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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日:長冬永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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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日:長冬永逝(二)

午正二刻,載元臺上。

蒼琰按照昨夜說好的那樣,召開了全族大會,宣布遷居事宜。月琢和星瑯則以支持者的立場,出面作證今日發生在蓮湖北岸之事,再次強調了舉族遷徙的重要性和緊迫性。

由於五個少年的傷勢輕重不一,聽夢必須為他們逐一排除生命危險,所以一開始並不在場,直至大會進行到一半,才匆匆趕來。一來,正好向族長公開匯報目前接診的所有病人情況;二來,亦是給族人敲響了一記警鐘,順便打消他們對於突然遷居一事尚存的疑慮。

前有族長、巫師的赫赫威儀,後有聖醫的肺腑之言,眾人雖竊竊私語,但都接受了日落之前遷居一事。末了,聽夢不覺與月琢目光交匯,並向他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而當族人問起未來的遷徙路線時,月琢倏地拍了拍掌,迎著大家滿含期許的註視,清聲道:“諸位——”

此言一出,議論聲很快停息。

“非常抱歉,從今往後的路,我不能再陪你們一起走了。”

臺下一片沈寂,眾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過一瞬後,疑聲四起,漸趨嘩然。

“為什麽?您不是我們的巫師大人嗎?”

“您若留守扶源,誰來帶領我們找到新的宜居之地?”

“是啊!這些年來,您都沒有培養下一任巫師學徒,此去一別,無人可替!”

“我們只認月琢大人……”

眾聲喧嘩裏,玄風長老也站了出來,高聲問道:“小琢,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大家?”

族人紛紛附和,無不盼著他說出自己的苦衷。

然而,月琢居高臨下地掃視了一圈,竟對提出質疑的族人微微一笑,不冷不熱地說:“遷徙路線圖,我已畫好交給蒼琰,他會帶你們去往該去的地方。至於巫師一職……有勞五位長老重新推選合適之人接任了,我沒有任何意見。”

其他四位長老聽了他這般反常的言論,皆是面面相覷,隱而不發。唯獨玄風長老氣得抄起手杖,直指月琢,怒喝:“小琢,你怎地如此推卸責任!你對得起族人一直以來的信任、對得起你那逝去的雙親嗎?”

月琢眸光一慟,索性移開了眼,喃喃自語:“雙親已逝……他們從來也不管我,你們就更管不著我了。”

“你——”

玄風長老還想再說兩句,卻被月琢冷冷打斷:

“長老若沒有想出合適的人選,我便順手舉薦一個——星瑯自小與我一道學習占蔔之術,卻因中途迷上了槍法而轉去學武。但前任巫師說過,他也是極有資質的。你們若是信得過他,此次遷徙路上,可以讓他代理巫師一職,等到了新的落腳之處,再正式委任。”

莫名被點到的星瑯也是滿頭霧水,疾步上前拉住月琢,問出了大家的不解:“小琢,你到底為何不願同行?扶源不是很危險麽?”

“是啊,但你們可知……當下的危險,正是我帶來的。”

月琢長聲一嘆,視線回正,定定望著臺下眾人,撩起了自己的衣袖。

“我擅自修煉妖法月餘,現已墮魔。這,便是證據。”

眾人隨之凝目,只見他光潔緊致的小臂上,竟有千絲萬縷的紫紅魔紋糾纏、怒放,沿著靈脈蜿蜒向心,長滿雙臂,宛如食人妖花的血盆大口,張揚裂變,又若嗜血古藤的尖牙利嘴,隱惡於野。

“怎麽會……阿琢,你瘋了吧!”烈烈白日下,蒼琰是第一個看清那些詭譎魔紋的人,不禁發出了難以置信的低呼。

月琢此番突如其來的自曝,與他們先前商量好的說辭完全不同!

可是,觸目驚心的“罪證”已然擺在眼前。縱使信念崩塌,在場眾人也不得不信其所言。

載元臺上並肩而立的幾個人中,星瑯猶自沈吟,聽夢卻已橫眉冷對,只有蒼琰萬分震驚地擡眼看他,臉上寫滿了不能明言的困惑。

月琢亮出身上魔紋後,並未理會好友的震驚、族人的鄙夷,反而一臉無所謂地放下袍袖,坦然說道:

“連月來,我修煉妖法之事引發了天怒,是以連累族人遭受無妄之災。如今我不配再與你們同行,甘願留於此地,接受天罰。”

他說完一頓,轉頭又對蒼琰笑道:“阿琰,昨晚給你的遷徙路線圖,是我身為巫師所做的最後一件事。鵠族的未來,今後就靠你了。”

“阿琢,你……”

蒼琰一語未盡,聽夢便狠狠啐了一口:“公冶月琢,你果然是個騙子!浪費我的時間……”隨即轉身下臺,再也不想多看他一眼。

聖醫的唾罵便似一根引線,點燃了臺下眾人的怒火。此起彼伏的議論瞬間沸騰起來,如陰風怒號、濁浪排空,幾乎要將臺上的他徹底吞沒。

玄風長老驀地想起什麽,四處搜尋孫女的蹤影,喚道:“阿欞,你去哪了?快出來!你不是不喜歡這小子嗎?正好,咱們便與他解除這段關系,讓大家做個見證!”

