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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日·夜:此生彼岸(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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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日·夜:此生彼岸(三)

“洛城主得償所願,我便不打擾你們夫妻敘舊了。”

月琢不冷不熱地說罷,徑自向石室外走去。

玖音這才發現室中暗處有一陌生男子的身影,不覺微掙了掙,試圖提醒夫君,洛永離卻絲毫不動,反將她抱得更緊了。

“不用管他……你在蘭室躺了恁久,身上很冷,讓我再多暖你一會。”

言外之意,竟是將月琢當成了一盞見證他們夫妻重逢的明燈。

無論眼前還魂覆生的女子,是不是蘭室之上的“芷夢”為他再造的一重幻境,他也要讓這盞引他入夢的明燈發揮餘熱,照見這不可多得的良辰好景。

玖音沒有多問,餘光一瞥持杖而去的紫衣男子,便即埋首於夫君胸前,輕聲說“好”。

月琢走了,但沒走遠——因為整個地間的入口都已被洛永離封住。

洛永離心中有數,便未阻攔,仍是默默抱著玖音,任由月琢離去。

他若拖著病軀貿然亂闖,一腳踏入了邊界模糊的“芷夢”,就此墮入吸人魂魄的幻境……也說不定。

反正,這位流落人間的神族,也活不長了。

何不索性留在此城,與他舍命所救、卻依然執迷不悟的萬千百姓一道,安樂地死去?

也好為自己經營了百年的理想之城,為這座吞噬了無數仙妖人鬼的的幻術之城,再添一抹前所未有的神血!

“夫君?”察覺到洛永離吐在耳邊的異樣氣息,玖音脖頸微僵,不禁攥緊了他的玄色袍袖,輕問,“你……在笑?”

洛永離嘴角一落,恢覆常顏,繼而擡手撫了撫玖音清麗的面龐,柔聲道:“沒有,我只是在想……玖音睡了好久、好久,久到我都想隨你一同睡去,永不醒來,真叫人又心疼又難過。”

“世道淒涼,我怎舍得丟下聞心一人面對?”

“是啊……你舍不得。”洛永離緊摟著愛人纖薄如蝶的腰身,眉眼間蓄滿柔情,“既然玖音已醒,那我們尚未完成的那場婚禮,是不是可以繼續了?”

玖音淺笑嫣然,清眸閃爍,似羞還喜地仰著臉,盯住洛永離道:“夫君記性忒差,我們……不是已經成婚很久了麽?”

洛永離眸光一滯,似要透過愛人的瞳孔,重新審視自己的記憶。

“當真忘了?”她螓首微側,目色委屈,竟就著這一姿勢,仰面湊了上去,“新婚之夜,你還……這樣吻過我。”

冰冷的柔軟在他唇角輕掃而過,本該溫存停留,卻是聲東擊西,徑直滑向了他的耳廓,輕柔一噬——沒有情欲,只有訴不盡的綿綿相思。

洛永離瞬間呆住:“玖音,你都記得……”

懷中人羞赧地垂眸一笑,手臂卻還掛在他的肩上,渾似柔弱無害的青藤。

這明媚笑容,這嬌怯情態……似矜持,還嫵媚,似主動,卻純情,正是他朝思暮想了一百二十年的玖音!

洛永離心間一蕩,驀然捧起她蒼白微涼的臉頰,低頭深吻下去。

玖音眉尖輕顫,像是隨風墜落的蝶,被一股熱烈無情的火焰熔得幹幹凈凈、片甲不留。

暗影裏,兩人唇舌交掠,互訴衷情,一遍又一遍,恰似嚴冬盡、暖春回,雛燕呢喃,新枝吐蕾,無言勝過萬言。

意亂情迷間,洛永離石身發燙,靈氣升溫,悄然化解了蘭室中冰凍三尺的寒意。

只聽“嚓”“嚓”幾聲脆響,冰棺受熱不均,自動碎成一地冰晶細粉,漸欲消融。

洛永離自甘沈淪的意識忽又被這突兀的聲響喚醒了幾分,於是長臂一探,便將玖音整個人抱出了土靈陣眼圍護之地。

而她竟然……毫發無傷。

洛永離如釋重負地笑了笑,倏然劃破手掌,淩空畫下一道道血符,推入女子胸口掩藏的石心,低語:“從今往後,你我夫妻同心、命運相連、生死與共。”

他一字一頓地念完,語氣鄭重決絕。即使蹉跎了百年,他也要為她補上這句遲來的新婚誓言,方能無憾。

玖音微笑頷首,再次擁住了他。

神石通靈,汲月而生,被迫沈默百載。所幸,平生諸多不平事,都在這一刻化為烏有。

蘭室外,紫光幽隱。

月琢倚墻而立,默然許久,終於忍不住用心聲催道:緗兒,盡快收手,不要再耽擱了。

地下通道內風聲嗚咽,蓋過了那對愛人的私語,回應他的唯有石門兩側跳動的燭火。

地面上傳來緊湊有序的列隊足音,黑壓壓站滿了蓮池四面,只待有人走出地間,即刻一擁而上,全力擊殺,不問情由。

這一戰在所難免——不論洛永離是否授意。

而今留守城中的仙靈侍衛,都被洛永離抽去了靈識,祭給幻陣……即便月琢有心放過他們,也無法再讓這些靈物找回本心了。

月琢握緊了手中的法杖,仍舊按兵不動。

蘭室內,附身玖音遺體的緗兒軟軟地靠在洛永離懷裏,喃喃道:“夫君,你還記得我們的定情曲嗎?”

“玖音想聽?”洛永離稍微松了松臂膀,扶著她站穩,就地畫起了傳送法陣,“那我帶你回府,用錦瑟彈給你聽。”

“嗯!”

