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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日·夜:蘭夜幽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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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日·夜:蘭夜幽思(三)

從蓮湖重返忘塵居不過幾裏路,卻好像走了很久很久。

臨嵐昨夜走過一次,識得大致的方位,便將月琢甩在不近不遠的後方,徑自擇路而行,不與他並肩同步。這一幕落到旁人眼中,倒真像一對陌路夫妻在暗暗較勁。

月琢的沈默與回避,恰如他將落未落的眼淚,澆涼的是臨嵐不斷燃燒又熄滅的心火。

他對她那點若隱若現的喜歡,與他堅守千年的“道”相比,與橫亙在他們之間的生死長河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這也許就是他猶豫不決的原因吧,臨嵐心想。

但她從不會為一片縹緲的雲作繭自縛,只要她駐足過、欣賞過、踮腳過,不論是否觸及,都已無憾。

待他們回到忘塵居時,暖日正當頭,已是午正時分。

臨嵐不欲為這團晦澀難明的感情傷神,只想著下午要見蘇湲之事,心情霎時轉好,甚至有幾分莫名的期待。

昨夜礙著他的面子,沒能與這個神秘的人類女孩正面交談,實屬無奈。今天總算可以借術法課之名,親手揭開扶源往事的冰山一角了。

她越想越是雀躍,不由重展笑顏,回身問月琢:“幾時給蘇湲上課?在哪裏上?我需不需要準備什麽?”

月琢困惑於她突如其來的燦爛笑容,咽下了斟酌良久的話,一一作答:“……未正時刻,在德馨居,暮汐多半也會過來旁聽。你不用準備什麽,我會告訴他們最近族中發生的怪事,你……以此為由,探探蘇湲的靈脈就好。”

“這簡單。”臨嵐一口答應,如墨黑瞳裏亮著點點星火,“雖說扶源天災已成歷史,但我堅信風過留痕,凡事皆有跡可循。如若蘇湲身上藏有的秘密得見天日,那麽這一趟夢境回溯,或許不會再有人犧牲了。”

“但願如此。”月琢將她的笑顏深深望進眼裏,如同刻畫一輪明媚的朝陽。

臨嵐卻不在乎他癡迷的註視,自顧自地盤算:“你若沒有什麽要緊的功課,我想先帶蘇湲他們做個試驗,以印證自己的一些想法。”

“可以,都聽你的。”

“那就說定了。”她輕快地踏進房門,問道,“中午吃什麽?你們神仙可以辟谷,我卻是個修為淺薄的俗人,在夢裏也不能餓著——”

臨嵐正在房中搜尋可吃的食物,月琢便指了指忘塵居外淙淙流過的那條小溪,道:“要不……你先在屋裏坐會,我去給你弄兩條烤魚?外加兩壇桂花酒。”

“好啊,承蒙巫師大人款待,榮幸之至!”她回眸淺笑,毫不客氣地坐下,扒拉著桌上還未動過的喜餅幹果墊饑,“這回,總該是真酒了吧?”

月琢笑著點了點頭,換下紫墨長袍,自去院中忙碌。

等待期間,臨嵐默默地趴在桌邊,凝睇他混入煙火的背影,雙瞳漸欲失焦。

倘若這人真是自己的夫君,那她……會更開心嗎?

心尖空茫之處,有一瞬綻放的感覺,似長空落星、暗夜流火。臨嵐一時沈醉,忽又猛地搖了搖頭,像要拋卻這般荒誕無稽的想法。

怎麽可能……

再過一日,他們就要分道揚鑣,生死殊途。

月琢這樣理性而現實的人,怎麽可能為她折腰?