“不好意思啊爺爺……”眾目睽睽之下,被喚的女子如山中麋鹿,踏著優雅地步伐款款走上祭臺,走到月琢身邊,嫣然而笑,“我也修煉了妖法,只好陪他留在此處了。”

她同樣撩起了衣袖,向眾人展示出臂上盤根錯節的雲木之紋,卻像在說一件風輕雲淡的小事。

月琢回眸而視,竟無比自然地伸手攬過女子的纖腰,把她撈到了自己身前,又低頭吻了吻她柔軟的烏發,“不是跟你說了不用來麽?我會處理好這些事。”

臨嵐順從地依偎著他,笑而不語。兩人腰間的玉佩如檐下風鈴,叮當相碰,在朗朗日光下顯得尤為刺目。

“青欞,你怎麽也——”

“你可是青鸞一脈中最純粹的血脈!”

族人剛被打垮的信念再次潰不成軍,看向月琢和“青欞”的眼光更像在看兩個離經叛道的怪物。

玄風長老攥緊了手杖,強忍著怒氣在地上敲了兩下,一字一句地問她:“你……什麽時候的事?”

臨嵐卻像個沒心沒肺的小孩,長輩問什麽,她便答什麽:“這還用問?當然是昨天晚上。”她拈指一彈自己腰上的雙色玉佩,其意不言而喻。

“自甘墮落還要拉人下水,傷風敗俗,真是惡心……”

聽夢原本還站在人群中觀望他們,但見他們夫唱婦隨,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甩袖決然而去。

玄風長老差點被孫女的天真氣暈,卻還不肯放棄規勸:“阿欞,我不管他是怎麽蠱惑你的……你先下來,跟我們走。魔紋的事,我會想辦法幫你治好!”

臨嵐竟笑著搖了搖頭,一副鬼迷心竅的模樣,真誠道:“爺爺,鵠族生來自在,飄若浮塵;與其虛度光陰,不若盡興歸去……我願與他同死。”

“你……你……”玄風長老再說不出什麽話來。

臺下流言如針,根根刺耳,無人留意到月琢瞳孔一顫,神情微變,摟住女子腰身的臂膀也不由自主地收緊幾分。本是輕佻暧昧的動作,由他做來,卻似呵護著一塊易碎的琉璃美玉。

臨嵐嗔怪似的斜睨著他,柔情盡現,又引來一陣唏噓。

蒼琰兀自怔了多時,這才回過神來,舉手示意大家安靜,“若無其他疑問,遷居一事就這麽定了。申末酉初,在此集合。散會。”

走下高臺之時,月琢刻意先行一步,與蒼琰拉開了距離。

昔日敬重他、簇擁他的人們如同見了瘟疫患者,有意無意地四散回避,不肯直視這位從神壇落入魔道的巫師。

月琢倒也不甚在意,只對杵在路邊茫然無措的暮汐悄悄說了一句:“跟我來。”

忘塵居外,金色結界如煙散去。

“小湲!你還好嗎……”

蘇湲睡了半晌,精神大好,立刻起身相迎,不料率先踏入房門的竟是暮汐哥哥。

“嗯,我很好……”

短短半日,族中風雲巨變。安心養傷的少女卻對此全然無覺。她半驚半疑地瞧著暮汐過於慌亂的臉色,心有所感:“出什麽事了?”

暮汐握著少女略顯蒼白的手,回頭望了望姍姍來遲的月琢臨嵐,不知如何開口。

月琢輕輕頷首,溫和道:“沒關系,你如實說吧。”

暮汐深吸了口氣,便將族群大會上聽到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惟其講述不清之處,臨嵐才會從旁補充。

從懵懵懂懂到恍然大悟,蘇湲越聽越是心緒激蕩,雙手顫抖不止。月琢雖未插口一言,卻始終靜立在側,默認了少年講述的一切。

臨了,蘇湲盡力壓下喉中的哽咽,擡頭輕語:“老師,師娘……你們真的要這樣嗎?”

