢竟花開院名下的鋪子非常多,都是需要人打理的。陰陽師也是人,這麽大一個家族沒點產業還活不活。

癸虛留聽完很想告訴他們,其實她比較想當後者,比起當神棍,企業管理好歹專業對口來著。

正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旁邊的座位過來了個女孩,年歲和她差不多大,笑得一臉天真爛漫地喊她:「姐姐,我叫星月,我父親是花開院萬保,今年分家的選拔好難呀,我運氣好才被選來本家的,對了,你是哪一支的呀,以後我們一起學習好不好?」

癸虛留轉過頭,一聲不吭地看著這個小女孩,直到對方有點尷尬地小聲道:「姐姐?我…我哪裏說錯了嗎?對不起哦,我只是想和你交個朋友……」

這邊的動靜在這個安靜的教室裏非常明顯,孩子們的視線都朝這裏集中過來。癸虛留依舊沒有開口,因為有人替她開口了。

「你這個人怎麽回事,就算是十三代目的弟子也不能這麽倨傲無禮吧!星月可是我表妹,你這麽欺負她,我警告你快點道歉!」

說話的小男孩大概也就不過十歲左右的樣子,他像是看到什麽臟東西一樣幾步沖了過來,把星月護到身後,橫眉怒視癸虛留。

看到這裏吵起來了,坐在比較前排的一個男孩子轉了過來,面帶尷尬地勸道:「彌狩老師快來了,旗火你有事放學再說不行嗎?」

名叫旗火的男孩響亮地哼了一聲,又狠狠瞪了癸虛留一眼,安慰了兩句他的小表妹,大意為不要和這種人計較雲雲,弄得癸虛留也很好奇她是哪種人。就在大家都以為事情告一段落的時候,一個女孩子冷不丁笑嘻嘻地插話道:「真稀奇,在場的誰不是誰親戚呀,表了都不知道幾層了還當姐姐妹妹的喊,真不知道尷尬兩個字怎麽寫哦!」

這個說話的女孩子眉宇間很有幾分英氣,像是山間的新草一樣青蔥蓬勃。對上比她高了半個頭的旗火也一點不怵,反倒躍躍欲試一臉巴不得你打過來的神情。

旗火聽到她的話果然勃然大怒,眼看就要沖過去和她打成一團了,一個冷漠的聲音讓他蓄勢待發的動作全部洩氣。

「學堂禁止喧嘩,違者罰抄家規五十遍。」

若不是這個聲音仍帶著屬於小女孩的稚嫩,癸虛留大概以為這就是個五六十的老教師在說話。她若有所思地往頭也不回地坐在第一排的那個女孩望去,對方就連坐姿都沒變一下,和她剛進門時看到的一模一樣,始終那麽端正嚴謹。

經過這個女孩子的阻止,在場所有人都安靜地自己做自己的事,沒有人再多嘴了。就連剛才怒氣沖沖的旗火也灰頭土臉地回自己座位坐著了,如果刨除這家夥時不時瞪她的眼神,氣氛應該勉強能算和諧。

就在這種和諧的氣氛當中,授課老師終於來了。

呃,癸虛留無語的神情很好地被隱在了面具後面,心裏十分佩服花開院家果然是業間領跑幾百年的資深企業,員工思想素質就是高。這個老師長相上沒有哪裏不好看,年紀應該也不會超過四十歲,可是他滿臉的迂氣硬生生把他拖老了二十歲,讓他看起來就跟個嚴肅倔強的小老頭一樣,再加上他一本正經地說花開院家的歷史以及告誡在場學生好好學習的話,活脫脫就是她大學時候的馬哲教授再世。

