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局·下：我將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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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局·下：我將非我
長風起，紅焰般的鳳凰花簌簌而動。
臨嵐踏雪行至樹下，伸手輕撫著堅韌樸拙的鳳凰樹幹，一時竟感到無比陌生。
——這就是，我的原身嗎？
她好像從來沒有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認真看過這一世的自己。即便日前上山，她也是盡量收斂著自己的目光，不願直視。
或許是近鄉情怯，或許……是她根本沒想過，本該墮入無間地獄的殘魂，竟會投身於此。
如果沒有了這具仙樹的軀幹，那她又是誰？又會以何種形式，存在於大千世界？
月琢……又將她視為何人？
然而，事實既定，不可逆轉。心間諸多疑問，也在他與她的互相選擇中，錯綜交匯成了唯一的答案。
——這就是我。
臨嵐心念一定，萬千思緒都化作一聲釋然的嘆息。
事已至此，她也沒什麽好糾結和害怕的了。魂兮夢兮，不過山間流雲、雪上冰風。
往昔種種，構成了今日的她。而她還會帶著這些記憶，成就未來的她！
臨嵐閉目靜想了一霎，倏而手拈法訣、催動靈力，忍著隱隱燒灼之痛，喚醒血脈深處的木火雙靈沿著奇經八脈運行游走，傾註雪地，極力感應與她共處一片懸崖的火樹。
靈光熠熠飛散，緋紅與湛碧交織旋舞，宛若瑤草綴芳甸，綺霞入碧波。
凝神細聽時，胸腔裏的心跳也如春雷驚雨，愈來愈響，昭告著生命的覆蘇。
臨嵐心無旁騖地施法與原身共鳴，循著直覺所指的方向邁出步伐，往那疾風漫舞的斷崖邊，堅定地走去……
燦耀天光裏，樹無影、人不聚，雪峰瑩白如舊。
一朵紅花似飛鳥掠過肩頭，忽又滾落雪中。月琢忍不住扯下了遮目青絹，環顧四野，奈何眼底灰暗無光，不映萬物。
“……臨嵐？”他急切地上前兩步，惶然摸索著叫道，“臨嵐！”
身周萬籟俱寂，回應他的唯有星星點點拂過面頰的靈光——那裏面，還有她的氣息，不及消散。
但是……臨嵐呢？
月琢心裏一涼，不由亂了方寸。正欲俯身探下雪崖時，忽被一只暖柔的纖掌一把拽住了手腕，堪堪拉回了崖邊安全地帶。
“我在這。”
熟悉的女聲仿佛穿越了遙遠的時光，悠悠傳來，令他難辨真假。
月琢只覺心臟猛地一跳，便即回首驚望，不料雪光刺目，反讓他痛得閉上了眼，熱淚盈眶。
“你……你的聲音……”
“很像苻楹？”女子玉指輕掃，替他擦去了眼角浮出的清淚，“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她心不在焉地嘀咕了一句，便擡手為他系上青絹，輕聲囑咐：“在外面就別隨便摘下了，否則你這眼睛……我也無法可醫。”
月琢強自忍耐著想抱她的沖動，遲疑地喚：“……臨嵐？”
她唇角一彎，終於笑了起來，一邊握著他的手放向自己腰後，一邊靠進那個熨帖的懷裏：“你也可以叫我楹兒。”
她的聲音很熟悉，語氣也很熟悉，但卻不是出自同一段記憶，給人一種時空交錯、而又和諧融通的幻覺。可當兩人再次相擁時，月琢顫抖的心，也隨她心跳的節奏，一起安定下來，落地生根。
“你……接納過去的自己了？”他慢慢撫過她的腰身與脊骨，似識記，似辨認，卻並未覺出有什麽明顯的不同，不免疑惑道，“這副身體……”
