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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日:長冬永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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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日:長冬永逝(一)

“若是前生未有緣,待重結、來生願。”

子正,晴初客棧。

冉冉青煙如夢而逝,星火將熄。西廂房內的軟榻上,紫衣男子眉目深凝,僵臥如石,一只手卻與伏在榻邊的女子緊緊相握,仿如溺於深海之人攀著僅有的一根浮木,才免於沈淪。

“還沒醒?已經六個時辰過去了……還要讓我守到幾時?”

被縛雙手的碧寒走到榻邊,俯身拽了一把男子的胳膊,想將他與臨嵐交握的手分開,但因自己使不上勁,怎麽拽都是隔靴搔癢,徒勞無功。

“算了,再便宜你一會吧。”

碧寒不悅地撇了撇嘴,轉而去夠疊在榻尾的錦被,輕輕一拉、一掀,錦被如蝶翅抖開,徐徐落在臨嵐的肩頭,將她裹住。而她僅是蹙了蹙眉,絲毫沒有清醒的跡象。

碧寒幽幽嘆了口氣,用心為她扯平了被角,方覺無聊地坐下。

“姐姐,他和你不是一路人。”安眠香的濃甜縈繞鼻端,令人昏沈,碧寒的低語卻異常清晰冷定,“你不會喜歡他的,對吧?”

臨嵐自不能回應少年隱含幽怨的疑問。但她所緊握的那只男人的手,竟不可自控地顫抖起來,好似無比抗拒聽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而他身下微皺的素色褥單上,也隱隱滲出了如絕地罌粟般殷紅淒厲的血跡。

就像……兩百年前的載元臺上,暮汐得知蘇湲殞命後,以身餵劍、跌落蓮湖的殘影。

“小汐,危險!!不要跳——”

夢裏天光暖融,照得月琢白日出神。腦海中倏然劃過一抹可怖的景象,令他心尖劇痛,足步一晃,幾欲向前倒去。

臨嵐驚覺有異,眼疾手快地攬過男子寬肩,讓他緊靠著自己,才能站穩身子。

“你記起什麽了?”她撫著月琢緊繃的脊背,躊躇道,“是不是暮汐也……”

話說了一半,他便轉身掩住她的口唇,將她連人帶語壓進自己懷中,輕聲懇求:“別說、別說……”

“好,我不說。”

這一幕被附近巡邏的族人看來,正是新婚夫妻之間自然而然的擁抱,情真意切,不足為奇,也無人察覺月琢的異樣。唯有臨嵐的眼光越過他微微顫動的肩,望向後方高聳的祭臺,若有所思。

清朗視野裏,一身黑紫勁裝的男子容色嚴峻,提槍疾行過他們身側,卻在定睛一瞧後,匆忙折返祭臺。臨嵐覺得此人有些眼熟,急忙拍了拍月琢,讓他松手。

“小琢,你怎麽在這?”

原是新婚那夜見過的族兄公冶星瑯。他一邊疑忖,一邊快步走向二人,看看臨嵐,又看看月琢,滿臉驚愕,“族長散會了麽?”

臨嵐尷尬地朝他笑笑,恨不得一頭埋進土裏。月琢卻像個動作遲緩的機關木人,哢嗒一下松開臨嵐,若無其事道:“我提前出來了。瑯哥什麽事如此緊急?”

星瑯快人快語道:“蓮湖出了食人妖花,把例行巡邏的五個少年都咬傷了,情況不容樂觀。我路過時,那妖花已被斬碎,但他們或深或淺都中了妖毒,渾身麻痹無法移動,須得盡快請聖醫前來相救……”

“食人妖花?”臨嵐心口一緊,忙問,“藍英也在那邊?”

星瑯快速點頭,“事發突然,還未有人知曉。我不會布置防護法陣,便讓他們遠離湖岸、就地休息。你們先去看看,幫忙照顧一下傷者,我這就去喚族長和聖醫過來。”

“辛苦了。”月琢沈聲相應,旋即牽起臨嵐,往不遠處的蓮湖北岸奔去。

臨近午時,陽光愈發曬人,風中卻有絲絲血氣飄來,腥甜詭異。

穿過叢叢蘆葦行至湖畔,便見一地狼藉裏,五個少年或坐或臥,血跡斑斑,卻都撐著各自的武器彼此相靠,勉強維持住一縷神志,等待救援。

藍英為護其他幾人,竟獨自坐靠在離湖岸最近的一截斷木上,把傷勢更重的少年都擋在了身後。

月琢恍然如悟,星瑯吩咐他們這樣坐著,是為了避免再被什麽東西背後偷襲——但是,為什麽?

先不說兩百年前,除了隕星引起的熔巖地火,並未遇到妖花咬人之事,就如藍英這般身手的少年,怎會躲不過區區妖花的突襲?

