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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日·夜:此生彼岸(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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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日·夜:此生彼岸(四)

靈火燃盡時,女子之軀便若風裏流沙、海上浮沫,無根無依,四散飄零。

“咚”地一聲,洛永離雙膝跪地,向前伸了伸手,還想再抓住什麽,空氣中卻再無玖音存在的痕跡。

淚眼迷蒙間,胸口遽然一痛——他的石心,又回到體內了。

可是玖音……已經永遠地離開這方世界。

一想到此,悲傷即如雨下,滂沱肆虐,沖垮了理智之堤,更令他殘存的幾縷清醒意識潰不成軍。

洛永離茫然伏低身子,一手捂著心口,一手撐在地上,哭得斷斷續續,渾不似一只鐵石心腸的大妖。

陣眼靈光流轉,照常運行,卻已不見他要保護的那個人。玄色符文所繪之處空洞下陷,一如無底深淵,也如他此刻的心。

朦朧中,有人提燈走來,拈花挽袖,緩緩蹲在了他身旁。

“……永離,她已走了。”

熟悉的嗓音穿入耳膜時,洛永離猛地起身,將幻作玖音面貌的緗兒狠狠推倒在陣眼石臺上,怒視低吼:“演夠了嗎?要不要我陪你再來一遍?”

手間花簪落地,燈靈亦被石妖的強大氣勢所壓制,竟是動彈不得。

洛永離一把抹去眼角殘淚,居高臨下地瞧著緗兒,順帶瞥了一眼那支磨得尖尖的蓮花玉簪,陰沈沈道:“憑你也想殺我?不自量力。”

緗兒雙手被鉗,只能回瞪著他,清明的眼中風雲變幻,最終濾去所有,僅剩不屑。

“你以為,方才那些話是我說的?”燈靈語聲微顫,卻無半分懼意,“永離,我為你維系幻陣一百多年,竟不知你是這樣的人。若不是玖音在外漂泊了太久,命魂虛弱,幾近消散……那些話,本該由她親口對你來說。我雖附身其上,也只是代為傳話而已。”

“什麽……”洛永離眼神一呆,驚問,“玖音真的回來過?她死前所言,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緗兒呵呵一笑,仿佛在看一個傻子:“句句是真,絕無虛言!分明是你親手將她送去的地獄,難道還想讓她活過來……忍著惡心陪你這個仇人尋歡作樂不成?”

“你閉嘴!!”

霎時間,洛永離急怒攻心,目眥欲裂,鉗制緗兒的手竟松開了幾分,痛苦地扶額低喃:“我根本沒想殺她,是她先離開我的……”

話音未落,他目光已變,旋即揮掌凝出墨刃,朝身下的燈靈砍去。

千鈞一發之際,但見一道雷光破空劈來,挾無數紫金電芒,不偏不倚地粉碎了洛永離手中還未成形的墨刃,擊穿了緗兒腋下的石臺。洛永離雖已及時閃身退避,仍是被那雷電的鋒芒擦過手掌,燒焦了掌心皮肉。

電光石火間,蘭室內常年靜止的氣流也被這道驚雷所攪動,劇烈震蕩起來,粗暴地分開了石臺上僵持不下的兩人,而將狼狽受俘的緗兒推出了陣眼光圈所及之處。

穿風破巖的雷光雖未帶有很強的靈力,但卻正中陣眼石臺。洛永離遭此一擊後,踉蹌退了兩步,這才勉強站穩。與此同時,室外等候之人亦持杖疾步而來,沈聲道:“緗兒,躲一邊去。”

堪堪逃過一劫的燈靈怎敢懈怠,迅速飄身而起,遠遠地退到月琢身後的一處角落,才道:“公子,對不起,我不該擅作主張……”

“不必說了。你先調息恢覆,這種事交給我就行。”

“好……”緗兒點點頭,便自籠成一團燭影,不再出聲。

洛永離聽到他們的對話,不禁回身大笑,語調悲涼:“不愧是神族紫鳳……我曾猜想你可能會使出什麽詭計騙我玖音魂歸,卻沒料到你竟已將我身邊之人一一策反……倒顯得我一敗塗地。”

月琢沒了後顧之憂,更是氣定神閑,悠然回敬:“城主誆得這些小仙小妖為你守陣,無非是看準了他們靈力修為不及你、易於掌控罷了,並沒給過什麽實際的好處吧?本就不是真心服你的人,何來被我策反一說?”

