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夜：蘭夜幽思（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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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日·夜：蘭夜幽思（四）
第五顆蓮子下肚時，暮汐仍未覺得有何異常，但見蘇湲時而幻化雪花、時而凝結冰晶的不穩定情況，忍不住擡頭問道：“小姨，還要釋放多少次靈力，才能看到試驗結果？”
“別急，還早。”臨嵐繞到二人身後，拍直少年略有松懈的脊背，“你靜心調息就好，不要太過關註蘇湲——這樣對她來說也是一種影響。”
“哦哦……對不起。”
暮汐赧然坐正身體，閉目催化第五顆蓮子。臨嵐卻始終盯著蘇湲過於緊繃的後背，若有所思。
“怎麽了？”月琢看出了她的疑思，踱步走來，用口型無聲地問。
臨嵐便在他掌上飛快地寫道：“體內氣流有異，與神族修煉之法相抗。”
月琢承認：“以人身修煉神族功法，確是不易。”
臨嵐輕微搖頭，又寫：“她在壓制自己原有靈氣的流動，努力適應神族修煉之法，並非受凡人之軀所限。”
月琢訝然：“怎麽會？命輪顯示，她是凡人無疑。”
“那我就不知道了。”臨嵐攤了攤手，又指了指端坐的少年少女，“繼續觀察吧。”
第一輪試驗大約用了三刻鐘時間，見效很慢，因此第二輪試驗之初，臨嵐決定加量，讓他們一次吃下兩顆蓮子，再行調息，重覆此前釋放靈力的做法。
以此類推，又過了三刻鐘左右。
第十五顆蓮子融入骨血後，暮汐漸覺自己靈脈暢通無阻，凝出冰晶的速度更快、形態更好、成色更純了。他捧著那顆鳳凰蛋大小的透明冰晶遞給臨嵐，眼中閃著緊張而興奮的光。
臨嵐伸手掂了掂冰晶的質量，點頭認可，然後靜待蘇湲遞出她的成品。
誰知，在三人期許的目光下，少女仍然只能召集水汽幻作雪花，與先前幾次釋放靈力變出的雪花、冰晶混在一處，勉強團成一個不太規整的雪球，小心翼翼地放在臨嵐手上。
臨嵐接過雪球，亦向蘇湲送去溫柔的註視，融化了她白凈面孔上悄然爬滿的愧色。
“你們都做得很好，但是接下來，我要改進一下試驗。”
言罷，臨嵐倏地喚出兩把熾烈的火焰，將手中一團冰晶一團雪球熔了個幹幹凈凈，隨後雙掌一翻，分別對上少年少女的一掌，方道：
“用你們各自的水靈之力，來對抗我的火靈——只許推進，不許退縮。”
“別啊……小姨，不是說好今天不上課嗎？怎麽還有隨堂測驗……你不能給了糖又打一巴掌吧！”暮汐未及震驚，立即趴在案上叫苦連天，“我還不到三百歲，修為低微，哪能對抗得了你啊……而且，你啥時候學會的火靈？”
臨嵐毫不留情地捉住少年一心想要撤離的手掌，笑道：“這你就別管了。蘇湲，你可以嗎？”
蘇湲眼看自己好不容易凝聚成形的雪球被師娘輕易毀去，雖然全無信心，仍舊鼓起勇氣應戰：“……我可以。”
“好，有膽量。”臨嵐讚賞地頷了頷首，笑意一收，猛然抖開暮汐綿軟無力的手臂，命令道，“臭小子，還不快起來！人家小姑娘都不怕，你怎麽有臉當眾撒嬌耍賴！就你這懶散不求上進的性子，將來如何能保護好所愛之人？”