臨嵐狠狠嘲笑了一下自己無謂的念想,埋頭放空,心沈似水。

“……困了麽?”月琢端上焦香四溢的烤魚時,見她神情委頓,不免小聲關切,“要不要上床躺一會再吃?反正還燙。”

臨嵐支起身子“嗯”了一聲,徑直走向臥榻,“一刻鐘之後叫我。”

“好。”月琢用靈力溫著菜碟,倒了一杯小酒,慢慢自飲,等她醒來。

昨晚未經允許的擁抱……確乎影響到她了。若要平安出夢,還是收斂點吧,對彼此都好。

他端著酒杯靜靜反思,目光不經意落在榻上。

女子窈窕的身線,真真切切地起伏在他獨睡多年的臥榻之上,似遠山雲岫,秀逸朦朧。月琢看得耳根發熱,冷不防嗆了一口酒,迫使自己移開了眼。

不能……不能多想……

眼下的安逸終是曇花幻夢,稍縱即逝,貪心不得。待到僭靈城破,他將是隕落塵泥的孤星,沒有資格與高天朗月共照塵寰。

她一定會有更加光明的前程,而那前程裏,不一定有他。

此生得聞她一句“喜歡”,便已足夠幸運,何須侈言相守?

月琢仰頭飲盡杯中殘酒,移步坐到榻邊,握住臨嵐的手,逐漸調慢了夢境的時間流速。

他想,至少此刻,可以讓她與他共存的記憶,在這方虛無的夢域裏深深定格,永不褪卻……

不知過了多久,臨嵐乏意盡消,悠悠醒轉。

她瞥了一眼房中緩慢滴落的更漏,略微一怔,旋即跳起:“不是讓你叫我嗎!怎麽還把時間暫停了呢……”

月琢仍是坐在那裏品酒,見她睡醒起來,便不疾不徐地打了個響指,更漏立時恢覆了常速。

“……我忘了。”他擱下酒杯,摸了摸碗碟,神態自若地轉移話題,“快來吃吧,魚還熱著。”

真會睜眼說瞎話啊。臨嵐一邊腹誹,一邊穿鞋下榻,忽見自己的腰帶上多出了一枚流光灑金的玉環掛飾,用絳紫暗紋絲帶編成的同心結串著,低調地點綴在她的裙頭。

她不禁擡手撫過那星辰般晶瑩閃耀的玉面,暗嘆之餘,不明所以:“你給我的?”

“嗯……”月琢低垂著眼,只顧研究杯中子虛烏有的倒影,含糊道,“裝一裝,拜托了。這一上午……已有不少族人註意到了。”

臨嵐很快明白過來,再低頭看時,驀地燒紅了臉,試圖將其摘下,卻怎麽也拽不下來。

“我……我可沒有玉佩和你交換!再說了,這東西……晚上給我不好麽?明明早晨出門還沒有的,別人吃個飯的工夫就有了,你這不是存心讓人誤會?”

月琢眨了眨眼,一臉恍然:“是哦,那你把它藏好,等今晚回來……我教你怎麽凝成自己的玉佩。”

臨嵐咬牙切齒:“你……”按著玉佩的手還是將它掖進了衣擺,小心藏住。

她終於收下玉環。月琢松了口氣,緩緩道:“你放心,只是做個樣子給他們看而已。修為玉佩乃是我族血脈間的靈力自然生成,男女雙方真正結合的話……玉佩也會融為一體,無法以外力分割;但若單純將互換的玉佩扣在一起,旁人也看不出來。”

“哦……”

臨嵐心不在焉地聽他解釋了一大通,幾乎是左耳進右耳出,便自啃著烤魚,拒絕答話。

兩人緘默對視了一剎,只覺四目如電,灼人心梢,連忙互相避開。

“……味道可還行?”月琢重又拿起空空的酒杯擋在嘴邊,沒話找話,“吃完還能再休息一會。”

臨嵐卻似觸電的貓兒般一躍而起:“不用了!”話沒說完,人已跑向室外打水洗漱。

“……”

室中人握著酒杯一時發楞,繼而含笑垂手,與她留下的空杯輕輕一碰:“新婚快樂,臨嵐。”