思想教育結束後,這位彌狩老師開始講授一些陰陽術的基礎知識,他是負責符咒課的主講老師,後面還有陣法,風水,占星,實戰等課程,另外,花道,圍棋,禮儀之類的也被列入課程範圍內,因為他們日後是要和貴族打交道的。癸虛留認為老師說得還是太含蓄了,陰陽師也是要拉讚助談業務的嘛,這些課程的設置就是為了保證他們日後足夠的陪聊水平——試想一下,某某貴族請你蔔個成親的良辰吉日,你任務完成得很出色,領導十分欣賞你,笑著問你不如對弈一局,你卻只會下飛行棋,這就沒得聊了。

為了以後的飯碗問題,癸虛留學得很認真,一點沒偷懶。學到那些基礎符咒筆畫的時候,她甚至拿出了當初輔修阿拉伯語的態度,她就不信這還能比二維碼難認?

等到一堂符咒課結束,所有的小蘿蔔頭似乎都沒力氣鬧騰了,他們很快被馬不停蹄地趕去道場學習實戰課程。這門課的老師是個看上去就非常不好惹的中年男人,國字臉,粗眉,大嗓門,他一瞪眼,連最調皮的男孩子都嚇得不敢說話。

不過癸虛留倒一點也不虛這樣的人,尤其在看到這這個五大三粗的男人不厭其煩地第十幾遍給一個領悟力較差的孩子糾正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基礎動作時,她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遲也老師也真是的,為了一個人耽誤這麽久,後面的都學不到了。」

癸虛留聽見身後有個女孩子小聲地和同伴嘀咕。

「算了吧,有的偷懶還不好,要是考核不過我就讓我爹跟家主投訴他,他不會教,有的是會教的老師,咱們換一個!」

另一個女孩子毫不在乎地回答,其倨傲的語氣仿佛換老師是在菜市場挑選大白菜。

癸虛留沒有回頭,自己管自己又練了一遍剛才所授的幾步最初級的禹步。沒成想就算如此也會躺槍,她身後又有人開始嘀咕。

「這個姐姐好認真啊,不愧是家主大人的弟子……可惜她看不上我,否則真想和她交個朋友。」

癸虛留恰好走完最後一步停下,這聲音落在她的耳朵裏分外清晰。

她一下就認了出來,是之前那個叫星月的。

星月的話果然引起了許多人的不滿,當然,這些不滿都是向著癸虛留來的,眾人紛紛譴責癸虛留「裝腔作勢」、「傲慢無禮」、「其實不過是個鄉巴佬」巴拉巴拉,而星月本人則收到了大家夥的安慰。癸虛留覺得這個孩子是個人才,簡單一句話就能營造出一股同仇敵愾的團結氛圍,將所有人當槍使,念及此人尚不過七歲,只能說除了天賦異稟,爹媽也是盡力了。

「授課期間竊竊私語者,罰跑校場三十圈。」

就在癸虛留打算換個位置自己繼續練的時候,女孩子冰涼的聲音冷冷響起,後面原本熱烈的議論聲像禽類被一下子掐住了脖子般的戛然而止,所有人安靜如雞。

癸虛留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正好對上那女孩清冷的雙眼。她的瞳色較之尋常人的要淡,淺棕的眼珠在光線的映照下像一塊剔透的琥珀。這樣的色澤原本將使人顯得更柔軟溫和,可是她板正的表情著實破壞了白皙姣好的面龐,身著白色狩衣的她只能讓癸虛留想到教導主任之類的角色。

癸虛留和她對視一眼,兩秒後,然後兩人各自平靜地移開目光,繼續做練習。

在檢驗今日成果的時候,她和那個被遲也老師糾正了一堂課動作的孩子都被誇獎了。另外,遲也老師格外讚美了那個冷淡的女孩子,她就此知道了那個女孩子的名字,她叫椿。

……

道場的課程結束後,今天的最後一堂課安排的是禮儀教學。大概是為了讓這群小蘿蔔頭能在體力消耗後冷靜下身心,所以才特意這麽安排的吧。可惜這些未來的陰陽師候選人都不怎麽領情,光是抱怨出聲被癸虛留聽到的就不止六個,他們這個班一共才十幾個人。