“我能！我當然能……”許是那幾個字激起了少年潛藏的鬥志，暮汐一下從桌面上彈起，伸直手臂抵住臨嵐的掌心，眸光熠熠，“來吧，小姨。”
暮汐語聲定定地說完，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身旁少女。蘇湲卻是面色微紅地調開視線，直視臨嵐：“我也準備好了。”
臨嵐雙掌發力，即刻形成兩個火紅的靈氣渦流，緊緊吸住了少年少女的手掌。對面二人俱是一驚，但聽臨嵐沈聲道：“月琢，結界。”
月琢心懷疑慮地瞇了瞇眼，卻沒多問，依她所言彈指打出了一個淡薄透亮的紫金光球，將其拋往屋頂。
電光石火間，光球愈變愈大，瞬間穿透木屋，把德馨居內的人、神氣息與視聽景象盡數吞入腹中，與世隔絕。即使有人從窗外看來，屋內也是空無一人、悄無聲息的幻象。
臨嵐向他露出滿意的一笑，繼而放心開始第三輪試驗。
霎時，金紅的火光自她掌心靈流裏飛旋而出，一如巨蛇噴吐著灼熱的焰芯，震懾了周遭空氣，幾欲吞沒少年少女身前的小小書案。
未想這第三輪試驗，竟不再由臨嵐宣布開始。正如扶源之外的紛繁世界裏隨處隱伏的危險，讓人難以料及。
暮汐神色一凜，左手搭上右腕，掌下隨之湧出滾滾冰流，凝作暴雪寒霜，與肆虐的火舌相互啃噬。
蘇湲亦不敢怠慢，旋即召水成溪，欲積小流以成江河。待潮湧過堤，奔騰的長河便迎空倒掛，在她與臨嵐掌間傾瀉下一道層疊細密的水瀑，以水之重力碾碎了攻城略地的炎鋒。
頃刻間，德馨居內寒冰烈火共舞，飛瀑熾焰相撞，靈氣震蕩，結界嗡鳴。月琢眉目微凝，抱臂不語，卻似感知到些許異樣，眸色愈漸深不可測。
臨嵐側目視之，暗暗示意，不覺加重了掌中火靈的強度。
“小姨，你……”手下留情啊。
暮汐只嚷了半句，便趕緊收聲聚力，全心應付，以免無情之火真的燒傷了自己引以為豪的這雙美手。
臨嵐卻將少年的一臉愁怨看在眼裏，全無心肝地沖他笑了笑，腹語：怎麽，你這雙手一沒鑲金二沒戴玉，有何不舍？難道還想著去牽蘇湲？
暮汐哀叫：不是，我……
臨嵐若有所悟：哦～那你可得小心了。
隨著女子暈開的笑意，無形之火仿若有了生命，翩翩化作一只絢麗的火鳳，清嘯著咬斷冰流，迅疾撲向滿頭是汗的少年。
暮汐靈源一斷，竟也忘了還擊，一時怔在那裏不知所措。蘇湲凝神聚靈間瞧見這一危情，心裏大驚，掌下飛瀑驟然回流，便似一支冰寒透骨的水箭，原應蓄力放出，卻因回彈之力精準命中了她近在咫尺的柔軟胸膛。
“湲兒！”“小湲……”
兩聲驚叫錯落響起，有如電流劃過腦海，模糊了少女的知覺。
但她根本無暇自顧，只是強忍著臟腑間陣陣襲來的銳痛，壓下喉頭湧起的鮮血，再度揮手凝成一道柔韌水墻，義無反顧地擋在暮汐面前……
“嘩——”
火鳳遇水而滅，散作縷縷輕煙；水墻亦四分五裂，濺濕了四人衣衫。原來水火無情，不過虛驚一場。
“小湲……小湲怎樣了？”遍地狼藉裏，暮汐帶著哭腔急急問道。
塵霧散去，只見蘇湲已倒在月琢懷中，蒼白的唇上漸漸浮出猩紅的血色，似一抹濃烈的胭脂，將她淡如桃瓣的雙唇勾畫得無比瑰異。少年頓時慌了神，手足無措間，眼角不禁溢出幾點清淚。
“不許哭！”月琢驀然喝道，嚇得少年立即噤聲，“區區一只火鳳就令你毫無還手之力，三百年道行都修到狗肚子裏去了？”
