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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局·上:寂月初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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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局·上:寂月初明

“不破不立,向死而生。”

天明時,依稀聽見有人起身的窸窣聲響。

臨嵐頭昏目沈,身子卻輕飄飄的找不到支點,兀自在黑暗中翻滾、游走,驀地撞上一堵溫熱的墻,方才軟倒落地。

落地的瞬間,她睜開了眼,正對著月琢微微起伏的胸膛。

昨晚的事……不是夢嗎?

這只昂首翹尾的孔雀,竟已是她未過門的夫君了嗎?

臨嵐將信將疑地伸出指尖戳了他一下,不太理解他為何在睡夢中也是衣冠楚楚、鬢發整潔。

果然,人一旦清醒了,就會懷疑自己夜半興起時說過的話、做過的決定。

紫衣人沒有睜眼,竟還守株待兔了一會,才把她在他胸前亂畫的手指握進了掌中。

“再玩……傷口就裂開了。”

月琢語聲輕柔、動作也不強勢,臨嵐卻還是嚇了一跳,連忙縮手爬起,穿好小襖,背過身去假裝梳頭。

“那個……你休息得可好,應該退燒了吧?”

“嗯,完全退了。”月琢慢悠悠地支身坐起,聲音清朗有力,全無病虛之狀,“等我與雪奴通個信問問情況,我們就準備上山。”

臨嵐紅著臉點點頭:“好。”

他說完便去一旁點亮仙羽令,聯系上遠在天玄離宮的三人,簡單報了個平安,約定不久後在巫凰山巔相見。

對面問起臨嵐時,她還沒想好說什麽,隨口應了兩句,就又坐回池邊梳著亂發。

月琢便替她道,昨夜險象重重,幾乎九死一生,非三言兩語所能概述,待眾人會合之後,再作詳談。

話已至此,仙羽令忽閃了幾下,便即熄滅。

月琢輕步走回岸邊,半跪下來,無比自然地拿過臨嵐手裏的銀月簪,溫聲道:“我來幫你吧。”

臨嵐正自走神,倏然回頭一望,剛到嘴邊的話又生生轉了個調:“不——你的眼睛?”

“失明而已,不礙事。”他無所謂地承認,掰著她的肩轉向水面,自嘲道,“我都習慣了。”

泉眼薄霧如雲,淡淡籠絡,池邊卻是波光如鏡,清平透亮。

她靜靜地臨水而照,任由他的指節穿過發間,挑起縷縷青絲,編出細密發辮。末了,一半長辮旋成一髻,以簪為飾;一半烏發披散在肩,垂順如緞。

臨嵐定定凝視著二人在水裏的倒影,幾番張口,終究沒能叫出那個深藏於心的名字。

轉眼綰發已畢,月琢拍了拍她的肩道:“……好了。”

臨嵐對著水鏡左右看了看,一臉不可思議地回望月琢,欲言又止:“你……”

“想問我為什麽會編女子發式?”月琢有意繞開了自己看不見的事實,神神秘秘道,“那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

臨嵐先是一楞,但見他低身湊上前來,便也附耳過去。

只聽月琢道:“小時候,因為我父母不在身邊,姑姑也沒有別的親人,就經常拿我尋開心,扮成女孩子玩……”

他的氣息呼在耳邊,淡暖悠長。臨嵐聽著聽著,竟沒忍住笑出了聲。

“你還有過這麽光彩的經歷呢?”她看著他空洞無神的眼睛,想忍笑,又覺得沒必要,索性明目張膽地笑起來,“可惜我晚生了幾百年,沒法一睹為快。”

月琢聽聞她笑,眸色更沈了,冷不防捏住她的頰邊軟肉,向上一扯,似嗔似怨:“好笑嗎?你個沒良心的。”

臨嵐還想側臉躲開,孰料他就勢放下了手,與她掌心交疊,細細摩挲。

“出去之後,我會和雲崖解釋的……如果你不想讓他知道的話。”他的聲音忽而變得低沈落寞,卻似潺潺細水,撫慰著她胡思亂想的心,“雪奴若是問起,你就怪我傷重貪睡好了。”

臨嵐緊瞧著他,臉上笑意隨風而散,“月琢,我沒有不想……”

“你剛剛,猶豫了。”他滿不在乎地說著,從袖中摸出一塊青絹,遞到臨嵐手上,“相逢一場,就要善始善終。無論如何……我們還是朋友,不是嗎?”