臨嵐身形未變、衣飾未改，獨獨散下一頭蓬軟的長發，好似雪山赤狐的優雅皮毛。柔滑微卷的發縷交纏在他的指間，便像情絲化藤，縛住了他荒蕪的心。
月琢不舍地抽出手來，往上摸去，才發現她腦後的發髻與發辮竟還一絲不茍地束著，是他早晨親手所梳的發式——配上這一頭卷發，更顯胡漢結合、異域風姿。
臨嵐見他兀自癡迷於玩她的頭發，不覺脊背發顫，臉紅耳熱地抓著他的手，退開了些許，沒話找話：
“……多虧了青欞玉佩中的靈力，我才能將樹身完全化為人身，自由行動。這副身體雖不是我的本意，但也挺好用的，個子高，有力氣，我便維持了原狀，長相和聲音就……沒想那麽多。應該是化成了苻楹的樣子吧？”
可惜月琢此時不能看見，附近也沒有可以讓她照見自己真容的“鏡子”。
臨嵐輕微嘆了口氣。
此番離開雪山後，大概無人認得她了吧。今夕何夕，還真像是黃粱一夢……
但他似乎並不在意表象聲色，只要確認了是她，便再無疑懼。
“看來，我的判斷沒錯。”月琢垂手摸向她腰間垂掛的木靈玉佩，心內一寬，彈指點亮了他標記在雪崖上的陣眼符文，對臨嵐說，“神族靈力可以覆蓋掉修行未成的缺陷，穩定你的形體，為你所用——雖然不知是暫時還是永久。但若只用來助你打破陣眼禁錮，已是如湯沃雪，輕而易舉。”
臨嵐點了點頭，便道：“那我們開始吧？”
月琢依言松開了她，隨之喚起陣眼處的傳送效應，移步踏入，“我去金靈位點準備。符文閃爍三次後，我們一同開啟逆陣。”
臨嵐亦步亦趨地走去，望著他修長堅毅的背影，清聲喚道：“摧毀幻陣後……我來山中找你。”
月琢頓了頓，回身在法術光圈內站定，粲然一笑：“法陣連通時，你別節外生枝，去找洛永離單挑就行。”
臨嵐眼神一呆，驀地被他氣笑：“我是那樣的人？你也忒不信任我了。”
紫衣人笑而不答，叮囑了一句“保重”，就此消失於山頂。
僭靈城南，問芳亭。
縹緲璀璨的仙羽令浮在半空，送來了遠在雪山之人的清冷話音：“緗兒，最後檢查一遍，確保城中沒有尚未撤離的百姓。”
蓮燈飄搖凝聚出一縷月白芳影，幽幽答道：“公子放心，現下城中僅剩我、碧寒、洛永離三人。”
對面的紫金靈光忽閃了一下，便自熄滅。
緗兒斂袖收起神物，暗暗捏緊那片寒光爍爍的六角冰楓，指尖蒼白，微微戰栗。
僭靈城東，晴初客棧。
身著青布小衫的少年坐在庭中樹下，任由風吹花動，落了滿身。
他將一枚木靈玉戒反覆套在指上、滑入掌心，來回把玩，不厭其煩。
頭頂的寒櫻樹枝上，卻有一束紅穗懸著兩枚瑩亮的金靈玉環，間歇奏出悅耳動聽的輕響，一如檐下風鈴，自在孤涼。
巫凰山巔，臨嵐緊盯著腳下符文所示的靈力走向，一刻也未松懈。
霎時，風雪俱靜，流經陣眼處的靈光遽然一暗，轉眼亮起，如此重覆了兩次後，她也即刻踏入陣眼光圈，盤膝而坐，以身獻陣。
遙遠的山下小城裏，碧寒忽若察覺到什麽，一躍而起，定睛瞧著遠方山尖處疾旋騰空、遮天蔽日的青碧光流，愕然之下，如釋重負。
僭靈諸事皆為幻夢，一朝緣起，一朝緣滅。終歸，是要結束了。
而此際，身處大陣中心、雪域之巔的臨嵐沈心靜氣，不染雜念，但憑一股“任爾東西南北風”的意志，毅然紮根雪山斷崖，向大陣四方送去源源不竭的深厚木靈。
逆陣隨風醒，南柯伴雪停。
在她身後，一株絢烈如火的花樹緩緩顯影，傲立冰巖，嶷然若定。
按照事先繪好的靈力傳輸路線，她的青碧靈流便如這百年巨樹的龐大根系，不斷生長，無限蔓延，深入蒼山雪野。
探至不能再探時，碧色靈線也恰好觸及五靈位點向外伸展、與之接應的各色靈線，俄頃互通有無，四方光芒大盛，華彩斐然。