他雖不清楚這一箭何以產生如此威力，卻也明白蘇湲傷勢嚴重，遂不讓暮汐隨意觸碰她的身軀，只向臨嵐投去求助的眼光：“有我們在……湲兒不會有事。”
不料，懷中少女雖意識迷離，仍是艱難地牽起暮汐的手，萬幸地笑著，語不成聲：“你……你沒受傷……太好了。我就知道……師娘怎會真正傷到我們？”
可是這番劫後餘生的話，在臨嵐聽來，卻心酸不已——蘇湲不惜自傷，也要舍身相護，只為確保暮汐無事……是她低估了初戀少女的一腔真情。
“對不起，對不起……我太沖動了。”臨嵐心疼地握起蘇湲的另一只手，不斷傳去溫和穩定的治愈靈力，及時護住她被水箭震碎的心脈，深感自責道，“月琢，此處救治不便，必須帶她回忘塵居一趟，仔細查驗傷勢。”
“好，我們走。”
月琢肅然同意，彈指打開了結界，抱起蘇湲就走。卻聽暮汐道：
“……不送去聽夢姐姐的醫館嗎？”
月琢楞了一瞬，剛要張口解釋，臨嵐便代他答道：“小汐，你記住，月琢大人是因為顧及到我今天身體不適，才提前下課回去的——任何人問起，你都這麽說，好嗎？”
“為何……”暮汐的困惑被臨嵐一根食指擋回口中。他趕忙點了點頭，又問：“包括我爹爹？”
“嗯。”
“那我什麽時候能見她？”
“明天。”臨嵐心中也無把握，但依然給出了確切的答覆，“明天白天，你會見到一個毫發無損的蘇湲。”
三人轉眼即去，徒留暮汐在自己屋內，一邊平定亂緒，一邊收拾殘局。
“莫慌，莫慌……小湲一定會沒事的。”
少年胡亂抹著眼睛祈禱，以衣代布，盡力擦去地板上混有血絲的水跡。卻不想擦著擦著，那一地冰水竟如研開的墨，血色愈濃，水色漸去，到最後由紅轉黑，由黑透藍，泛著幽隱的光澤。
“這……這不是人的血……”
暮汐見識甚少，只知地面殘留的血水有異，卻不知是水調和了血，還是血浸染了水，方有此般異象。
他惴惴不安地思量了片刻，忽而回神，眼疾手快地拽過一旁的楓葉軟毯蓋在上面，將就擋住了這片晦暗的水跡。
“鎮定，鎮定……”暮汐狠狠掐住自己腕上皮肉，勒令它停止顫抖，“一切等小姨救回湲兒再說。”
待將蘇湲穩妥安置在忘塵居的臥榻之上，月琢第一時間在外設下結界，又獨自退到外間暫作回避。此後，便是臨嵐為她解衣、施針、註入靈力、游走周身……
水箭穿胸，說到底是靈力的反噬，而非皮外之傷。所幸檢查完一遍，發現蘇湲的五臟六腑皆未大損，只在劇烈的震蕩下稍有移位，是以擠壓出了不少淤血，令她痛極而昏厥。
此種內傷的根源還在於靈脈不暢，無法做到收放自如，因而咳血是必然的——瞧著駭人，卻不難治。只要替她抑制住淤血的擴散，並將之引向附近的穴位導出，再以靈力推動其內臟覆位，靜觀兩個時辰後，便無性命之憂。
臨嵐想好了救治之法，遂按部就班地著手進行，期間需要月琢幫忙之處，也盡管呼喚，無所避忌。
月琢起先還有些推辭，但臨嵐一句“生死事前，無關男女”，便將他內心隱匿的別扭之情輕巧瓦解。
清除淤血的過程最是漫長而覆雜，一著不慎便會反傷內臟，極其考驗醫者的耐心與細心。於是，隨針入脈的靈力就成了臨嵐的透視之眼，為她探明了蘇湲體內各處的淤血情況。
臨嵐以針引血，月琢從旁擦拭，兩人就此配合，一前一後地忙活了一個多時辰，均是高度專註，極少交流。
直至傍晚的橘暉透過紗窗照進室內，臨嵐方結束了這場叫人心驚膽戰的救治，起身而退。
