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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局·中:雪落情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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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局·中:雪落情關

雪崖邊,火樹下。

臨嵐仔細檢查過湲兒的雙腿,確認沒什麽大礙後,便對雪奴道:

“……湲兒沒事。許是在幻境中停留太久,身體習慣了輕盈,一下回到現實中,足底發沈,有些不適應罷了。你也別急著把她送回天玄離宮,還是要按我說的,內外兼治才行。”

她邊說邊從衣袋裏取出一方絲絹,以樹枝代筆,快速寫著藥方。

“從今天起,你要監督湲兒早晚服藥,每日以少許靈氣為她推活腿部血脈,再用冰晶拐杖作輔助,帶著她慢慢練習行走——堅持一個月後,便能見效。”

“知道了~我保證不再只想著給湲兒輸靈力這種治標不治本的辦法了。”

雪奴不好意思地笑笑,接過藥方的同時,又握住了臨嵐的手:“等你和公子準備啟動法陣時,我便帶湲兒去葉榆城抓藥,靜候你們事成歸來,再一起回吳州,好不好?”

“這才對嘛。”臨嵐欣慰一笑,牽起湲兒的小手,放在她們交疊的手間,輕問,“我想……湲兒也更希望用自己健全的雙腳,真切地感受這個世界的溫度,是吧?”

“嗯嗯!”女孩忙不疊點頭,望向臨嵐的眼睛裏卻有一層薄薄的水光浮動,“神醫姐姐,真的很謝謝你,因為遇見了你,我的腿才有痊愈的可能,叔叔才會化險為夷。換作從前,叔叔為了保護我、照顧我,即使生病受傷,也只能喝酒硬抗……”

臨嵐見女孩提起過往泫然欲泣,不禁用指腹抹了抹她眼角溢出的淚花,又心疼又感慨:“行醫救人是我分內之事,湲兒不用謝我的。”

“不……神醫姐姐,你是我們的福星,我會把這份恩情記在心裏的!”湲兒破涕為笑,燦如朝陽,“將來……將來等我好了,一定要結草銜環報答你!”

臨嵐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好,我等你。”

雪奴默默瞧著她們三個緊緊相握的手,忽地擡頭道:“嵐姐姐……你們結束了這邊的事情,一定要來葉榆城接我們啊!我是跟著公子的仙羽令來的,可不認得回中原的路。”

“沒問題。”臨嵐唇角微揚,輕快地答應了,“我也是用了靈符才找到南疆的,自己走的話……多半已丟在深山老林裏了。”

她說著說著,目光移向山道,在那巨石旁繞了一圈,又轉回雪奴臉上,“阿雪,你見過月琢的原身嗎?”

雪奴顯然一楞,囁嚅道:“沒有……我和公子雖已相識百年,但也不算很熟,怎麽可能見過。”

臨嵐不解:“此話怎講?”

“據我所知,神仙妖魔中,越是靈力高深者,越不會在人界輕易現形,被人看見。”

“怕影響人間秩序嗎?”

“倒也不是。”雪奴眸光放遠,娓娓道來,“自從女媧大神造人以後,三界眾生都喜歡模仿人類生活,也更為方便。如果現出原形,要麽就是靈力不支無法維持人形,要麽就是和特別親密信任的人私下相處時,才會……”

雪奴驀然意識到了什麽,語聲微停,訝然道:“嵐姐姐,你難道見過?公子昨夜……竟傷重至此?”

臨嵐也聽出了她言在此而意在彼,暗自心驚之餘,急忙否認:“沒有沒有,洛永離雖是神石化妖,修為莫測,但還不至於把千歲的鳳凰打出原形——”

話一出口,她便後悔了,遂又試著圓回來:

“呃,我剛才其實在想,如果月琢方便的話,或許可以變出原身,送我們回吳州……哈哈,看來是我唐突了。”

臨嵐觍顏說罷,發現湲兒正一臉奇怪地看著自己。

“神醫姐姐,你是不是想說……你和叔叔現在的關系很好,可以請他變成鳳凰帶我們飛回去?”

是啊!本想在大家面前大方承認的事,怎麽就被她越扯越遠?好在湲兒童言無忌,替她揭下了這層不必要的掩飾。

臨嵐假裝捋了捋耳邊碎發,實則用手半遮著臉,小聲道:“差不多……是這意思。等此間事畢,我也想……留他在吳州多待一段時間。”

湲兒一聽更迷惑了,“這是好事呀,有什麽不能直說的?”