那個叫椿的小姑娘和癸虛留並排走在最前面,卻不具備她這種超人的聽力,自然聽不到拖拖拉拉走在後面的人是怎麽抱怨的,既抱怨課程安排,又抱怨椿本人。從這些人只言片語的抱怨裏,癸虛留得到信息,椿的父親就是早上給他們上符咒課的彌狩老師,她是本家的天才兒童,因為她的資質十分出眾,長老們都認為她這一輩上最有可能繼承花開院家的人。

原來是彌狩老師的女兒啊……怪不得好像哦——這是癸虛留唯一的想法。

禮儀課是在緊鄰早上符咒課教室的一間屋子裏進行的,這回的老師是個女人,她跟大家自我介紹說她叫綠蘿。

癸虛留心不在焉地聽著這位綠蘿老師絮絮叨叨地講一些貴族禮儀的基本常識,她講課從來都只停留在口頭,完全不會配合肢體解說,從上課開始她的屁股都沒離開過地面。這樣一來,哪怕她的描述再具體,笑容再親和,如何行禮也只能全靠自己腦補。

「這位…癸虛留同學?請你回答一下這個問題。」

然後,就像所有上課開小差被抓包的學生一樣,她也被老師喊起來回答問題了。再然後,她理所當然地回答不出問題了,因為她根本沒聽到問題是啥。

癸虛留:「我不知道。」

綠蘿老師皺起了好看的眉頭,道:「如何向比自己地位低的女性貴族回禮是我剛才強調過的重點,你如果認真聽講了怎麽會不知道?」

這句話就好比你如果不去惹別人別人怎麽會打你,不過鑒於她真的沒有好好聽課,她就不多嘴了。

雖然她不多嘴,但總有些人喜歡多嘴的——

【說得就好像這家夥會有機會給比自己地位低的人回禮一樣。】

【畢竟是不知哪裏撿來的鄉巴佬啊,還有誰比她地位更低?】

癸虛留吐出口氣,慢慢地坐下,用一個極其標準漂亮的姿勢行完一禮。

全場鴉雀無聲,其實本來就是鴉雀無聲的,只不過活躍的都是人的心聲罷了。

綠蘿老師怔了一下,繼而瞪著她道:「你做的根本不符合我剛才說的要點,簡直亂七八糟!不要以為你是秀元大人的弟子我就會對你徇私,正是因為你是這樣的身份,我才更要對你嚴格,你這樣怎麽能對得起老師的期待?你看看你方才做的,一塌糊塗!這都是誰教你的?」

癸虛留聽見有人小聲地嬉笑,更加肆無忌憚地在心底嘲笑她的無知與卑微。人性的陰暗是不會以年齡決定的,哪怕是十歲不到的孩子也可以很惡毒,想到這裏,她突然有些疲倦。

直到有個笑意風雅的聲音從門外隨著那道熟悉的身影踏入門內變得清晰——

「哎呀,那個行禮姿勢是我教的誒,難道教錯了?那可真是不妙了,煩請綠蘿老師糾正她吧,我這個小弟子學東西最快不過呢。」

癸虛留繃緊的嘴角一下子放松下來,秀元踏著絳皓的夕陽進來,臉上的笑容是他最標準的微笑,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光頭男人和一個白發老人,他們向大家解釋初級班新來了不少分家的優質人才,他們此行是為了看看孩子們有什麽不適應的。

但這些解釋也沒能讓綠蘿老師蒼白的臉色好看起來,她似乎在秀元出現的那一刻就完全傻掉了。癸虛留看著秀元雲淡風輕若無其事地和這些小蘿蔔頭打招呼,那突然而至的疲憊又神奇地突然消失了,她現在只想拍拍秀元的肩膀然後放聲大笑。

好像,繼滑瓢之後,她又抱到新大腿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種被欺負了有人站出來撐場子的劇情真是百看不厭,對,我就是這麽惡俗。

茨木上線倒計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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