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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日·夜:蘭夜幽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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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日·夜:蘭夜幽思(二)

十一月三十日晨,霞光萬丈,雲卷雲舒。

忘塵居內室的窗臺上停著兩只喜鵲,有一搭沒一搭地啁啾聊天,好像在取笑房中懶起的二人。

雖然只躺了半個時辰,月琢卻是精神很好。聽到鳥鳴聲後,他立刻睜眼,輕拍了拍懷中的女子,松手坐起:“臨嵐,天亮了。”

她心頭一跳,登時清醒,只聽月琢又道:“今早要先去宗祠拜見玄風長老,而後到議事堂順帶聽一聽族長召開的晨會,回來時我再帶你熟悉一下扶源的地形。”

他將今日上午的行程安排得井井有條,說完便自行下床更衣。

臨嵐低頭一看自己徹夜未換的喜服,微紅了紅臉,也迅速爬起,幫他還原臥榻。

“那……下午一起去見蘇湲?”

“嗯,昨日原本有一節術法課——”月琢說到一半,忽然降了聲調,似有些靦腆,“因為要成婚,就給她調到今天下午了。”

臨嵐尚未答話,他便背身走了出去。

“你先更衣束發,我在外間等你。”

各自換好衣服後,兩人互相檢查過一遍,確定沒什麽不妥,即刻前往拜會長老。

因為起得甚早,路上並未遇見其他族人,月琢便也習慣性地挨著她走。快到青鸞宗祠的時候,他不覺放緩步伐,捏了捏臨嵐的手腕,低聲提醒:“記得你的身份,我們……不熟。”

臨嵐轉頭一笑,靈活地拍開了他的手,“我知道。這貌合神離的夫妻,可比郎情妾意好演得多。”言罷丟下月琢先行踏入祠堂外的院落。

“爺爺,阿欞來給您問安了——”

爽朗的聲線如檐下風鈴,叩開了嚴肅的宗祠大門。

她還真是快速適應了這一角色。月琢寬慰地笑了,發覺自己的擔憂毫無必要,遂也跟著她進了祠堂。

“玄風長老在上,孫婿月琢……攜新婦前來奉茶。”

兩人依禮叩拜過長老,一人端上一杯澄黃濃厚的大葉陳茶,以示小輩心意。玄風長老見孫女孫婿新婚燕爾又這麽懂事,不由得笑彎了眼,一手一個把他們扶起,連連說好。

然而,當他瞥見月琢腰上孤零零懸掛的金靈玉佩時,笑眼一瞇,略有所悟,卻未挑破。

罷了,自小嬌橫不聽老人言的孫女願意收心回族成婚,已是天大的幸事。玄風長老仍是高高興興地留二人吃過了早膳,方與他們同去議事堂參會。

“……族長,近幾個月來,我已接連收治了不下二十個族人,都是由於修煉時急於突破瓶頸,心力不濟,反而導致修為大損,或有靈脈枯竭之狀……此種情形,即使是最艱苦的遷徙途中亦未曾有,似乎不是什麽好征兆。”

三人姍姍來遲時,恰逢鵠族聖醫聽夢向蒼琰稟報其職責範圍內所遇的蹊蹺之事,場面一度安靜下來。蒼琰打了個手勢請三人分別入座後,示意聽夢繼續。

“既然長老和巫師都來了,我正好展開詳述。”聖醫的眼光在三人身上轉了一圈,隨後意味深長地盯了月琢片刻,才轉向蒼琰,“這些族人的病癥程度深淺不一,但卻有著共同的特征,那便是靈力幹涸、衰退,乃至消亡。我仔細問過他們,是否曾接觸過異常事物,他們卻說,在連續幾日無法提升修為的困境下,都會去蓮湖摘取幾枝蓮蓬,取蓮子心入茶,以去心火、平亂氣。”

臨嵐一聽聖醫所言涉及到自己熟知的領域,忍不住接話:“可這蓮心茶本身並無問題,適量飲之有益修行,為何會使他們修為大損?”