臨嵐轉念一想,也為自己莫名其妙的局促而感到慚愧不已。

還待組織語言亡羊補牢時,卻見雪奴黯然垂下了眼,輕聲自語:“嵐姐姐說得沒錯,石妖確實不如公子厲害,只是善於恃強淩弱。”

冰雪仙靈的評價清醒而冷漠,恰如她一貫對外展示的態度。

可是……臨嵐好像從她平靜的語氣中,捕捉到一絲別樣的意味。方才還飄浮不定的心,也隨之沈了下來。

三人不約而同地靜了一息,唯有湲兒閃著清眸,來回觀察著兩位姐姐。

臨嵐思索有頃,忽而雙目一亮,殷切問道:“阿雪,你有沒有什麽……能夠代表你的力量的殺器?”

“……殺器?”雪奴擡眼,緊張道,“嵐姐姐,你要幹什麽?”

“待會啟動法陣後,兩個大陣的五靈位點便會相繼連通,我與洛永離皆是陣眼,可謂僅有一步之遙。”

雪奴神情微變。

臨嵐細細瞧著她,繼續道:“師父先前給了我一把銀劍,可惜已經斷了——手上沒個東西防身的話,我還真有點發怵呢。阿雪,如果你願意,我想帶著你的那份力量,一起毀掉這個幻陣,叫洛永離血債血償!”

“嵐姐姐……”

雪奴怔了良久,霍然抓住臨嵐的小臂,身子微微顫抖,但卻不是害怕。

“有你這句話,我就算早已死在僭靈城……也無憾了!”

臨嵐心下一驚,立刻覆手上去,溫暖著她的手背,“說什麽傻話呢,你如今不是好好的嗎?”

雪奴卻搖了搖頭,聲音微哽道:

“以前的我很沒用,被公子救下後,便只會悄悄跟著他游歷人間,以為有他在,一切皆無所懼……公子雖未明確同意我的跟隨,但也沒有對我表現出厭煩。如此得過且過了兩百年,我也愈發懈怠、愈發心安理得,卻始終沒有修煉出足以自保的殺器,更沒有獨立生存的意識和能力。”

“上次脫險後,公子便不讓我再牽涉其中,但我怎能甘心!”雪奴越說越激動,攥著臨嵐手臂的五指也越發用力,“嵐姐姐,你知道嗎?寄身玖音體內的時候,洛永離,他對我……”

她的話呼之欲出,臨嵐卻用食指輕輕擋住了。

“阿雪,無論你選擇牢記或是遺忘,傷痕存在的意義都不是讓你回味悲痛,而是提醒你要正視自己,勇敢前行。所以,你無須向我證明什麽。”

“……嗯!”

雪奴緩慢而堅定地點了下頭,清澈的瞳孔恰似深山冰泉,隱隱流動著新生的光。

臨嵐便放下手指,一字一句,鄭重道:“此前你已借了一些水靈給我,尚未完全散去。待法陣連通,洛永離若是蘇醒,我也不會手下留情——我殺了他,就相當於我們一起殺了他,以絕後患。”

臨嵐話音方落,但覺有一縷清涼劃過手腕,轉眼又散佚風中。

那滴倔強的淚,終於自冰雪仙靈的眼裏落入塵埃,而她也終於露出了笑顏。

“嵐姐姐,謝謝你。”

雪奴胡亂抹著眼睛,且笑且泣,卻絲毫沒有悲傷與憤恨。

“那件事之後,我也想了很多,關於自己、關於未來……可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想通的。現在我只希望,你與公子平安歸來,湲兒的腿疾可以痊愈,這一趟也就值了。”

樹下的女孩們手牽著手,互相安慰彼此時,月琢與雲崖也踱步走了過來。

“臨嵐,”紫衣人開口喚道,“事不宜遲,我們該啟動法陣了。”

女子肅然起身,看向月琢,微一頷首:“好。”

隨後,視線轉向雲崖。他卻沒什麽負擔地對她一笑,簡潔地說了一句:“葉榆城見。”

臨嵐也不多話,再次頷首,讓他放心。

“叔叔……”

察覺湲兒伸出了小手,月琢便也彎下腰來,讓她最後抱了一下。

“我會乖乖等你回來,不亂跑的。”

月琢什麽也沒說,只用一只手攬住女孩小小的身軀,輕拍了拍,就將她抱給雪奴,溫言道:“拜托了。”

