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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日·夜:蘭夜幽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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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日·夜:蘭夜幽思(五)

酉末戌初,臨嵐伏在案上小寐了兩刻不到,便又驚醒,一心只想再為蘇湲診一診脈。

此時,月琢正立在臥室一側的墻邊翻看一些舊書,聽見臨嵐醒了,便即合上書走來拉住了她。

“不要急,蘇湲還沒有醒。你先吃點東西。”

臨嵐揉著太陽穴朝榻上一望,勉強坐了回去,喝起月琢煲的鮮魚湯。

“這個夢……為何那麽真實?”她用木勺攪動乳白濃香的魚湯,卻看不到自己的倒影,只是喃喃,“太耗心力了。”

月琢心口一震,放下手中的書,柔緩問道:“你不想待在這裏了嗎?”

臨嵐停住攪拌,疲倦的眼簾下透出些許無奈:“你想一直待在這裏嗎?”

所望之人唇形微動,卻不回答。

臨嵐展眉輕笑,盛起魚湯大喝了一口,眼底陰霾一掃而空:“……開玩笑的。如果沒有天災,我還挺喜歡在扶源、在你們族群中生活——好像有很多家人陪著我,無論何時都不會孤單,跟我在仙月山時很不一樣。”

“是嗎……”月琢垂下了眼,怔怔不語。

是啊。她隱居仙月山時,每日所見只有雲崖一人;而在夢境之外、兩百年後的人間,也只剩他與蘇湲相依為命。

鵠族血脈興許未絕,但大都不知去向。堂堂上古部族,歷時千萬載,最終竟淪為神仙妖鬼口中的“沒落之族”。

臨嵐想了想,也低眸失笑。

扶源是他流落人間之前,最後一個可以稱為“家”的地方。他應該……很懷念那時的生活吧。

兩人沈默間,臨嵐瞥見月琢手邊那本已被翻舊的《山海經》,忍不住出言提醒:“眼下蘇湲身份未明,還需等她醒來親自為我們解惑。就算她真的是妖,僅憑一己之力滅去足以灼傷神族的地火,也不合常理。倘若到了明日,扶源天災仍無法可避,那我們……”

月琢一聽此言,如夢初醒,轉身而走:“我去找蒼琰談談。明日晨會後,讓他召集全族,宣布遷居。”

“你這就走了?”臨嵐被他的雷厲風行一駭,正欲向他追去,可又不放心蘇湲,“我不是不能離開你的視線嗎?”

月琢身形一頓,將要踏出房門的腳步又調轉方向,踱回桌前,“這樣,就可以了。”

伴隨話音而來的,是他拾起女子之手的動作,輕柔之中暗含堅定。臨嵐還未弄清他的用意,卻見月琢已將兩人十指相扣的手抵在前額,虔誠冥想,好似某種古怪的儀式。

未幾時,他便松開了手,雙瞳含星,看著臨嵐。

“照顧好蘇湲。在我回來前,別輕易走出結界。”

臨嵐皺著眉頭怔了好一會,恍然大悟:原來昨晚,他是故意誆她留下同睡!

好你個月琢……竟是神族中的斯文敗類!

她越想越惱,越想越羞,就近抄起一只山果朝他匆匆出門的背影砸去。

“你最好別再回來!”

孰料月琢側身擡手一接,穩穩拿住,揚眉一笑:“謝了。”說罷即已消失在門外。

臨嵐更氣了,對著虛空一陣張牙舞爪。末了,又一只山果被俘,嬌艷的表皮上清露幹涸,似欲哭無淚。

她亮出銀牙狠狠地剜了一口山果,邊嚼邊罵“老不正經”、“厚顏無恥”之類的文明話,以掩蓋自己胸腔裏過於頻繁的可疑心跳。

為什麽……為什麽總在她決意前行的時候,誘她回頭?

臨嵐囫圇吞棗地啃完果子,沒嘗出山果滋味,卻品到了一絲心酸。

撤去桌上殘羹後,她默然擦了擦手,從外間櫥櫃裏取來一張軟墊放在臥室地上,盤膝而坐。

蘇湲重傷初愈,暫時醒不過來。這樣也好。

她便有充裕的時間幫她謀劃未來——縱使這裏的一切終將成為泡影,隨著月琢夢醒而煙消雲散。

可是人生的意義,不正是由種種虛實交錯、不可名狀的感受所組成?