月琢心神驟亂,無暇細想,只得先去岸邊設下結界提防妖花再現,並請臨嵐為那五個少年檢查傷勢,施以急救。

臨嵐自然懂得他的意思,無須多言,就先上手逐個封住他們受傷部位的周邊穴位,以防妖毒沿著靈脈擴散全身。而後,她又解開隨身攜帶的藥囊,挑了幾種藥葉混合搗碎後,將調出的藥汁均勻敷在他們的傷處,以清涼消腫、舒緩鎮痛。

五個少年當中,藍英修為最高,中毒後仍有知覺,不似其他幾人意識迷離。臨嵐為他清理傷口時,他雖睜不開眼,但也感受到親人的氣息,便低低叫了一聲“青欞姐姐”。

“……是我,別怕。”臨嵐順口一答,輕柔地掰開藍英被妖花咬中的右手小臂,小心取出他懷裏抱著的長劍,拭去血汙,放在地上。

毒血凝固後,傷口不再潰爛腐敗,卻已蠶食了不少完好的皮膚與肌肉,隱約露出森森白骨。藍英似是生怕右臂殘廢,竟用劍尖削去了腐肉,因而中毒較他人尚淺,不至昏迷。

臨嵐一邊為其上藥,一邊心痛震撼。

青欞並非專業的醫者,不能越俎代庖,也不便顯露醫術。簡單處理過後,她半哄半勸地卸掉了其他幾個少年手中的兵器,讓他們逐漸放松警惕,靜候星瑯搬來救兵,將他們轉移去聽夢的醫館,進行全面的檢查和診治。

此時,月琢也已初步查驗完湖邊散落的殘花敗葉,於是靜靜地走來、蹲下,陪著他們。

臨嵐向他投去詢問的眼神,月琢卻搖了搖頭,未置一語。

藍英低頭沈默了許久,始終以左手按著自己略微發顫的右臂,任臨嵐處置。直到聽聞月琢走近的腳步,方問:“月琢大人,這毒……是蓮湖的蓮花自帶的嗎?厲不厲害?”

月琢朝臨嵐望了一眼,面色覆雜,沒有答覆。

藍英又問:“……我還能再握劍嗎?”

“一定可以的。”臨嵐卻不忍看著這個藍鈴花般的朗然少年傷心失落,毫不猶豫道,“毒素尚未侵入你的主脈,等聽夢來了,她會幫你徹底根除——所以,你千萬不要自殘。”

“好……我聽姐姐的。”藍英淡淡一笑,合上眼簾,似乎終於耐不住半邊身體的麻意而陷入了昏睡。

月琢盯了少年片刻,忽地開口道:“妖花皆是幻象,無源可溯,而這妖毒……卻像是一種警醒,對我的警醒。”

他垂下了眼,語色悲哀,深感無力,“我本以為,這個夢境雖然由我的記憶所主導,但也能根據我的心意而改變。可是現在……我想讓它走向我要的結果,卻仍然以另一種方式重現了悲劇;我不想繼續,卻不知道怎麽才能讓它終止。”

眼下的局勢猶如風暴來臨前的海面,處處透著命定的陰暗與蒼涼,即使身處暖冬,也叫人如臥寒冰,心寂若停。

臨嵐雖入此夢,對夢境的發展產生了一定的影響,終歸只是扮演了他回憶裏一個微不足道的角色,更無法左右夢主的意念。

月琢默想了半天,竟束手無策。他們仿佛是在劫難逃的棋子,望不到執棋者的一絲痕跡。

“遷居一事上,無論我是否預知了天災,聽夢都會對我有所懷疑。而今又出了這種事……”月琢苦笑了笑,站起身來,“我倒不是擔心她違抗族長的決定,而是怕她離開扶源之後,仔細琢磨出一些端倪,因此才有了後來暮汐悄悄回到扶源、投湖殉情之事。”

“你是說……兩百年前的聽夢,也許知道了蘇湲的身份?”

“若真如此,就算當年帶上蘇湲一起遷居,她的處境也會十分艱難。”月琢閉上雙眼,痛苦地承認,“但我還是放棄了她,心存僥幸地逃避了自己本應承擔的責任,我……罪不可恕。”

兩百年前的十二月初一戌時,天星隕落,地脈開裂,熔漿肆虐,焚毀了鵠族眾人的桃源夢。

面對族人的驚懼、憤懣與怨言,他心亂如麻,倉皇部署,頂著巨大的壓力繪制出遷徙路線圖交與蒼琰,並親身殿後,這才好不容易救下了大多數族人。

撤離扶源的最後時刻,他曾回首望過這片被火舌席卷的家園,依稀見到一個渺小如塵的身影站在高高的祭臺之上,仰頭目送著他們,面容模糊,神色不明。

那時孤身陷於火海的蘇湲,應該也很絕望吧。

鵠族遷徙途中,為了方便行動,大都會現出原形、展翅飛翔。但在天災面前,他們須先顧及族中老幼,團結協作,方能保全更多的人。

是以蒼琰下令,唯有身法迅捷的青鸞方可現形,分成若幹小隊,有序護送大家撤離,以免發生不必要的混亂。而善馭水靈的白鳳則在隊首、隊中、隊末分別施法,盡力抵禦天上地下的流火。

考慮到蘇湲靈虛身弱,根本經受不起鵠族習以為常的顛沛生活,與其讓她冒著隨時會死於途中的風險跟隨他們上路,不若留在扶源,靜候他們重新安定後,回來接應。

況且,那場天災之中,她是唯一一個不受無情烈火燒灼之人。巍巍祭臺上,她那巋然不動的白衫紅裙,將纖纖弱質的少女襯托得遺世獨立、不染輕塵,比起落難而逃的鵠族,更像一只浴火而生的鳳凰。

月琢後知後覺地喟嘆過當時所見,卻從未向他人提起此事。

於今想來,《山海經》中善於辟火的異獸有很多,單是魚類,就有儵魚、鳛鳛、螭吻……蘇湲雖為人身,卻在一場滅門大火中死裏逃生,大抵因為她所承載的妖魂,就是其中之一吧。

如果這場夢註定怎麽做都是錯的,他也還想嘗試做出比當年更好的抉擇,聊慰自己的良心。

月琢思忖既定,便道:“臨嵐,我想請你陪我演一出戲,可以麽?雖然……這件事可能會有點委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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