彼時，月琢仍坐在榻邊陪著尚未清醒的蘇湲。但當他一回眸，看見臨嵐攜滿身疲憊走到桌前，動作遲緩地給自己倒了杯冷茶時，他再也坐不住了，三步並兩步地沖過去，一把扶住了那個精疲力盡的女子之軀。
“臨嵐，休息一會吧。”
月琢從她手裏奪過茶杯，溫了溫已經涼透的茶水，方遞到女子嘴邊，欲餵她喝下。
臨嵐默默無言，只淡淡瞅了他一眼，也不客氣，就著他的手小口啜飲。待唇喉濕潤、體力稍覆，她便搖搖手，逐漸從他身上卸了力，重新站穩。
“你……不怪我嗎？”臨嵐歉疚地別過了頭，不願與月琢相視，“若非我暗中引導她忘記神族功法，隨心調用自身靈力，又以虛假的危情相逼……蘇湲也不會自傷。”
月琢深知臨嵐所為的目的，也愧疚於自己從前的逃避，遂微微用力掰正了臨嵐的肩膀，讓她直面自己，才道：
“夢境既已生變，誰都無法預知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麽。如果方才受傷的是你，我同樣會自責、難過……畢竟，是我連累你入夢的。”
臨嵐閃爍的眸光與他對上片瞬，又淡淡移向別處，仿佛一汪平靜卻無生機的深泉。
“如今蘇湲未醒，我依舊不能確定她的真實身份……但有一點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就算月琢未曾點破，也沒有必要對他隱瞞。他們真正要面臨的難題，是如何向暮汐交代、如何向鵠族眾人交代。
臨嵐長嘆了一口氣，字斟句酌地說道：
“前兩輪試驗中，攝入適量的蓮子對暮汐的靈力確有明顯提升，而對蘇湲幾乎無效。可在第三輪試驗時，漸入佳境的暮汐一被打斷，便如無源之水、無根之木，竟對火燒眉毛的危機束手無策，蘇湲卻能激發身體的本能去應對，釋放出超乎尋常的靈力……”
她越說越是不忍，慢慢低下頭去，聲音輕若風吟。
“凡人天資再高，若要蘊蓄如她這般的靈力，少說也須七八十年，方有所成。蘇湲只學了六年，雖說表面看來難有進境，但因神族功法與之體質相克，平日裏壓制慣了，原有的靈脈形同虛設，所以絲毫不顯。”
月琢靜靜聽她分析了半晌，心內波瀾起伏，嘴上卻道：“你有什麽結論，不妨直言。”
“換作以前，我也許不知道該怎麽和你形容，但入僭靈城以來，你已見過許多類似的情況。”臨嵐擡眼看他，清聲斷定，“蘇湲……只能是妖。又或者說，她的身軀是人，靈魂為妖。”
傳聞中，神族一向視妖如洪水猛獸，厭惡至極，即便不會當場除之以絕後患，亦無可能自甘墮落，與妖為伍。
但經過這些天的相處，臨嵐心知月琢不是那樣不分情由、亂殺無辜的神，否則碧寒、雲崖等人，也絕不可能安然與他面對面地交談——更何況，蘇湲是他親手帶了六年的徒兒。
不管身世之謎有沒有揭曉，論情論理，他都不舍得她死。
臨嵐正是篤定此因，才用心設計了這一試驗，讓他親眼見證。哪怕現實中蘇湲已死，再世為人，也不可磨滅她曾是妖魂的事實。
月琢兀自逃避了兩百年，執念於自己的錯誤決定，但總有一天要回來正視這段過去。
就像臨嵐入夢前，碧寒對她說的：“他或許不易被虛無欲望交織而成的幻夢所惑，但未必不會困守於自己的記憶。”這個記憶之夢，就是幫他揭開塵封往事、跨越那道心坎的最好時機。