未時,正是午後犯懶、小睡怡情的時候。除了按例巡邏的族人,整個扶源清靜寥廓,鮮有人跡。

穿過蓮湖南岸的淺灘向東行去,便可進入層林盡染的楓眠小道。再往前行五六裏,即是蒼琰族長的清修之所——德馨居。

以蓮湖為中心放眼望去,那裏深處扶源腹地,外接一片疊翠流金的山林,內通曲折幽雅的楓眠小道,仿若山野樵居,閑適自如。

居所分為主屋與次屋兩間,以懸空木廊連接,隱約露出屋後生機盎然的山林景象,既讓看遍紅楓的來訪者眼前一亮,又保留了些許神秘色彩,難免令人浮想屋內格局是否別有一番設計,可以將屋後山林框景成畫,采入視野。

果然,踏上木階來到主屋,只見其室通達敞亮,四面開窗,采景極好。扶源的初冬不涼,此際正有清風徐徐,吹平了幾案上攤開的書頁,吹散了少年人枯等的心緒。

“月琢大人?”伏案小憩的暮汐聽到足聲漸近,倏而擡頭起身相迎,卻未見他期盼已久的少女,“您來得真早,小湲還沒到呢。”

“她和臨……青欞在湖邊采蓮,待會就來。”月琢隨手放下那本記錄以往卦象的手劄,淡淡問,“蒼琰不在?”

“是,阿爹去聖醫大人那裏探望族人了。”暮汐誠實答道,微露訝異,“小姨……也要來嗎?”

月琢乍一聽聞這陌生的叫法,想了半天才回過神來,青欞和族長夫人還有這層關系嗎?

他快速搜尋過關於族長夫人的零星記憶,好不容易想起四百年前蒼琰成婚時,似乎在其婚宴上見過一個尚未完全化形的半大女孩,羽翼未豐而容色倨傲,說是少夫人的遠房表妹……難道就是青欞?

若青欞未死,那她在他記憶中的這個時間節點上,應當也有五百多歲了。還好,和臨嵐差不多。

玄風長老頗重禮節,必會在孫女出閣前向她介紹族中赴宴的親眷,以免認錯了人,鬧出笑話……這麽一想,臨嵐也許早已知曉。

月琢遂頷首應道:“是啊,她好久沒回族了,大抵也想來看看你。”

“慘了……這陣子我都沒有好好修煉,光顧著教小湲凝聚靈氣了。”暮汐一下慌張起來,撓著後頸原地亂轉,“小姨要是心血來潮考我術法怎麽辦……月琢大人,你能幫我打個掩護嗎?就說、就說……”

“就說你這幾個月一直在輔導蘇湲,溫故而知新,所以沒有特地去學新的東西。”

“對,對……還是月琢大人想得周到!”愁眉苦臉的少年忙不疊拍手稱是,喜笑顏開。

“不過——”

暮汐才展開的笑容忽地一滯,便聽月琢一本正經地說:“既然青欞是你的小姨,你是不是得叫我一聲‘姨父’?”

“啊?”預想中的刁難並未出現,暮汐心頭一喜,立即道,“謝謝姨父!以後我和小湲若是成婚了……定要天天上門給您敬茶!”

“那倒不必……”

閑談間,門外似有足踏落楓之聲窸窣作響。少年眸光一動,歡喜地跑向屋外:“蘇湲,小姨!你們來了……”

自家長輩在前,暮汐便不敢喚她的小名了。月琢展眉笑嘆,也出門迎去。

“月琢——”不遠處,臨嵐和蘇湲各抱著一個竹篾小籃走來,向德馨居前相候的二人揮了揮手,“萬事俱備,可以做試驗了。”

行過月琢身畔時,臨嵐不覺放低語調透露:“聽巡邏的族人說,蓮湖不久就要戒嚴,甚至還會封鎖……這是我們趁他們不註意偷偷采來的,有兩斤呢,應該夠了。”

暮汐笑語盈盈地上前,也不問具體是什麽試驗,就從她們手中接過了竹籃,殷勤地端進屋內。

蘇湲騰出手來,微微欠身行禮:“老師。”

月琢眉尖一凝,伸手將她扶起,搖頭輕嘆:“湲兒……在我面前,不用講究這些虛禮。”而後拍了拍少女的肩,溫和道,“走吧,我們去次屋說話。”