扶源大陣，才算真正啟動。
與此同時，聞弦居地下。
洛永離人身虛化，安然躺在冰冷堅硬的石臺上，猶自沈睡。
掩在玄色衣襟裏的鳳凰花枝，率先響應了雪山原身的呼喚，以其強烈的共鳴之力，突破了土靈陣眼的重重阻礙，煥發出無與倫比的生機，向上攀升，向下穿刺，無情鉆透了他本就微弱跳動的石心。
剎那間，石妖渾身抽痛，顫抖不止，卻似溺水已深之人，再如何掙紮，也只會越陷越深，被無盡噩夢魘住，難歸清明。
偌大的僭靈城空寂如斯，徒有精雕細刻的虛幻外殼，卻是他一人的墳墓。
而他以畢生靈力繪就的幻境，也似淪為供養鳳凰花枝的養料，漸漸褪去了它原有的質感與色彩，與“芷夢”無異。
地上地下，夢裏夢外，渾然一體。
有了鳳凰花枝的靈力指引，城內各處藏有的靈物也紛紛活躍起來。
青銅像上的炎玉、問芳亭中的冰楓、寒櫻樹梢的金環、旋音湖底的麒麟血珀，盡皆與那城外雪山上運轉自如的大陣遙相呼應，連成五條壯麗恢弘的靈力光帶，破空聯系起兩個逆天而存的法陣。
五行相生相克，靈息循環流轉，造就了人世間的漫漫山河。
洛永離既可因地制宜創造幻陣，月琢便可借勢而為，毀了幻陣。
五靈位點相繼連通後，月琢立時祭出法杖，一邊驅使逆陣，一邊施行空間倒轉之術，將大陣幻形倒扣在僭靈城上，一點一點反向轉動。
只要坐鎮陣眼的臨嵐撐過他絞碎幻陣的一時半刻，他們的計劃就算成功。
當是時，僭靈城門碎裂，石墻坍倒，轟鳴之聲由近及遠、由外向內，劇烈而無序地席卷了整座城池。
巫凰山中亦是狂風呼嘯，暴雪翻飛，大地震顫，幾欲掀起一場誅天滅地的恐怖雪崩，相比七日前那場更為慘烈、更無生還之幸。
逆陣轉完第一格，晴初客棧即如磨盤上的米面，被碾成粉末。寒櫻樹妖以木靈玉戒為信，幻化出一層薄而柔韌的護身結界，匍匐在地，幸免於難。
逆陣轉完第二格，問芳亭即被滾燙洶湧的熱泉顛覆，夷為平地。長明燈靈手握冰楓，盤踞蓮燈內芯，隨著洪水飄轉城外，浮游雪道，躲過一劫。
逆陣轉完第三格，青銅巨像仿若身陷煉獄火海，凝睇著淩空翩然的赤鳳殘影，流下古老的金淚，直至寸寸熔化。
逆陣轉完第四格，旋音湖中怪石叢生，破水而出，強勢阻絕了疾速回旋的玄冰指針，叫停了百年如一日的漩渦。
幻陣四靈盡碎，山下滿目瘡痍。
雙方陣眼中堅守到底的兩人，再也忍受不住五臟六腑間翻江倒海的痛苦，不約而同地吐出一口猩紅的鮮血。
石妖雖是昏迷，卻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與他血脈相連的幻陣正在遭逢的劇變。是以逆陣懸停時，他便因這萬箭穿心、萬蟻噬骨之痛，驟然清醒過來。
不曾想，重新化形的臨嵐身法極快，就在他睜眼之前，已然穿過大陣之間的臨時通道，抵達這方暗無天日的石室。
洛永離試圖起身，卻發覺自己已被鳳凰花枝化成的荊棘之劍釘死在了石臺上，不得動彈，只好扯了扯嘴角，頹然放棄。
臨嵐手持青銅小刀，始終冷冷地看著他，不發一言。
洛永離撐著眼皮等她動手，卻遲遲未見刀落，不禁打量起那張稍顯陌生的面容，漫不經心地笑道：“這是你本來的樣子嗎？還挺好看的。”
臨嵐胡亂抹去自己唇邊殘留的血跡，舉起小刀，凜然問他：“殺了你，月琢會不會有危險？”
洛永離沒想到她會這麽問，黯淡的眼中竟浮現出一絲迷茫。
不過轉瞬，他又恢覆笑顏道：“替我向你那位朋友……說聲抱歉。我……”
破碎的餘音，被湧上喉頭的鮮血堵住，再難轉為完整的語句。