聽夢驚訝地看了“青欞”一眼,點點頭:“青欞小姐說的不錯,怪就怪在這裏。”

一襲白衣的聖醫解下隨身佩戴的繡囊,取出幾枚事先剝好的蓮子,分發給眾人。

“我也嘗過蓮湖出產的蓮子,其味雖苦,而苦盡微甜,確與凡間蓮子大同小異。但這些族人吃下後,雖然很快沖破瓶頸、有了進境,卻都在一夕間靈力潰散,修為玉環也隨之瓦解。

“起初我以為只是修煉不得法所致,便欲照常給他們配藥調理,誰知一一探了靈脈才發現,他們的靈力幾乎退回到遷居扶源之前、甚至初生之時,身體也比從前衰弱許多,根本不能用藥調節。”

蒼琰接過蓮子後嗅了嗅,正要咬下一點嘗嘗,卻被聽夢及時喝止:“族長不可!”

幾位長老聞之,竊竊私語,也掐滅了想要嘗嘗的念頭。臨嵐饒有興趣地撥弄著蓮子,掰開揉碎放在掌心細細觀察,月琢則是怔怔地捏著蓮子,不發一言。

這時,聽夢忽地走近月琢,語帶譏諷:“巫師大人看到此物,有何高見?這可是你親口認定的‘宜修聖地’所產之物,為何……竟成了族人的催命符?你可有想過,重新算算此處的靈機,到底是否適合鵠族清修?”

月琢肅然擡眸與之對視,卻沒了兩百年前據理力爭的底氣。話到嘴邊,只剩平和的陳述:“一事不重算。卦象出自天諭,不會有錯,倘若扶源靈機生變,唯一的可能是我沒有解讀出隱含的卦意。”

聽夢詫異於他如此平靜的反應,剛才咄咄逼人的架勢瞬間消融。但見月琢一聲不響地捏碎蓮子,起身面向眾人承諾:

“遷居扶源是我的提議,我會翻出當年關於此卦的記錄,推翻重解,給族人一個交代。”他頓了一頓,看向聖醫,“聽夢,這幾日有勞你查清族中所有吃過蓮子的族人,加以關註,確保他們不會盲目修煉而致傷身。”

聽夢剛想對他越權指揮的言論表示不滿,蒼琰緊接著附和:“就這麽辦吧。眼下局勢未明,待重解卦意後,我相信阿琢自有決斷。”

幾位長老亦頷首稱是,晨會至此便告一段落。

臨嵐扶著玄風長老走出了議事堂,絮絮閑聊一些家常,月琢卻心事重重地落在他們後面。

蒼琰見了,熟稔地走來一把勾住他的肩膀,勸道:“別板著臉故作深沈,聽夢可沒有怪你的意思,她不過是提出自己合理的疑問。”

“我明白。”月琢一邊應和,一邊心想,這一回,他沒有再為自己那點可笑的尊嚴而梗著脖子與聽夢吵架了。

“那你怎麽還一臉不開心?”蒼琰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昨天真喝醉了,今兒又早起,所以沒休息好?”

月琢無奈地瞥了瞥族長,撥開他不顧形象的勾搭:“沒喝醉,早睡早起挺好的。”

“那就是青欞小姐打你了?”蒼琰一眼鎖定他腰間孤懸的單色玉佩,悄聲問,“你果然沒和她……那個。但以她的性格,早該摔門而出了,竟還能忍受與你共處一室,看來你們已經初步接受了對方。你……和她說什麽了?”

月琢赧然扯了扯衣擺,藏起腰上的玉佩,瞪著蒼琰:“求你別亂猜了,我和她相安無事不好麽?不喜歡也不是非得喊打喊殺吧。”

蒼琰撓頭笑了,頗感欣慰:“你好像有點看開了,那我禪讓族長之位是不是指日可待?”

“……沒門兒,窗都沒有。”月琢快行了幾步,掩起自己傷感的神色,嘴裏卻道,“誰稀罕你的族長之位,也只有你會敝帚自珍罷了。”

“嘿!你給我說清楚……”蒼琰氣急敗壞,追上去蠻橫地勾住好友,不容他掙紮,“難不成鵠族在你眼裏竟是垃圾場,我是那個料理一切的破掃帚?”