臨嵐會意,揚聲喊了一句:“暮汐,這邊!”便與蘇湲一道踏上木廊,轉去次屋。

暮汐自二百七十歲化形後,便不再需要蒼琰時時監護,因而次屋是獨屬於少年的一間居室,其內又有屏風作為隔斷,將修行與休息區分開來。有時蒼琰在主屋忙著處理正事,月琢便會在次屋教蘇湲和暮汐一起讀書或是修習術法。

四人在次屋齊聚,本就不大的修行區域便顯得有些促狹。月琢讓臨嵐與兩個孩子分坐在一張書案的兩側,自己則立於窗邊,靜靜地看著他們。

蘇湲見此情形,疑惑地問:“老師,你今日不講課麽?”

月琢與臨嵐交換了一下眼神,正色說道:

“近來族中之事,想必你們皆已有所耳聞。聖醫那邊給出的結論尚不明確,我與青欞亦在著手調查——方才帶來的蓮子便是與之相關的重要物證。

“聖醫素來行事謹慎,戒嚴一說恐怕也是她向族長提出的,但青欞對此想法不同。趁今天你們都在,青欞想請你們共同完成一個試驗,或許有助於我們揭開其中真相。你們可願意盡力一試?”

“當然!”暮汐不假思索地應下。蘇湲也安靜地點頭。

“那好。試驗開始之前,我首先說明幾點。”臨嵐自然地接過話題,面向蘇湲暮汐道,“其一,不管此前聽說了什麽,你們須得忘卻有關此事的一切流言,也不要心存懷疑和懼怕,只需按照我的指示去做即可。”

少年少女紛紛表示接受。臨嵐繼續說道:

“其二,試驗過程可能存在一些不確定的危險因素,但我略通醫理,且有月琢護法,可保你們性命無虞,希望你們能夠心無旁騖地投入。一旦察覺不測,我會隨時停止此次試驗。”

暮汐堅定道:“好,我相信小姨。”

蘇湲再次點頭:“我也相信師娘。”

“那麽,試驗開始。”臨嵐正襟危坐,肅容宣布,“現在請你們各自釋放出一點靈力,托於掌心,讓我看看。”

暮汐依言而做,輕松喚出了血脈中的水靈之力,在指尖凝成一小團冰晶後,便讓它滾向了自己的掌心,淩空浮起,寒意氤氳。

蘇湲卻要閉目屏息,努力冥想,方有絲絲水汽在掌上騰起,可也難以形成某種具象之物,只能任由其隨風散去。

暮汐見狀,略顯焦急地握了握少女的手,無聲比劃了幾下,卻被臨嵐冷聲提醒:“你不要亂教,讓她自己來。”

暮汐只好訕訕地收回了手。

蘇湲越是凝不出物事,反而越是沈心靜氣,收斂靈息,厚積薄發。俄頃,在她第二次蓄力嘗試下,絲絲水汽變作了飛舞的雪花,盤旋於她微涼的五指之間,飄而不落。少女睜開眼來,欣喜地望向臨嵐,請她評閱。

“很好。”臨嵐分別托住二人的手掌,像一桿人形天平衡量過蘇湲暮汐的靈力質量,方道,“暮汐,你太多了,收回一點。”

少年隨即收攏手指,縮小了冰晶的體量。

“記住此刻你們掌中的靈力強度。”臨嵐叮囑道,“之後每一次釋放,都以相同的量疊加。”

語罷,便給他們同時餵下了第一顆蓮子。

“用你們平時習慣的修煉方式自行調息,催化吸收這顆蓮子。半刻鐘後,重覆剛才的做法,釋放第二波靈力。”

“是。”少年少女齊聲應和,盤膝而坐,凝神調息。

月琢亦走到臨嵐身邊,握起了她的雙手。臨嵐回以微笑,好似胸有成竹。

快了,快了……再等等。蘇湲身世之謎,即將揭曉。你想要的答案,也呼之欲出。

臨嵐縱身躍入歷史長河的那一刻起,這場幻夢的結局便已走向了未知。

掀開滾滾波瀾逆流而上,那個埋藏於蓮湖之下的真相,那段困擾了他兩百年的過往,也將雲開霧散、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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