臨嵐接過蒙眼的青絹,氣惱地打了他一記手心,一邊幫他系上,一邊絮絮埋怨:“昨天不許我反悔的是你,現在擔心我反悔的也是你,你怎麽總是這般別扭?我還什麽都沒說呢!”

月琢聽得一怔,忽若有絲絲喜悅溢出心底,又酸又甜,不覺探手拉住她近在咫尺的細腕,仰面道:“那你……”

他一動,青絹應聲滑落。臨嵐便越過那塊絹布,蜻蜓點水般親了親他的鼻梁和眼角。

“我是怕自己到了外面,太過拘謹,在想怎樣才能表現得既親近,又不過火……就像我們單獨相處時一樣。”

說話間,她已為他系好了眼罩,遂拽著他的手,站起身來:“走吧。”

月琢一手摸著眼前青絹,一手牽著那只柔荑,一時情思泛動,忍不住從背後抱住了臨嵐。

兩人身影重合,竟似比翼。

“……謝謝。”

臨嵐撫著他環繞自己的臂膀,微笑了笑,叮囑他:“這次不要胡說。”

月琢輕點下頜,“自然。對你而言重要的人,對我而言也是如此。”

山巔冰風繞舞,雪中樹暖人靜。

兩人在鳳凰樹下站了一會,不見來人。臨嵐撫著腰間碧玉,緩緩道:“青欞的玉佩,我用完會還你的。”

月琢循聲走到她身畔,搖了搖頭:“本就不是我的東西,你拿著便好。當初把它送出去,亦是想著……故人遺物若能幫助到世間有需要的人,也算物盡其用。”

“那我豈非不勞而獲了嗎?”

“身為陣眼,你的靈力本該強過其他陣守,方可支撐大陣運轉。”月琢頓了一頓,又道,“你若受之不安,那便等以後修煉出了與之相當的靈力,再將它祭給青欞吧。”

“……也行。”臨嵐眼珠一轉,負手面向他,笑問,“融合原身後,我還會記得這裏的人和事嗎?”

明知她明知故問,月琢仍是脫口而出:“忘記了……也好。”

臨嵐笑臉一滯,就差撲上去擰他的耳朵。誰知月琢話鋒微轉,卻道:“我們兩世的相遇,都太過草率——正好借此契機,重新認識一下。”

這還差不多。

臨嵐悄悄收回舉到半空的手,轉而送入他的掌心,低語:“這一世……我不想再忘記你。”

他也漸漸握緊了那份虛無的溫柔,喃喃道:“主動融合的話,一般不會忘記。但……”

“怎麽?”

“你的樣貌,可能會變。”月琢側轉臉龐,正色道,“如今這副靈體,參照的是雲崖與荼月的結合;重新化形的話,我也不確定你會變成什麽樣子。”

臨嵐沈默地盯著紅光盈盈的鳳凰樹,忽然問他:“我和苻楹長得像嗎?”

月琢果斷道:“不像。”

“那你覺得……苻楹和臨嵐,誰更好看?”

他被問得有些心虛,深知無論回答哪個,都是送死。遂道:“皮相是何模樣,並不重要……我只需知道是你,就夠了。”

臨嵐“噗”地一笑,又諷又讚:“這麽說,你用短短九日對我動了情,其中因由……竟不是覬覦這副還算不錯的軀殼?你可真高尚。”

月琢無奈地執起她的手,摸向她為他親手系上的青絹,幽幽道:“我雖看不見你,但我的感知不會錯認。”

“為什麽?”她的指尖由著他的帶動,沿那凸起的眉骨輕輕勾勒,恍若白羽落檐、長風拂柳,“因為……那個印記嗎?”