臨嵐還未看清石室中發生了什麽，就覺自己被一種莫名的力量強制拉回，脫離了殘破不堪的僭靈幻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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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嵐踏雪行至樹下，伸手輕撫著堅韌樸拙的鳳凰樹幹，一時竟感到無比陌生。
——這就是，我的原身嗎？
她好像從來沒有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認真看過這一世的自己。即便日前上山，她也是盡量收斂著自己的目光，不願直視。
或許是近鄉情怯，或許……是她根本沒想過，本該墮入無間地獄的殘魂，竟會投身於此。
如果沒有了這具仙樹的軀幹，那她又是誰？又會以何種形式，存在於大千世界？
月琢……又將她視為何人？
然而，事實既定，不可逆轉。心間諸多疑問，也在他與她的互相選擇中，錯綜交匯成了唯一的答案。
——這就是我。
臨嵐心念一定，萬千思緒都化作一聲釋然的嘆息。
事已至此，她也沒什麽好糾結和害怕的了。魂兮夢兮，不過山間流雲、雪上冰風。
往昔種種，構成了今日的她。而她還會帶著這些記憶，成就未來的她！
臨嵐閉目靜想了一霎，倏而手拈法訣、催動靈力，忍著隱隱燒灼之痛，喚醒血脈深處的木火雙靈沿著奇經八脈運行游走，傾註雪地，極力感應與她共處一片懸崖的火樹。
靈光熠熠飛散，緋紅與湛碧交織旋舞，宛若瑤草綴芳甸，綺霞入碧波。
凝神細聽時，胸腔裏的心跳也如春雷驚雨，愈來愈響，昭告著生命的覆蘇。
臨嵐心無旁騖地施法與原身共鳴，循著直覺所指的方向邁出步伐，往那疾風漫舞的斷崖邊，堅定地走去……
燦耀天光裏，樹無影、人不聚，雪峰瑩白如舊。
一朵紅花似飛鳥掠過肩頭，忽又滾落雪中。月琢忍不住扯下了遮目青絹，環顧四野，奈何眼底灰暗無光，不映萬物。
“……臨嵐？”他急切地上前兩步，惶然摸索著叫道，“臨嵐！”
身周萬籟俱寂，回應他的唯有星星點點拂過面頰的靈光——那裏面，還有她的氣息，不及消散。
但是……臨嵐呢？
月琢心裏一涼，不由亂了方寸。正欲俯身探下雪崖時，忽被一只暖柔的纖掌一把拽住了手腕，堪堪拉回了崖邊安全地帶。
“我在這。”
熟悉的女聲仿佛穿越了遙遠的時光，悠悠傳來，令他難辨真假。
月琢只覺心臟猛地一跳，便即回首驚望，不料雪光刺目，反讓他痛得閉上了眼，熱淚盈眶。
“你……你的聲音……”
“很像苻楹？”女子玉指輕掃，替他擦去了眼角浮出的清淚，“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她心不在焉地嘀咕了一句，便擡手為他系上青絹，輕聲囑咐：“在外面就別隨便摘下了，否則你這眼睛……我也無法可醫。”
月琢強自忍耐著想抱她的沖動，遲疑地喚：“……臨嵐？”
她唇角一彎，終於笑了起來，一邊握著他的手放向自己腰後，一邊靠進那個熨帖的懷裏：“你也可以叫我楹兒。”
她的聲音很熟悉，語氣也很熟悉，但卻不是出自同一段記憶，給人一種時空交錯、而又和諧融通的幻覺。可當兩人再次相擁時，月琢顫抖的心，也隨她心跳的節奏，一起安定下來，落地生根。
“你……接納過去的自己了？”他慢慢撫過她的腰身與脊骨，似識記，似辨認，卻並未覺出有什麽明顯的不同，不免疑惑道，“這副身體……”
臨嵐身形未變、衣飾未改，獨獨散下一頭蓬軟的長發，好似雪山赤狐的優雅皮毛。柔滑微卷的發縷交纏在他的指間，便像情絲化藤，縛住了他荒蕪的心。