“哈哈,是啊……那麽你又許諾了他們什麽好處?”洛永離不顧掌心劇痛,重又研血成墨,凝作一柄染滿血絲的玄色光劍,步步緊逼月琢,“事成之後,放他們一條生路?還是大手一揮,隨便施舍個百十年靈力助他們修行?同樣是望梅止渴、畫餅充饑,怎麽這話被你們神族說來,就讓人趨之若鶩?!”

洛永離的光劍已揮到近前,直指月琢空渙的眼珠,月琢卻連睫毛也未眨動一下,只憑身周環繞的紫電就將其劍鋒制住,不得再進分毫。

“城主聽說玖音姑娘可以還魂,不也掉以輕心了麽?”月琢莞爾,話中頗含諷意,“再說,我可有騙你?”

“內子得以醒來,還真多虧了你。”洛永離聲色驟冷,咬牙笑道,“既然她已往生,我一人獨守這座法陣,也是無趣。不如……你便永留此地,為我們陪葬吧。”說著劍鋒虛化,轉手打出一記墨刃,關閉了石門。

恰在此時,陣眼玄光隱滅,法杖星芒將息。室中闌珊的光亮,終似落日沈入曠野,唯餘一地荒蕪。

短暫的靜默後,洛永離正要凝劍偷襲,卻聽對面之人竟向前踱了幾步,主動跨入陣眼光圈之中,清冷沈著地說道:

“洛永離,趁人之危的把戲也該結束了。”

隨之亮起的紫光便如劈天裂地的閃電,驟然撕開了這方逼仄空間裏團團圍來的暗影與寒意,照徹此間地獄。

“你如此有恃無恐,是不是覺得神族都是以德報怨,不敢殺人?”

月琢一手捏訣,一手執杖,一邊淩空畫符,一邊召引神雷,如同潛龍在淵,不飛則已,一朝騰飛,誓要直取蒼穹,踏雲沐電,呼風喚雨,大顯神通——哪裏像個大病未愈、任人拿捏的落魄之神?

“紫霄神雷引……”洛永離暗暗驚異了一剎,即刻全神戒備起來,“你一個文弱巫師,居然會這種殺伐之術!果然,還是大意了……”

月琢聽了他的驚嘆,心覺好笑,倏而揮出法杖,馭電如龍,嘴上卻還溫和地解釋道:“太平盛世之年,我的確更喜歡讀書、算命……但這不代表我只會文、不會武。”

洛永離尚自驚心時,手底光劍凝成的速度便已慢了寸許,待要出劍進攻,就更失了先機。盡管他的劍術身法遠在陸無鑒之上,這一戰也註定落了下風。

雷光撲面襲來,直破陣眼光圈,洛永離再無暇細想,只得先橫劍格擋了幾個回合,盡力保住自己的原身不遭神雷破壞,方能另尋良機扭轉局勢。

兩人在這間小小的石室裏且攻且防,來來回回不過困獸之鬥,終是施展不開各自的真功。月琢又因顧及角落裏休養調息的緗兒,更不能將洛永離太過逼入絕境——否則他一急眼,拉著緗兒同歸於盡,整個幻陣都會提前崩塌——到時就算遍布城中的仙羽令一齊發動,也來不及送走全城百姓。

須臾間,月琢心中已有計較,一點點放緩手下攻勢,指指蘭室上方的“芷夢”道:“洛城主再不打開石門,我就自己想辦法出去了。”語氣頗有禮貌,竟似戰前擊鼓、盜前敲鐘。

洛永離心下一凜,猜他應是想引天雷劈開蘭室,借機破陣而出,不免生出些許忌憚,忙道:“出去便不是單打獨鬥了,你可想好。”

月琢笑答:“我自無所懼。”

洛永離亦彎唇一笑,便即覷了個空當,以光劍為筆、靈血為墨,在地上快速畫出一個傳送陣後,率先猱身而入:“走!”

月琢有了先前被關的經驗,也不廢話,疾步追了上去。踏出蘭室前,還不忘回頭叮囑緗兒:“等我指示。”

也不知蜷縮墻角的燈靈聽見了沒,那個傳送陣上疾旋的靈光就如幹涸的墨水般,消泯無痕。

聞弦居,庭院內。

駐守蓮池四方的玄林衛眼見城主並未觸動地下機關,卻從蓮池水面突然浮現的玄色光圈裏縱身躍出,竟都楞了一瞬,拔劍出鞘的手滯在半空,進退維谷。

所幸這份尷尬只延續了半息,就隨著那抹紫影的現身而沈落池底。

“截住他!”