俄頃,冰風繞樹而舞,流雲翩躚飛過,送走了短暫相聚的三人。

崖邊風煙俱散,很快重歸寂靜。臨嵐仍是盯著那團雪雲揮毫留下的殘影,怔怔不語。

直到,月琢紫袖輕動,向她遞來了一件熟悉的物事。

“這是……”

臨嵐詫異地低頭,定睛一看,只覺此物十分眼熟,但又不太確定。

“是你的青銅小刀。”月琢薄掌一翻,手指靈活地捏住刀背,而將刀柄遞給臨嵐,“看著不像,對嗎?你走後,我便一直替你收著它,閑時拿出來磨一磨,抑或用我的靈力淬一淬,以免生銹。而今,也該物歸原主了。”

臨嵐依言接下小刀,反覆端詳、把玩,似乎不敢相信。

刀身長約七寸,薄如蟬翼,堅硬而不尖銳,要殺要護,全憑用刀者心意;刀柄線條柔和,圓鈍稱手,又有祥雲紋路為其點綴,增大了掌間阻力——除了色澤光亮如新、刀鋒更為精致之外,這儼然就是千年前苻楹用來防身的那把小刀。

月琢聽她不說話,以為她觸景傷情,想起了那些不願示人的往事,便趕緊輕咳一聲,訥訥道:“那個……我剛剛無意中聽到你說,想有一件可以防身的殺器,所以就……如果你不喜歡,我給你換一個便是。”

“換什麽?我就要它。”臨嵐狡黠地笑笑,飛快一藏,青銅小刀便已沒入袖中,“這可是我前世的娘親專門找人為我鍛造的,特別好用。”

況且,這上面已浸滿他的氣息,承載了更多不可名狀、而又深入骨髓的情誼——她更要好好珍惜了。

臨嵐收下小刀後,月琢也長舒了口氣。不知為何,他總感覺……她已不再抗拒自己前世的記憶了。

苻楹是她,臨嵐也是她。她們的出身、容貌雖有差別,卻無疑是同一具靈魂、同一顆心。

千百年來,他從不曾為自己出身神族而驕矜自傲,甚至因此有過怨恨。唯獨慶幸的是,鵠族刻在骨血裏的忠貞,決定了他的雙眼只會看到他想要看到的獨特靈魂,而永遠不會被軟紅千丈所遮蔽。

過去的他,也許不懂摯友蒼琰何以竟在扶源天災之後,族人重新安定下來之時,還一意孤行卸去族長之責,獨自前往極地殉情。

及至今日,他真正懂了。

——那是一種,永失所愛後、世間再無人知我的痛。

蒼涼,絕望,孤寂。

幸好……他不用經歷這些。只將自己栽了千年的情花交付於它熾烈盛開的那一年,就已足夠。

“……阿琢?”臨嵐見他兀自出神,便扯了扯他的衣袖,細聲細氣地問,“你在想什麽?”

月琢茫然了一瞬,如夢初醒般面向臨嵐,顫聲道:“你……叫我什麽?”

居然沒聽見嗎?這個笨蛋。臨嵐幽怨地擰了擰眉,挪步靠到他身上,略微踮起了腳尖——

“阿琢……今早在霜洞裏,你為我編發時,我就想這麽叫了,但是沒敢。”

她呼出的熱氣溫潤清甜,似一陣暖風拂過耳畔,充盈了他整個腦海。

掩在青絹下的眼眸,忽然化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湖泊,盛著墜落的星子,帶起貪婪的渴望。

臨嵐笑吟吟地說完此話,便要退開,誰知他長臂一攬,竟是將她後腰托住,順勢帶進了他暖熱的懷裏。

“……再說一遍。”不是命令,更像乞求。

臨嵐被他阻了去路,只得擡手,輕如貓撓地打了一下他的後心,無情拒絕道:“不說了,一會就要融合原身,你正經點。”

但他並不放手,僅是抱著她,如怨如嘆:“你這樣……我真舍不得走了。”

臨嵐微怔。她看不見他的臉色,卻覺得他話意惆悵,隱含悲戚。

還想進一步探究時,月琢便放開了她。

“去吧,”他神色如常,微笑著說,“你先融合了原身,我再去金靈位點,與你一同開啟逆陣。”

兩人相疊的手掌,在他無聲的微笑中一點一點分開,直至十指相離,再無接觸。

“我去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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