月琢不舍地抽出手來，往上摸去，才發現她腦後的發髻與發辮竟還一絲不茍地束著，是他早晨親手所梳的發式——配上這一頭卷發，更顯胡漢結合、異域風姿。
臨嵐見他兀自癡迷於玩她的頭發，不覺脊背發顫，臉紅耳熱地抓著他的手，退開了些許，沒話找話：
“……多虧了青欞玉佩中的靈力，我才能將樹身完全化為人身，自由行動。這副身體雖不是我的本意，但也挺好用的，個子高，有力氣，我便維持了原狀，長相和聲音就……沒想那麽多。應該是化成了苻楹的樣子吧？”
可惜月琢此時不能看見，附近也沒有可以讓她照見自己真容的“鏡子”。
臨嵐輕微嘆了口氣。
此番離開雪山後，大概無人認得她了吧。今夕何夕，還真像是黃粱一夢……
但他似乎並不在意表象聲色，只要確認了是她，便再無疑懼。
“看來，我的判斷沒錯。”月琢垂手摸向她腰間垂掛的木靈玉佩，心內一寬，彈指點亮了他標記在雪崖上的陣眼符文，對臨嵐說，“神族靈力可以覆蓋掉修行未成的缺陷，穩定你的形體，為你所用——雖然不知是暫時還是永久。但若只用來助你打破陣眼禁錮，已是如湯沃雪，輕而易舉。”
臨嵐點了點頭，便道：“那我們開始吧？”
月琢依言松開了她，隨之喚起陣眼處的傳送效應，移步踏入，“我去金靈位點準備。符文閃爍三次後，我們一同開啟逆陣。”
臨嵐亦步亦趨地走去，望著他修長堅毅的背影，清聲喚道：“摧毀幻陣後……我來山中找你。”
月琢頓了頓，回身在法術光圈內站定，粲然一笑：“法陣連通時，你別節外生枝，去找洛永離單挑就行。”
臨嵐眼神一呆，驀地被他氣笑：“我是那樣的人？你也忒不信任我了。”
紫衣人笑而不答，叮囑了一句“保重”，就此消失於山頂。
僭靈城南，問芳亭。
縹緲璀璨的仙羽令浮在半空，送來了遠在雪山之人的清冷話音：“緗兒，最後檢查一遍，確保城中沒有尚未撤離的百姓。”
蓮燈飄搖凝聚出一縷月白芳影，幽幽答道：“公子放心，現下城中僅剩我、碧寒、洛永離三人。”
對面的紫金靈光忽閃了一下，便自熄滅。
緗兒斂袖收起神物，暗暗捏緊那片寒光爍爍的六角冰楓，指尖蒼白，微微戰栗。
僭靈城東，晴初客棧。
身著青布小衫的少年坐在庭中樹下，任由風吹花動，落了滿身。
他將一枚木靈玉戒反覆套在指上、滑入掌心，來回把玩，不厭其煩。
頭頂的寒櫻樹枝上，卻有一束紅穗懸著兩枚瑩亮的金靈玉環，間歇奏出悅耳動聽的輕響，一如檐下風鈴，自在孤涼。
巫凰山巔，臨嵐緊盯著腳下符文所示的靈力走向，一刻也未松懈。
霎時，風雪俱靜，流經陣眼處的靈光遽然一暗，轉眼亮起，如此重覆了兩次後，她也即刻踏入陣眼光圈，盤膝而坐，以身獻陣。
遙遠的山下小城裏，碧寒忽若察覺到什麽，一躍而起，定睛瞧著遠方山尖處疾旋騰空、遮天蔽日的青碧光流，愕然之下，如釋重負。
僭靈諸事皆為幻夢，一朝緣起，一朝緣滅。終歸，是要結束了。
而此際，身處大陣中心、雪域之巔的臨嵐沈心靜氣，不染雜念，但憑一股“任爾東西南北風”的意志，毅然紮根雪山斷崖，向大陣四方送去源源不竭的深厚木靈。
逆陣隨風醒，南柯伴雪停。
在她身後，一株絢烈如火的花樹緩緩顯影，傲立冰巖，嶷然若定。
按照事先繪好的靈力傳輸路線，她的青碧靈流便如這百年巨樹的龐大根系，不斷生長，無限蔓延，深入蒼山雪野。
探至不能再探時，碧色靈線也恰好觸及五靈位點向外伸展、與之接應的各色靈線，俄頃互通有無，四方光芒大盛，華彩斐然。
扶源大陣，才算真正啟動。
與此同時，聞弦居地下。
洛永離人身虛化，安然躺在冰冷堅硬的石臺上，猶自沈睡。