世事真假,有時也沒那麽重要,重要的是每個人在當前經歷中的真切感受。

子夜。長空無月,萬星低垂。

輕若蟲吟的推門聲一響,紫袍隨影而動,移入內室。

窗前、案上的燭火皆已燃盡,隱約可見女子的輪廓倚在榻邊,闃然打坐,一動未動。

月琢輕步走了過去,解開外袍披在女子肩頭,與她並排坐下。

一……二……三……

寂夜幽深,令人感覺不到時光的流逝。他便默數著她的呼吸,讓自己與她的節奏漸趨一致。

他不是貪得無厭之人,卻無比珍惜此刻的寂靜。天涯海角般,獨立於凡塵俗世的寂靜。仿佛永遠不會醒來。

同坐稍久,臨嵐忽然開口低語,打破了這方寂靜:“蒼琰同意遷居了嗎?”

“嗯。”

“也同意帶上蘇湲?”

“嗯。”

“那就好。”臨嵐長舒了一口氣,安靜下來。

本以為可以繼續享受這份安寧,誰知她又探手拉住月琢的衣袖,輕聲道:“教我,如何凝出自己的玉佩。”

月琢幽怨地睜開了眼,執起她的纖手,不聲不響地將鵠族修煉之法畫在她的掌心。而後,指尖滑過她的脈搏,沿著手臂走向背部,在左上焦虛點了點,又打了個轉兒向脊椎上下分走兩路……

臨嵐在他若即若離的觸碰下凝思體悟,心無雜念,不久便豁然開朗。

飛禽以天為地、以地為港,翺翔蒼空,倦而歇落,是以靈氣蓄存軀幹、發於翅端,以橫向環流為主。而樹木之靈蘊藏根系,如同人之湧泉連接大地,吸納山澤精華,向上生長,以縱向環流為主。

鵠族浪跡四方,天上地下無處不去,半生修為亦成於遷徙途中,因而靈脈活躍,幻生彩玉。其他種族若要聚靈成玉,並非不可,但須遵循自身的靈脈環流,參考鵠族修煉之法,方能凝成。

“……明白了。”

臨嵐褪下肩頭紫袍還給男子,重又坐直身軀,調動體內靈流。

月琢搖首微笑,只得自己穿上。

這夜天遂人願,靜若深冬冰泉,暗流凝止。可到了後半夜,遠方星燈落幕,雷聲滾滾,雨密如珠。

這場雨不厭其煩地下了兩個時辰,忽大忽小,或疾或徐,就是沒有收聲的意思。臨嵐被雨聲攪得心亂,蹙眉一瞥,但見軒窗閉合,結界猶在,原是自己多疑了。

月琢察覺到她的動向,睜眼微看,無聲撫上她擱在膝側的手掌。

“四枚玉環一夕而成,你確實很有天賦。”他輕輕一握,便觸到幾縷沁心的微涼,不由讚道,“任何功法到你眼裏都像‘三字經’,一參就透。”

言罷移開了自己的手,現出掌下碧光浮動、生機流轉的木靈之物,任其如草木初長、山花吐蕾般悄自盛放。

臨嵐垂目而視,自己左手的四個指節不知何時戴上了形態各異的溫潤玉戒,似藤纏葉繞,花蘿連枝,清妙非凡。她好奇心起,正欲摘下其中一枚玉戒細細端詳,便見藤葉微開,靈線縮回,竟似通曉她的心意,主動切斷了它與另外三枚玉戒的連綴。

“原來修為玉環,也可以是這般模樣……”

臨嵐若有所悟,便將此戒遞到月琢腰間,與他藏在衣擺下的金靈玉佩兩相比對。

未待月琢有所反應,那枚木靈玉戒卻如魚得水一般,自說自話地伸展開瑩瑩枝葉,攀住了金靈玉佩下垂掛的流蘇,順勢而上,緊緊盤繞。

金木雙靈本是相克,卻因他們二人道心向善,靈力溫和,也能互相謙讓、和諧共存。

臨嵐月琢乍見此景,皆是一楞,面面相覷。

“呃……它自己要纏上的,不是我……”

臨嵐心直口快地辯解了一句,忽又俯首不言。所幸天還未明、雨還未停,她那異樣的臉色與心跳,都不會被他發現。

“謝謝……我收下了。”

月琢大大方方地掀開衣擺,撫平前襟,露出環環相扣的雙色玉佩。

臨嵐暗自翻了個白眼,將另外三枚玉戒依次取下,懸成一串玲瓏有致的碧藤花環,扣在他送給自己的同心結上。

這下總該滿意了吧?