“不僅僅是印記,還因為……”

月琢一語未完,卻見纖雲乘風,姍姍送來了兩位熟悉的朋友。

“阿楹,你怎麽樣——”

甫下雲梯,黑衣黑發的青年立即趕了過來,上下左右地掃視臨嵐,急切得說不出話。與他同來的少女藍衫白裳,飄身落地,儀態優雅,卻因懷裏還抱著一個腿腳不便的女孩,只得緩步前行,迤邐而至。

“嵐姐姐,公子。”

月琢聞聲頷首,從雪奴手中抱過湲兒,便向樹下移了兩步,自覺地給他們師徒留出了一些空間。

臨嵐會意地望了他一眼,方對雲崖道:“師父,昨晚負傷出城的是月琢,我只是找了個安靜的地方替他療傷而已。”

雲崖經她提醒,才想起那些遺落在山道上的蜿蜒血跡並無木靈之息,不由松了口氣,訕訕道:“對、對,你看我這記性……早上聽你沒什麽興致說話,還以為你也出了事,嚇死我了。”

“我是醫者,怎會任由自己受傷而不作處理?”臨嵐淺笑了笑,反安慰雲崖,“師父莫不是年紀大了,忘了當年隱居仙月山時教過我什麽了?”

雲崖望著她楞了半刻,心中頗有隔世之感,慨然嘆道:“世人都說‘醫者不自醫’,我卻盼你不要相信此話。只有自己先活下來,才有心力去解救別人——這也是荼月離去百年之後,我獨行於世的一點心得。”

“是啊,我都記著呢。”臨嵐語調微揚,目色如星地望住他,朗然道,“入世至今,我可曾不珍惜過自己的生命?除了這次來南疆尋求續命之法,確實任性了些……但此番回去後,我就再沒什麽執念了。師父還不放心我嗎?”言至最終,話音漸輕,如聞風語。

雲崖與她靜默對望了少時,心頭一軟,便道:“當然放心你了。只不過……”

臨嵐歪了歪頭,探究似的看他,只覺師父的眼神愈發晦澀難明。

“昨夜你們到底去了哪裏?那位神人的傷勢……”雲崖說一半藏一半,似乎早有所料,卻不知如何開口,只能迂回探問,“若是小傷,何至於整夜不歸?若是重傷……他又為何氣色紅潤,看起來已經大好?他該不會是看你心軟,故意拖延時間的吧?”

“這……”

臨嵐面色泛紅,剛要回答,卻聽月琢款步走來,從容不迫地接話:“這個問題,就由我來回答吧。”

紫衣人淡淡說罷,微一俯首,又柔聲道:“雪奴有話想問你,關於湲兒的腿疾。”

臨嵐回首望去,點了點頭,便向雲崖抱歉地眨眨眼道:“師父,我去看看。”

雲崖見她側頭時一閃而過的纖白頸項與垂落肩前的新奇發辮,還待說些什麽,臨嵐已旋身走開。

月琢順勢向前走了幾步,把雲崖引向遠離崖邊、靠近山道的一塊巨石旁,方肅容道:“勞閣下掛心,我與臨嵐相聚時短,卻都不是要事在前,還肆意妄為之人。”

雲崖眉尖一蹙,調回視線,“那你們……”

“我們定情了。”

雲崖立時瞪大了眼,“所以她耳後的紅痕,果真是……”

月琢訝異了一瞬,恍然明白雲崖難以啟齒之言,連忙解釋:“是我不小心……但我們並未行周公之禮。”

“好、好……不必多言,我沒興趣知道。”就算有了,他也不能拿他怎樣。

雲崖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被神族的坦蕩作風氣得語塞。一直以來,他都把臨嵐當作重活一世的愛人,想給她自由選擇人生的權利,一根頭發絲都舍不得碰。這家夥與她相識九日,竟然……

雲崖以手扶額消化了一會,才堪堪壓下那團亂如蛛網的心情,沈聲道:“你現在說了,不怕她日後傷心嗎?”

月琢怔了怔,隨即低頭道:“對不起……但我喜歡她,是出於真心,也想為自己千年的等待要一個答案。而且我感覺……她應該還沒有很喜歡我。如果昨晚不坦白,還像之前那樣互相較勁的話,我和她都會難受的。”

“你……哎。”雲崖長聲一嘆,有氣無力道,“你剛才特意支開臨嵐,單獨同我說話,是不是有什麽事要交代?”

月琢抿了抿唇,再張口時,已換作禽類相通的密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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