洛永離一聲令下,各部玄林衛便像開閘之後湧入大江的洪水,叫囂奔騰,揮舞著銀波雪浪般的炫烈劍光,紛紛攻上。

正好……近身戰不是紫鳳所擅長的,更何況以寡敵眾。洛永離暗中冷笑,默默退開了幾步。

月琢才出蓮池,就被圍攻,雖說看不見他們人影,但憑著聽覺和靈氣感知,也能算出庭中埋伏的人數——少說也有五六十個,因此不得不拿出十二分警惕,去對抗那鋪天蓋地而來的各路劍光。

適才在蘭室纏鬥時,洛永離應該看出他的身法不算特別敏捷,但因有召雷引電的法術傍身,且對手僅有一人,故而游刃有餘。

眼下戰場移到了地面,法術倒是能施展開了,但又被對方早已準備好的人海戰術所牽累,一時半會無法奪回主權、發揮優勢。

月琢且戰且思,便先不急破局,而是盡量讓法杖回旋帶起的紫電青芒游走周身,以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防護結界,再從中覷機進攻,逼退那些妄圖近身的刀光劍影。這麽一來,原本捉襟見肘的戰局,就又轉為游刃有餘了。

洛永離出得陣眼後,便將戰場暫時交給了手下玄林衛們,自個兒袖手一旁,冷靜觀戰。

月琢到底是比他多活了幾百歲的人,懂得審時度勢、揚長避短,忍得了委屈也耐得住性子,無怪乎此前他多有輕敵之處,對方都未出手反擊,原來是不到萬不得已,懶得與他一爭高下啊……

洛永離越想越覺膽寒,他竟還想把人困在陣中,為臨嵐爭取一隙自由,遠離這一必死之局,實在是……太荒謬了。

得虧月琢沒有玉石俱焚之心,到現在都想徐徐圖之,放過這些受他蒙蔽的無辜仙靈,否則……

他或許,早在九日前就已身死城亡。

洛永離強壓下心頭湧起的陣陣涼意,不覺又冒出了另一種惶惑:可是這樣的人,為什麽卻舍得讓臨嵐赴死呢?

——雖然,他也不清楚幻陣崩毀後,陣眼和其他陣守究竟有沒有生還的可能。

洛永離深知自己罪孽深重,自是死不足惜,但緗兒和碧寒……

如果紫鳳的計劃裏確為他們留有一線生機,他也希望有人能走出這座囚籠,替他贖罪。

反正玖音已死,他沒有必要再為自己考慮。但臨嵐就……

這場悲劇隱伏百年,遲遲而發,自始至終身陷其中平白受累的,只有臨嵐。可以說除了玖音,他最對不起的人,也是臨嵐。

思及自己貪念驅使下害人害己的行徑,洛永離悵然嘆息,無所適從。

也罷……

月巖既滅,靈石相隨,無怨無尤。

洛永離仰天而望,只見皓月初升,靜觀塵世,無須一言半語,萬物已自空明。

他這一生,有過知心體己的戀人,有過肝膽相照的朋友,受過眾星捧月的尊敬,亦有眾叛親離的孤獨……

行至最終,無所得,亦無所恨。

終歸,有憾啊。

洛永離神思恍惚,苦澀一笑,隨即握劍躍起,重入戰局——

“紫鳳,看劍!”

月琢聞聲而動,撇下了一左一右、相互配合著糾纏他的朱墨丹青,低身飛掠蓮池,踏過片片荷葉,落到茶樓中庭。

而此際,洛永離的玄墨劍光亦如碧水沸騰時上下翻飛的新葉,於細微處卷起滾滾青流、滔滔白浪,乘風破霧般迎向了漫天疾馳的雷光。

錚——錚——

紫電玄劍交擊時,茶樓內外氣流共振,清鳴不絕,一如神石補天,驚雷作鼓,石破天驚處,秋光碎,寒露泣,月宮落桂,雹雪俱下。

月琢將將與那卷土重來的玄色劍影鬥了幾個回合,便覺這樣無異於舊弦重彈,終無新意,又有玄林衛添了變數,必須狠下心來,速戰速決。

稍一衡量,他便棄了與之正面交鋒的雷光,移形換影躍上假山,擺脫了這方於己不利的陸戰。

洛永離還待提步追去,卻見紫衣人電芒環身,金氣淩人,依稀顯出一對巨型羽翅,騰空疾飛,破出重圍,旋落青檐。

那些緊隨其後的五靈劍光,都像力有不逮的箭矢,去時氣勢洶洶,半途失了目標,便叮叮當當地撞在一起,擦出炫目刺耳的火星,熠熠然落滿庭院。

再擡頭時,那人已將法杖祭出,直指蒼天,怒喝:“紫霄神雷——引!”