月琢直視臨嵐良久，洶湧的心潮愈漸退去，化為一個如釋重負的微笑：“我會等她醒來，當面問清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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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顆蓮子下肚時，暮汐仍未覺得有何異常，但見蘇湲時而幻化雪花、時而凝結冰晶的不穩定情況，忍不住擡頭問道：“小姨，還要釋放多少次靈力，才能看到試驗結果？”
“別急，還早。”臨嵐繞到二人身後，拍直少年略有松懈的脊背，“你靜心調息就好，不要太過關註蘇湲——這樣對她來說也是一種影響。”
“哦哦……對不起。”
暮汐赧然坐正身體，閉目催化第五顆蓮子。臨嵐卻始終盯著蘇湲過於緊繃的後背，若有所思。
“怎麽了？”月琢看出了她的疑思，踱步走來，用口型無聲地問。
臨嵐便在他掌上飛快地寫道：“體內氣流有異，與神族修煉之法相抗。”
月琢承認：“以人身修煉神族功法，確是不易。”
臨嵐輕微搖頭，又寫：“她在壓制自己原有靈氣的流動，努力適應神族修煉之法，並非受凡人之軀所限。”
月琢訝然：“怎麽會？命輪顯示，她是凡人無疑。”
“那我就不知道了。”臨嵐攤了攤手，又指了指端坐的少年少女，“繼續觀察吧。”
第一輪試驗大約用了三刻鐘時間，見效很慢，因此第二輪試驗之初，臨嵐決定加量，讓他們一次吃下兩顆蓮子，再行調息，重覆此前釋放靈力的做法。
以此類推，又過了三刻鐘左右。
第十五顆蓮子融入骨血後，暮汐漸覺自己靈脈暢通無阻，凝出冰晶的速度更快、形態更好、成色更純了。他捧著那顆鳳凰蛋大小的透明冰晶遞給臨嵐，眼中閃著緊張而興奮的光。
臨嵐伸手掂了掂冰晶的質量，點頭認可，然後靜待蘇湲遞出她的成品。
誰知，在三人期許的目光下，少女仍然只能召集水汽幻作雪花，與先前幾次釋放靈力變出的雪花、冰晶混在一處，勉強團成一個不太規整的雪球，小心翼翼地放在臨嵐手上。
臨嵐接過雪球，亦向蘇湲送去溫柔的註視，融化了她白凈面孔上悄然爬滿的愧色。
“你們都做得很好，但是接下來，我要改進一下試驗。”
言罷，臨嵐倏地喚出兩把熾烈的火焰，將手中一團冰晶一團雪球熔了個幹幹凈凈，隨後雙掌一翻，分別對上少年少女的一掌，方道：
“用你們各自的水靈之力，來對抗我的火靈——只許推進，不許退縮。”
“別啊……小姨，不是說好今天不上課嗎？怎麽還有隨堂測驗……你不能給了糖又打一巴掌吧！”暮汐未及震驚，立即趴在案上叫苦連天，“我還不到三百歲，修為低微，哪能對抗得了你啊……而且，你啥時候學會的火靈？”
臨嵐毫不留情地捉住少年一心想要撤離的手掌，笑道：“這你就別管了。蘇湲，你可以嗎？”
蘇湲眼看自己好不容易凝聚成形的雪球被師娘輕易毀去，雖然全無信心，仍舊鼓起勇氣應戰：“……我可以。”
“好，有膽量。”臨嵐讚賞地頷了頷首，笑意一收，猛然抖開暮汐綿軟無力的手臂，命令道，“臭小子，還不快起來！人家小姑娘都不怕，你怎麽有臉當眾撒嬌耍賴！就你這懶散不求上進的性子，將來如何能保護好所愛之人？”
“我能！我當然能……”許是那幾個字激起了少年潛藏的鬥志，暮汐一下從桌面上彈起，伸直手臂抵住臨嵐的掌心，眸光熠熠，“來吧，小姨。”