女子聽話地跟隨他邁出兩步,卻在觸到法陣光環的那一剎,足尖如踏烈焰,登時渾身一軟,跌坐在地。

“玖音!”洛永離大驚之下,立即揮手抹去傳送法陣的玄墨紋路,將她推回土靈陣眼的光圈中,急問,“你怎麽樣……是我的靈力太盛,還是外界的陽氣太重,傷到你了?”

“夫君,這不怪你。”女子搖了搖頭,怔怔望著自己被玄色靈光灼去的那片裙擺,淒楚道,“也許是我此生福薄……不能和你並肩同行了。”

“玖音,你……”

洛永離隨之看去,才發現她所穿的藍紫宮裝竟像是被地獄之火侵蝕燎烤般,裙邊焦卷,刺繡皺縮,轉眼化為灰燼。盡管火源已滅,也止不住火星飛竄、火勢瘋長。

頃刻間,玖音的雙足、雙腿,都被一簇簇細小而頑強的靈火纏上,灼氣慢慢繚繞,衣裙片片飛散,骨血寸寸熔化,勢不可擋。

洛永離來不及驚駭,便欲催動土靈蓋住火焰,但覺她猛然握緊了自己的手,柔言相勸:“我知道……我終究是個已死之人,只因夫君用心良苦,才能重返人間,與你相聚片刻。”

“不……不是的,你沒有死!”洛永離滿眼不信,一下撥開玖音的纖掌,繼續催發靈力為其滅火,“我早已將你所受劍傷治好,你的命魂也已歸竅,怎會不能存活?!”

“夫君果然是忘了。”女子無奈地笑笑,重又握起他的手,撫向自己腰間,神色似悲似怨,“百年前那一劍,從側腹切入,自胸下挑出,已然刺穿了肝臟……你沒聽過嗎?《黃帝內經》有雲,‘肺藏魄,肝藏魂’,而我的肝臟受損,就算命魂入體,也是留不住的。”

“怎、怎麽可能?”洛永離張口結舌,語無倫次道,“玖音,你不要盡信古書上那些毫無根據的記載……為你召魂之人乃是神族,他連受過酷刑的殘軀都能覆原,一定也有辦法幫你重塑肉身!我這就叫他進來……”

洛永離急欲起身,不料女子雖然虛弱,仍用僅剩的力氣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腕,央求道:“聞心別走……最後的時刻到來前,我想好好看著你。”

洛永離一時心痛,只得展臂抱住了玖音,不進不退。

火光在他眼底愈燃愈烈,半點不沾他的玄衣,卻將女子一襲華裳吞噬殆盡,一寸一寸舔舐過她腿部的肌骨,消解了她半身的血肉。冷暖交織下,她就如一朵暮春之花,迎著鮮艷的晚霞盡情開放。

洛永離絕望地閉起了眼。

伏在胸前的冰冷身軀漸漸暖了起來,卻不是源於他歷時百年註入其中的綿綿靈力。

“夫君,你知道嗎……”火舌卷過腰腹時,女子忽然開口,低聲道,“百年前那一劍,真的好痛。”

洛永離身子一僵,沒有動彈。

只聽懷中人兀自說道:“我這一生……不過二十三年,實在很短、很短。最幸遇到了你,最怨的……也是遇到了你。”

洛永離睜開眼來,似乎預感到她要說什麽,不由顫聲輕喚:“玖音……”

火光映照下,愛人淒美的容顏猶如彼岸曇花,幾欲雕零。她卻毅然仰起了臉,望住他道:“……聽我說完。”

洛永離不再緊抱著她,眸中情緒翻湧,晦暗難明。

“與你相守那五年,是我這輩子最安逸,但也最不自由的一段時光。我從未怨你將我一人留在家中,獨自去尋長生之法、續命之藥,也不怨你得知我負氣離家、誤入軍營後,沒有及時趕來相救……

“我唯獨怨恨的是,你好不容易把我從駐軍營地裏救出的那晚,不自覺流露出的……充滿懷疑的、咄咄逼人的眼光。”

“那一瞬,我便明白……你已不信任我了。”玖音眼眸晶亮,吐字清晰,聲聲直擊心弦,讓他避無可避,“後來逼著我盡快成婚,也是因為你心裏過不去這道坎吧?”

“不是,玖音……”洛永離斷然否認,慌忙解釋,“我那是心疼你受了苦,想讓你安心……”

“所以便在新婚之夜對我用強,只為逼問出我在軍營裏遭受的一切?”

靈火蔓延到了胸部,玖音的下身都已化作一副焦黑的枯骨,但她渾然不懼烈火燒灼之痛,仍然昂著頭,字字泣血地問他:“我不願回憶此中細節,你就研墨為刃,狠心刺我?”

“不是!我……”

洛永離顫抖著伸出手去,卻再也觸摸不到他精心養護了百年的血肉之軀,也無法撫慰那道被他親手劃開的狹長傷口。

冷硬如鐵的石妖第一次泣淚成雨,卻是為自己做過的種種錯事被摯愛之人當面質問而深感後悔、惶恐。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執著所求是多麽可笑。然而大錯已鑄,覆水難收,任何辯解的語言都蒼白無力,任何挽救的措施都於事無補。

洛玖音,月巖部落僅存的血脈,就要徹底消亡了。

“對不起,玖音……事到如今,都是我執念作祟,才害得你枉死……你、你留下好不好?這一次,我會為你找到新的身體,不會強迫你了……”

蘭室陰寒如故,卻有濃烈的焦味與張揚的熱氣迎風呼嘯、彌散,充斥著他的鼻腔,模糊了他的視線。

紅焰覆頂之前,她冷笑著閉上了眼,輕輕丟下六個字:

“洛永離,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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