俄頃天雲湧動,烏影攢聚,僭靈城上狂風漫卷、隱雷嘶號,一陣強過一陣,撲叫著撞向那層汲月而生的薄光結界,發出沈悶渾厚的巨響。

洛永離頓覺胸中劇痛,就像有千萬條電流穿身而過,微不可察,而又灼血笞骨。

未等他凝墨成箭,阻斷月琢施法,他與法陣息息相連的石身就被鉆心陣痛逼得搖搖欲墜,扶劍跪下。

庭中井然分布的玄林衛乍見他們的主心骨頹靡若此,立時沒了主見,一個個皆如石塑般楞在原地,舉劍不攻,竟似惶然無措。

但洛永離已自顧不暇,更無心發號施令了。

這還……只是開始。

倘若神雷真的降下,他會不會就此……粉身碎骨、片影無存?

喘息間思緒飛轉,洛永離剛要開口說些什麽,便聽得頭頂一聲巨響,那層柔韌如網的結界,就被遠空之上盤桓已久的第一道神雷猝然撕成了兩半——

“噗……”

一股熱血亦從他的胸腔內轟然炸開,湍急上湧,沖破了唇齒的防線。

“紫鳳,住手……你不能殺我……”

然而月琢手握天雷,巍立高檐,置若罔聞。

“都給我去!”

封城結界一破,就見全城各處相繼亮起星光點點的羽狀白芒,飄絮飛雪般,一朵朵、一葉葉向上紛揚,帶著各自未竟的心願,越過不斷破碎瓦解的薄光結界,隱入無邊月色。

星羽飛揚下,這處庭院裏呆若木雞的仙靈侍衛們亦被紫鳳神力所懾服,望風披靡般,不由自主地化出各種靈物原形,跟隨各方仙羽的指引,飛出了這座孤島般的南疆小城。

而那佇立青檐俯瞰一切之人,卻沒再喚下第二道神雷。

他是要將這些受害者都送走啊……

洛永離胡亂擦了一把嘴角沾染的血跡,恍然明白過來。

稍微定了定神,他便扶劍起身,遙指月琢,含血而笑:“你救得了區區兩萬活人又如何……咳咳!僭靈城下,尚有……”

一語未盡,洛永離已是支撐不住,晃了兩下便再次跪倒。

月琢聽力敏銳,顯然捕捉到了玄衣城主未盡之語,旋身跳下高檐,步入庭中,凜聲細問:“你說什麽?”

只此一息的疏忽,就被洛永離覷得了機會,凝出另一柄鋒芒內斂的透明光劍,從月琢背心穿胸而入——

“方才的話……你聽沒聽見,都是命;要殺要留,看你心情。我不說第二遍。”

光劍即撤,神血噴薄。月琢只覺喉間一甜,立刻擡手按住了胸前血洞,揮杖退到蓮池附近,忍痛低喊:“緗兒,吹曲!”

洛永離還欲傾盡餘力再補一劍,但聞蓮池下方石室震顫,池水退去,密道洞開。正自迷惘時,一縷暖風卷起地上塵沙,溫柔吹來,如無形磁鐵,吸住了他揮向月琢的劍光。

密道內,隱隱有笛聲悠揚傳出。熟悉的旋律便似迷香隱毒,攝魂奪魄,勾人美夢,安息了他幾近癡狂的心神。

《憶仙姿》……

靈燈燃心奏曲,有催眠之效。

視野逐漸黯淡、迷茫,洛永離凝目看著緗兒變回她本來的淡雅容貌,吹著葉笛款款飄來的靈動身姿,忽而眉舒目展,釋懷地笑了。

抱歉……緗兒。

我知自己並非良配,所以裝聾作啞,不予回應。

願你此後餘生,心懷廣闊,莫要拘於一人、一念、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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