暮汐語聲定定地說完，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身旁少女。蘇湲卻是面色微紅地調開視線，直視臨嵐：“我也準備好了。”
臨嵐雙掌發力，即刻形成兩個火紅的靈氣渦流，緊緊吸住了少年少女的手掌。對面二人俱是一驚，但聽臨嵐沈聲道：“月琢，結界。”
月琢心懷疑慮地瞇了瞇眼，卻沒多問，依她所言彈指打出了一個淡薄透亮的紫金光球，將其拋往屋頂。
電光石火間，光球愈變愈大，瞬間穿透木屋，把德馨居內的人、神氣息與視聽景象盡數吞入腹中，與世隔絕。即使有人從窗外看來，屋內也是空無一人、悄無聲息的幻象。
臨嵐向他露出滿意的一笑，繼而放心開始第三輪試驗。
霎時，金紅的火光自她掌心靈流裏飛旋而出，一如巨蛇噴吐著灼熱的焰芯，震懾了周遭空氣，幾欲吞沒少年少女身前的小小書案。
未想這第三輪試驗，竟不再由臨嵐宣布開始。正如扶源之外的紛繁世界裏隨處隱伏的危險，讓人難以料及。
暮汐神色一凜，左手搭上右腕，掌下隨之湧出滾滾冰流，凝作暴雪寒霜，與肆虐的火舌相互啃噬。
蘇湲亦不敢怠慢，旋即召水成溪，欲積小流以成江河。待潮湧過堤，奔騰的長河便迎空倒掛，在她與臨嵐掌間傾瀉下一道層疊細密的水瀑，以水之重力碾碎了攻城略地的炎鋒。
頃刻間，德馨居內寒冰烈火共舞，飛瀑熾焰相撞，靈氣震蕩，結界嗡鳴。月琢眉目微凝，抱臂不語，卻似感知到些許異樣，眸色愈漸深不可測。
臨嵐側目視之，暗暗示意，不覺加重了掌中火靈的強度。
“小姨，你……”手下留情啊。
暮汐只嚷了半句，便趕緊收聲聚力，全心應付，以免無情之火真的燒傷了自己引以為豪的這雙美手。
臨嵐卻將少年的一臉愁怨看在眼裏，全無心肝地沖他笑了笑，腹語：怎麽，你這雙手一沒鑲金二沒戴玉，有何不舍？難道還想著去牽蘇湲？
暮汐哀叫：不是，我……
臨嵐若有所悟：哦～那你可得小心了。
隨著女子暈開的笑意，無形之火仿若有了生命，翩翩化作一只絢麗的火鳳，清嘯著咬斷冰流，迅疾撲向滿頭是汗的少年。
暮汐靈源一斷，竟也忘了還擊，一時怔在那裏不知所措。蘇湲凝神聚靈間瞧見這一危情，心裏大驚，掌下飛瀑驟然回流，便似一支冰寒透骨的水箭，原應蓄力放出，卻因回彈之力精準命中了她近在咫尺的柔軟胸膛。
“湲兒！”“小湲……”
兩聲驚叫錯落響起，有如電流劃過腦海，模糊了少女的知覺。
但她根本無暇自顧，只是強忍著臟腑間陣陣襲來的銳痛，壓下喉頭湧起的鮮血，再度揮手凝成一道柔韌水墻，義無反顧地擋在暮汐面前……
“嘩——”
火鳳遇水而滅，散作縷縷輕煙；水墻亦四分五裂，濺濕了四人衣衫。原來水火無情，不過虛驚一場。
“小湲……小湲怎樣了？”遍地狼藉裏，暮汐帶著哭腔急急問道。
塵霧散去，只見蘇湲已倒在月琢懷中，蒼白的唇上漸漸浮出猩紅的血色，似一抹濃烈的胭脂，將她淡如桃瓣的雙唇勾畫得無比瑰異。少年頓時慌了神，手足無措間，眼角不禁溢出幾點清淚。
“不許哭！”月琢驀然喝道，嚇得少年立即噤聲，“區區一只火鳳就令你毫無還手之力，三百年道行都修到狗肚子裏去了？”
他雖不清楚這一箭何以產生如此威力，卻也明白蘇湲傷勢嚴重，遂不讓暮汐隨意觸碰她的身軀，只向臨嵐投去求助的眼光：“有我們在……湲兒不會有事。”
不料，懷中少女雖意識迷離，仍是艱難地牽起暮汐的手，萬幸地笑著，語不成聲：“你……你沒受傷……太好了。我就知道……師娘怎會真正傷到我們？”