月琢與臨嵐默契相視,同聲答道:“願你此生幸福安康。”

蘇湲眼中熱淚如珠,再也無法抑制地湧了出來,顆顆滾過眼角的黑痣,似乎要將她深藏的秘密永沈海底,不覆見日。

“我不想走……”

暮汐以為她只是不能接受老師和師娘雙雙入魔的事實,手忙腳亂地抱住了她,絮絮安慰。

月琢心一橫,探手撫了撫蘇湲蓬松的發頂,柔聲道:“從此以後,我不再是你的老師。”說罷靈氣一振,將哭得斷斷續續的少女震暈了過去。

“小湲?”

暮汐尚且呆滯地看著軟倒在自己懷裏的少女,卻聽月琢從容道:“帶她走。”

“好……”少年忙不疊點頭,笨拙地抱起少女,挪步向外。

月琢忽而想到一事,屈指敲了敲暮汐的額頭,語帶警告:“不許欺負蘇湲。你們兩個還小,談情說愛也要註意分寸,不可貪圖一時之歡而罔顧長遠。”

暮汐霎時漲紅了臉,支支吾吾道:“我……我哪有你說得那麽壞!”

“沒有就好。你可是鵠族少主啊,要做個有擔當的男人。”

月琢臨嵐亦步亦趨地將他們送到楓眠小道上,方揮手作別。

“……你先回去吧。”暮汐走遠後,月琢原地踟躕了一會,對臨嵐道,“我還有些事,要與星瑯交接。”

臨嵐會意地“嗯”了一聲,獨自散步返回忘塵居。

長林外,白沙細碎,芳草如茵;他身後,金楓散漫,霜葉無邊。暖冬的風穿過群山吹進扶源,恰是一半溫柔,一半涼薄,正如他此時的心境。

月琢笑嘆了口氣,舉步欲往那涼薄之地走去。

“公冶月琢——”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背後突兀地喊道。月琢楞了一楞,緩緩轉過身來,只覺這位白衣翩翩的清冷女子不該出現在此。

“聖醫有何指教?”

聽夢一反常態,並不答話,僅是一步一步慢慢走近。月琢見她容色平靜,了無怒氣,不免狐疑地打量著她。

“你沒有說出全部的真相。”白衣女子對上他清亮的目光,篤定道,“又或者說……你剛才在臺上所說的那些話,十有八九是胡編亂造。”

月琢“噗”地笑了出來,反問:“那你覺得什麽才是真相?”

聽夢掃了一眼他垂下的胳膊,猛地出手往他衣袖裏一探,沾著藥水的冰涼指尖飛速劃過男子的小臂,確乎揩到了他暖熱的皮膚。

月琢猝不及防,立即閃身退開兩步,不悅地蹙了蹙眉:“聖醫請自重。”

聽夢擡起指尖細看了一瞬,揚眉冷笑:“原來是紫草、蘇木調成的顏色……巫師大人好興致,居然有暇自制‘魔紋’,忽悠大家。”

月琢牽了牽嘴角,趁機譏諷:“聖醫有這時間尋根究底,不如去給病人多熬幾服藥,何必揪著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生悶氣?”

“我犯得著與你生氣?明明是你嘴裏沒一句真話……”聽夢仿佛被戳中痛處一般,步步緊逼,迫得月琢步步後退,“為了族人安危,假裝惡人犧牲自己,難道很偉大麽?我真看不透你。”

“有時候糊塗一點,是好事。”月琢苦笑著退了幾步,擡手隔開她肆無忌憚的靠近,冷言相勸,“聖醫若是批判完了,還請回吧,族人都在等你。”

聽夢瞇了瞇眼,咬牙道:“……好。”

她氣勢一松,提步從他身畔離去,卻在擦肩而過的一剎那,劈手奪下了月琢垂於腰間的玉佩。

“你做什麽?!”月琢猛然一驚,回身怒道,“玉佩還我。”

“呵……就連這個,也是假的。”聽夢手指微動,反向一扭,便像玩九連環似的,把那金靈玉環和木靈玉戒輕巧地轉開了,“我很好奇,你究竟說了什麽,才把心比天高的青欞也哄得團團轉,自願陪你出生入死?”

月琢眸中寒光一凜,顧不得什麽肢體接觸,就從聽夢手裏一把奪回了玉佩,重新系在腰上,緊緊打了個死結。

“不想死在這裏的話,麻煩收一收你的好奇心。難不成,你想讓我叫蒼琰把你也打暈帶走?”

聽夢顯然一怔,而後自嘲地笑了笑,逐漸釋然。

“就算知道再見即是永訣,我也不想對你說那樣的話。你便在這自生自滅吧……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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