月琢仿似沒看見她的舉動,徑自站起,走至窗邊,伸手一推——清新冷冽的空氣撲面襲來,吹得臨嵐心神俱明。

“雨停了,天……也快亮了。”

就像這段憑空捏造的記憶之夢,即便脫離了原軌發展,也終有盡時。

就像清風裹挾著濕意,撞入滿載秘密的房中,也撞破了少女埋藏於心的夢。

晨曦淡影裏,忘塵居內室的景象一寸一寸清晰起來。暗夜如潮褪去,一個細弱的聲音似被推上沙灘的海螺,輕喚著離她最近的女子。

“師娘,我……好渴……”

蘇湲昏昏沈沈地睡了一夜,幾次將醒未醒,被夢魘住,覆又睡去,這時卻能感知到風中夾帶的雨絲,如同墮入深海之人循著一線光亮終於破水而出,千言萬語都化作一聲慶幸的長嘆。

“謝天謝地,你可算醒了!”

臨嵐回身握住少女纖細的手,欣喜不已。月琢也立刻轉頭看向榻上少女,卻似心間踟躕,沒有上前。

臨嵐就勢坐到榻上,耐心探了探蘇湲的脈,柔聲問:“感覺如何?胸口還疼嗎?”

蘇湲抿唇而笑,微微搖頭。

臨嵐又摸了摸她的額頭與臉頰,確定體溫正常,便起身倒了一杯清茶來,用靈力溫熱,再以小勺舀起,一口一口地餵給蘇湲。

月琢怕她們著涼,稍微通了通風,就將軒窗掩上,踱到榻邊默默守候。

“老師,我……”

蘇湲見他面色沈靜,又不說話,反而有些忐忑,掙紮著想要坐起,卻被臨嵐及時按回了榻上。

“躺著說也不礙事。”

臨嵐似征詢、似命令地掃了身旁男子一眼。月琢亦點點頭,蹲下身來,與少女平視。

“我大概知道你在擔心什麽……身份一事,與生俱來,只是我們存在世間的一個憑證,而非可以提前選擇的命牌。如果人人皆有得選,就不會有人堅持修仙、有人自願入魔。所以,你無需在意他人的眼光,只要捫心自問,你願意成為誰,你便是誰。”

蘇湲聽得怔怔,卻不乏感動,囁嚅了很久,方道:

“我是姓蘇,真名……不重要了,不過我喜歡被叫作‘小湲’。因為六年前的那場大火,我病了好幾天,很多事都記不清了……若不是族長將我帶到扶源,托付給老師撫養,我也許早已化為路邊枯骨。”

月琢伸手撫開她額前的碎發,心疼地問:“當年究竟發生了何事?你的家人,都在那場大火中……與你失散了嗎?”

“我不知道,只記得家裏亂作一團,所有人都跑著、叫著……說是‘聖上有令、查抄逆賊同黨’,我也不懂那是什麽意思。父親就把我藏在書房的暗門裏,叮囑我不要出來,可是火勢太旺,房梁突然就被燒斷了,一下砸在父親肩上,也徹底堵住了眼前的出口……”

少女努力回想那些破碎而血腥的畫面,忽覺胸中一慟,如鯁在喉,幾乎喘不過氣來。

“抱歉……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想過這件事……”

臨嵐忙將掌心覆上她的前額,不停註入溫綿似水的靈力,試圖鎮住她內心的傷痛,“都過去了,湲兒……不必勉強自己,保重身體才是首要。”

人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蘇家既與廟堂之變有所牽連,那麽所謂的“逆賊同黨”也可能是朝廷為了剿滅殘餘勢力而找的借口。臨嵐目光輾轉,不經意瞥向月琢,似乎聯想到上一世苻家滿門被滅的慘事。

月琢不禁神色一黯,只能緊緊握著少女冰涼的手腕,讓她不再因幼時巨變而恐懼顫抖,“太過殘忍的細節,忘了就忘了吧。”