掩在玄色衣襟裏的鳳凰花枝，率先響應了雪山原身的呼喚，以其強烈的共鳴之力，突破了土靈陣眼的重重阻礙，煥發出無與倫比的生機，向上攀升，向下穿刺，無情鉆透了他本就微弱跳動的石心。
剎那間，石妖渾身抽痛，顫抖不止，卻似溺水已深之人，再如何掙紮，也只會越陷越深，被無盡噩夢魘住，難歸清明。
偌大的僭靈城空寂如斯，徒有精雕細刻的虛幻外殼，卻是他一人的墳墓。
而他以畢生靈力繪就的幻境，也似淪為供養鳳凰花枝的養料，漸漸褪去了它原有的質感與色彩，與“芷夢”無異。
地上地下，夢裏夢外，渾然一體。
有了鳳凰花枝的靈力指引，城內各處藏有的靈物也紛紛活躍起來。
青銅像上的炎玉、問芳亭中的冰楓、寒櫻樹梢的金環、旋音湖底的麒麟血珀，盡皆與那城外雪山上運轉自如的大陣遙相呼應，連成五條壯麗恢弘的靈力光帶，破空聯系起兩個逆天而存的法陣。
五行相生相克，靈息循環流轉，造就了人世間的漫漫山河。
洛永離既可因地制宜創造幻陣，月琢便可借勢而為，毀了幻陣。
五靈位點相繼連通後，月琢立時祭出法杖，一邊驅使逆陣，一邊施行空間倒轉之術，將大陣幻形倒扣在僭靈城上，一點一點反向轉動。
只要坐鎮陣眼的臨嵐撐過他絞碎幻陣的一時半刻，他們的計劃就算成功。
當是時，僭靈城門碎裂，石墻坍倒，轟鳴之聲由近及遠、由外向內，劇烈而無序地席卷了整座城池。
巫凰山中亦是狂風呼嘯，暴雪翻飛，大地震顫，幾欲掀起一場誅天滅地的恐怖雪崩，相比七日前那場更為慘烈、更無生還之幸。
逆陣轉完第一格，晴初客棧即如磨盤上的米面，被碾成粉末。寒櫻樹妖以木靈玉戒為信，幻化出一層薄而柔韌的護身結界，匍匐在地，幸免於難。
逆陣轉完第二格，問芳亭即被滾燙洶湧的熱泉顛覆，夷為平地。長明燈靈手握冰楓，盤踞蓮燈內芯，隨著洪水飄轉城外，浮游雪道，躲過一劫。
逆陣轉完第三格，青銅巨像仿若身陷煉獄火海，凝睇著淩空翩然的赤鳳殘影，流下古老的金淚，直至寸寸熔化。
逆陣轉完第四格，旋音湖中怪石叢生，破水而出，強勢阻絕了疾速回旋的玄冰指針，叫停了百年如一日的漩渦。
幻陣四靈盡碎，山下滿目瘡痍。
雙方陣眼中堅守到底的兩人，再也忍受不住五臟六腑間翻江倒海的痛苦，不約而同地吐出一口猩紅的鮮血。
石妖雖是昏迷，卻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與他血脈相連的幻陣正在遭逢的劇變。是以逆陣懸停時，他便因這萬箭穿心、萬蟻噬骨之痛，驟然清醒過來。
不曾想，重新化形的臨嵐身法極快，就在他睜眼之前，已然穿過大陣之間的臨時通道，抵達這方暗無天日的石室。
洛永離試圖起身，卻發覺自己已被鳳凰花枝化成的荊棘之劍釘死在了石臺上，不得動彈，只好扯了扯嘴角，頹然放棄。
臨嵐手持青銅小刀，始終冷冷地看著他，不發一言。
洛永離撐著眼皮等她動手，卻遲遲未見刀落，不禁打量起那張稍顯陌生的面容，漫不經心地笑道：“這是你本來的樣子嗎？還挺好看的。”
臨嵐胡亂抹去自己唇邊殘留的血跡，舉起小刀，凜然問他：“殺了你，月琢會不會有危險？”
洛永離沒想到她會這麽問，黯淡的眼中竟浮現出一絲迷茫。
不過轉瞬，他又恢覆笑顏道：“替我向你那位朋友……說聲抱歉。我……”
破碎的餘音，被湧上喉頭的鮮血堵住，再難轉為完整的語句。
臨嵐還未看清石室中發生了什麽，就覺自己被一種莫名的力量強制拉回，脫離了殘破不堪的僭靈幻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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