可是這番劫後餘生的話，在臨嵐聽來，卻心酸不已——蘇湲不惜自傷，也要舍身相護，只為確保暮汐無事……是她低估了初戀少女的一腔真情。
“對不起，對不起……我太沖動了。”臨嵐心疼地握起蘇湲的另一只手，不斷傳去溫和穩定的治愈靈力，及時護住她被水箭震碎的心脈，深感自責道，“月琢，此處救治不便，必須帶她回忘塵居一趟，仔細查驗傷勢。”
“好，我們走。”
月琢肅然同意，彈指打開了結界，抱起蘇湲就走。卻聽暮汐道：
“……不送去聽夢姐姐的醫館嗎？”
月琢楞了一瞬，剛要張口解釋，臨嵐便代他答道：“小汐，你記住，月琢大人是因為顧及到我今天身體不適，才提前下課回去的——任何人問起，你都這麽說，好嗎？”
“為何……”暮汐的困惑被臨嵐一根食指擋回口中。他趕忙點了點頭，又問：“包括我爹爹？”
“嗯。”
“那我什麽時候能見她？”
“明天。”臨嵐心中也無把握，但依然給出了確切的答覆，“明天白天，你會見到一個毫發無損的蘇湲。”
三人轉眼即去，徒留暮汐在自己屋內，一邊平定亂緒，一邊收拾殘局。
“莫慌，莫慌……小湲一定會沒事的。”
少年胡亂抹著眼睛祈禱，以衣代布，盡力擦去地板上混有血絲的水跡。卻不想擦著擦著，那一地冰水竟如研開的墨，血色愈濃，水色漸去，到最後由紅轉黑，由黑透藍，泛著幽隱的光澤。
“這……這不是人的血……”
暮汐見識甚少，只知地面殘留的血水有異，卻不知是水調和了血，還是血浸染了水，方有此般異象。
他惴惴不安地思量了片刻，忽而回神，眼疾手快地拽過一旁的楓葉軟毯蓋在上面，將就擋住了這片晦暗的水跡。
“鎮定，鎮定……”暮汐狠狠掐住自己腕上皮肉，勒令它停止顫抖，“一切等小姨救回湲兒再說。”
待將蘇湲穩妥安置在忘塵居的臥榻之上，月琢第一時間在外設下結界，又獨自退到外間暫作回避。此後，便是臨嵐為她解衣、施針、註入靈力、游走周身……
水箭穿胸，說到底是靈力的反噬，而非皮外之傷。所幸檢查完一遍，發現蘇湲的五臟六腑皆未大損，只在劇烈的震蕩下稍有移位，是以擠壓出了不少淤血，令她痛極而昏厥。
此種內傷的根源還在於靈脈不暢，無法做到收放自如，因而咳血是必然的——瞧著駭人，卻不難治。只要替她抑制住淤血的擴散，並將之引向附近的穴位導出，再以靈力推動其內臟覆位，靜觀兩個時辰後，便無性命之憂。
臨嵐想好了救治之法，遂按部就班地著手進行，期間需要月琢幫忙之處，也盡管呼喚，無所避忌。
月琢起先還有些推辭，但臨嵐一句“生死事前，無關男女”，便將他內心隱匿的別扭之情輕巧瓦解。
清除淤血的過程最是漫長而覆雜，一著不慎便會反傷內臟，極其考驗醫者的耐心與細心。於是，隨針入脈的靈力就成了臨嵐的透視之眼，為她探明了蘇湲體內各處的淤血情況。
臨嵐以針引血，月琢從旁擦拭，兩人就此配合，一前一後地忙活了一個多時辰，均是高度專註，極少交流。
直至傍晚的橘暉透過紗窗照進室內，臨嵐方結束了這場叫人心驚膽戰的救治，起身而退。
彼時，月琢仍坐在榻邊陪著尚未清醒的蘇湲。但當他一回眸，看見臨嵐攜滿身疲憊走到桌前，動作遲緩地給自己倒了杯冷茶時，他再也坐不住了，三步並兩步地沖過去，一把扶住了那個精疲力盡的女子之軀。
“臨嵐，休息一會吧。”