蘇湲聽到兩人的安慰,眸中隱有淚光,氣息逐漸平覆。稍定了定神,便繼續說道:

“在我楞神的時候,外面的腳步聲更亂了,回廊裏充斥著婆婆、姐姐們撕心裂肺的哭喊。我不敢細看父親,只好向暗道另一端拼命跑去……不知跑了多久,暗道裏的空氣越來越薄,也越來越熱,每走一步都像是離死亡更近一步。快要無法呼吸時,我竟從後院的假山叢中迷迷糊糊地走了出來——幸好火勢還未蔓延到那裏,也無人顧及我的行蹤。”

“然而,偌大一座府邸都能被火海吞噬,小小後院早晚也會化成灰燼。我必須逃出府外,才有活路……”蘇湲閉上雙眼,恍惚回到了那日,“後院雖無火光,但也一片狼藉,父親親手所植的花花草草已被逃亡的家仆踏爛,他送給我的生辰禮物……那口像小池塘一樣的琉璃缸,也被他們打碎了,水草、溪砂散了一地,養在缸中的兩條小魚,亦是一死一傷。”

蘇湲一口氣說了那麽多話,唇色愈顯蒼白,似要將畢生的血與痛盡數吐露。臨嵐趕緊給她餵上幾口熱水,潤了潤嗓。

“什麽樣子的小魚,你還記得嗎?”

緩了片刻後,蘇湲眼神微轉,似在回憶:“白首,紅尾,背上有很多漂亮的斑紋;身子不長,鰭卻很大……父親說,那是一種特別的錦鯉。”

月琢微微點頭,又問:“後來呢?”

“房梁倒下的那一刻……我知道父親再也醒不過來了。”蘇湲擡起左手,擋住了湧入房中的光線,猶自說道,“他再不會如往常般叫著我的名字,陪我讀書、玩鬧,再不能看著我慢慢長大,再無法聽見我的歡笑與哭泣……外面的世界再大,也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那兩條小魚,是他留給我的唯一念想,好像它們活著,父親就還在我的心裏,從未離去。情急之下,我忽地想起出了後院就有一條山溪,聽說可以通往運河,便將那條未死的小魚掬在手裏,想著帶去府外放生。再然後、再然後……”

蘇湲語聲一凝,神情微變,右手緊緊攥住月琢的衣袖,再說不出只言片語。

臨嵐驀地擡頭望向月琢,似催促,似懇求。月琢靜了一瞬,倏而領悟,接過話道:“小魚活了下來,你也活了下來,是不是?”

隔了許久,蘇湲仍是不願睜眼,卻慢慢放開了手。

“老師……你曾與我說過‘莊周夢蝶、蝶夢莊周’的故事,一如身在群山,撥雲而渡,焉知此生非幻、彼岸為真?”

蘇湲側轉過臉,定定地瞧著月琢,低聲問:“我能不能……只將那些記憶當作一場噩夢?醒來後,我還是蘇湲,不是別人;你也還會做我的老師,不會輕易丟下我,對嗎?”

月琢遽然心痛,雙手握緊少女蜷縮的小手,鄭重承諾:“是,無論過去、現在與未來,湲兒就是湲兒,不是別人。我也不僅是你的老師,還可以是……你的養父。”

“真、真的嗎……”

長睫如羽,簌簌輕顫。蘇湲睜大的雙眼,竟盛不下盈盈水波,任由小溪如縷,從頰邊滑落。

“當然。”月琢用掌根揉去她眼角的淚痕,笑道,“你安心在這休息半天,什麽也不用想。等體力恢覆得差不多了,我再叫暮汐來接你。”說著轉向臨嵐,微一頷首。

臨嵐會意道:“天已大亮,我們也該去參加晨會了。你先想想,中午要吃什麽?等我們回來給你做。”

蘇湲受寵若驚,破涕為笑,“……好的。”

她望著老師和師娘並肩而去的身影,莫名註意到他們腰間各有一串瑰麗的玉佩,金碧交疊,靈光明滅,在晨曦的照映下煞是好看,與暮汐頸上所掛的純白玉墜相似,卻又不同。

僅僅是成色與形態不同嗎?不,鵠族每個人皆有獨具一格的玉佩。蘇湲說不上來,似懂非懂,也不想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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