月琢從她手裏奪過茶杯，溫了溫已經涼透的茶水，方遞到女子嘴邊，欲餵她喝下。
臨嵐默默無言，只淡淡瞅了他一眼，也不客氣，就著他的手小口啜飲。待唇喉濕潤、體力稍覆，她便搖搖手，逐漸從他身上卸了力，重新站穩。
“你……不怪我嗎？”臨嵐歉疚地別過了頭，不願與月琢相視，“若非我暗中引導她忘記神族功法，隨心調用自身靈力，又以虛假的危情相逼……蘇湲也不會自傷。”
月琢深知臨嵐所為的目的，也愧疚於自己從前的逃避，遂微微用力掰正了臨嵐的肩膀，讓她直面自己，才道：
“夢境既已生變，誰都無法預知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麽。如果方才受傷的是你，我同樣會自責、難過……畢竟，是我連累你入夢的。”
臨嵐閃爍的眸光與他對上片瞬，又淡淡移向別處，仿佛一汪平靜卻無生機的深泉。
“如今蘇湲未醒，我依舊不能確定她的真實身份……但有一點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就算月琢未曾點破，也沒有必要對他隱瞞。他們真正要面臨的難題，是如何向暮汐交代、如何向鵠族眾人交代。
臨嵐長嘆了一口氣，字斟句酌地說道：
“前兩輪試驗中，攝入適量的蓮子對暮汐的靈力確有明顯提升，而對蘇湲幾乎無效。可在第三輪試驗時，漸入佳境的暮汐一被打斷，便如無源之水、無根之木，竟對火燒眉毛的危機束手無策，蘇湲卻能激發身體的本能去應對，釋放出超乎尋常的靈力……”
她越說越是不忍，慢慢低下頭去，聲音輕若風吟。
“凡人天資再高，若要蘊蓄如她這般的靈力，少說也須七八十年，方有所成。蘇湲只學了六年，雖說表面看來難有進境，但因神族功法與之體質相克，平日裏壓制慣了，原有的靈脈形同虛設，所以絲毫不顯。”
月琢靜靜聽她分析了半晌，心內波瀾起伏，嘴上卻道：“你有什麽結論，不妨直言。”
“換作以前，我也許不知道該怎麽和你形容，但入僭靈城以來，你已見過許多類似的情況。”臨嵐擡眼看他，清聲斷定，“蘇湲……只能是妖。又或者說，她的身軀是人，靈魂為妖。”
傳聞中，神族一向視妖如洪水猛獸，厭惡至極，即便不會當場除之以絕後患，亦無可能自甘墮落，與妖為伍。
但經過這些天的相處，臨嵐心知月琢不是那樣不分情由、亂殺無辜的神，否則碧寒、雲崖等人，也絕不可能安然與他面對面地交談——更何況，蘇湲是他親手帶了六年的徒兒。
不管身世之謎有沒有揭曉，論情論理，他都不舍得她死。
臨嵐正是篤定此因，才用心設計了這一試驗，讓他親眼見證。哪怕現實中蘇湲已死，再世為人，也不可磨滅她曾是妖魂的事實。
月琢兀自逃避了兩百年，執念於自己的錯誤決定，但總有一天要回來正視這段過去。
就像臨嵐入夢前，碧寒對她說的：“他或許不易被虛無欲望交織而成的幻夢所惑，但未必不會困守於自己的記憶。”這個記憶之夢，就是幫他揭開塵封往事、跨越那道心坎的最好時機。
月琢直視臨嵐良久，洶湧的心潮愈漸退去，化為一個如釋重負的微笑：“我會等她醒來，當面問清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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