“我可沒這樣講……”

兩人還像少時一樣夾槍帶棒地談笑,行至下一個路口,方揮手暫別。臨嵐也送走了玄風長老,遂轉回月琢身畔,與他同行。

“你每次一提族長,我都把他想象成一位不茍言笑的老古董,沒想到蒼琰族長還挺有趣的。”她笑著評價道。

“蒼琰英年早婚,實際年歲與我相差無幾。但他為人樂觀不失沈穩,處事圓滑不失妥當,確實擔當得起這個族長。”

“怪不得……我瞧著暮汐也有兩三百歲了,為何從不見大家提及族長夫人?她不在扶源?”

臨嵐心性率直,竟把族人避諱幾百年之事毫不掩飾地問了出來,令月琢心底一驚。

他四下裏望了望,未見旁人在側,才將臨嵐拉近了些,輕聲說:“族長夫人是一名值得尊敬的女戰士。四百年前,她剛懷有身孕,便被派去極地執行任務,那時蒼琰也剛升任副族長不久,事務繁忙,彼此之間都未知曉此事。直到族長夫人因過度受寒而早產,只將幼小的暮汐送回族中時,蒼琰才知大事不妙,趕去極地接人,卻未能與她見上最後一面。”

臨嵐聽後愕然,楞了半晌,歉疚道:“對不起,我……”

“沒關系,你已入我記憶之夢,我便應該與你說清這些舊事。”月琢搖首感嘆,又道,“從那以後,蒼琰雖未表現出明顯的悲傷,卻迅速成長起來,獨自撫養暮汐,並順利當上了族長。但他曾私下告訴我,他其實很自責,也不願再找伴侶,因為肩上壓著‘族長’二字,太沈了……他怕自己再次辜負了珍愛之人,徒增生離死別之痛。”

臨嵐聽完蒼琰早年的經歷,久久無言。兩人不知不覺走到了那片煙波浩渺的蓮湖之濱,便即停下腳步。

“那你呢?你又為何選擇獨身?”臨嵐狀似無心地問道,“九百年來,竟無一人對你表達過想要攜手共度此生的心意?”

“我……”月琢眸光放遠,嘆了口氣,徐徐道,“沒有為什麽,也沒遇見過你所謂的這種人——只因我單方面不想,就與所有女子都保持距離,以此隔絕情愛。”

臨嵐目光灼灼地望著月琢,卻不說話。他被望得低下了頭,盯著湖畔搖曳生姿的蘆葦,一字一句道:

“鵠族人向來重情重義,對朋友,最忌虛與委蛇;對愛人,最忌玩弄感情;對血親,最忌生而不養、棄如草芥……然而生來崇尚修行、居無定所的我們,註定要在追尋情與道的平衡中歷經磨難。

“我若告誡自己不要動心起念,豈不是少了很多煩惱?千年光陰如白駒過隙,我也已習慣孑然自處,不對世事萬物抱有非分的期望。我始終相信這世間有美好的人、事、物存在,只是那些……都與我無關。”

臨嵐聽他平淡而冰冷地說出如此悲觀的話,末了,竟扯出一抹淺笑。她笑自己第一反應不是心涼,而是鬼使神差地回了這麽一句:

“可是,我的存在,與你有關。”

此言一出,就像溫綿的雨滴絲絲落入古井,激蕩了他波平如鏡的心。月琢身形一晃,差點站不穩腳跟,下意識去扶臨嵐,而她也恰好伸出了手。

兩份溫熱緊緊地交疊一處,仿若蓮開並蒂,相生相伴,不肯分離。月琢貪戀似的抓著她不放,口唇微動,幾欲探問,卻心亂如麻,不知所言。

“你……你當真……”

無論他怎麽想,反正她已揭破了這層窗戶紙,也沒什麽可顧慮的。

臨嵐明朗一笑,順著他的話說了下去:“我有點兒喜歡你,月琢。但也僅是‘有點兒’。”

暖風翩翩而起,令他清俊儒雅的面龐染上一層湖光花色,一陣紅一陣白,似他此時的心緒起伏不定。

月琢神情恍惚地轉開視線,喃喃自語:“緗兒說,你的心裏照不出任何人的影子,為何現在……而且上次,你還願意與我那樣……”

臨嵐晃著他的手,笑道:“哪樣?”

月琢微不可察地舔了舔幹燥的嘴唇,羞於啟齒。

“哦,這個啊。”臨嵐繞到他視線之內,故作冷漠地斜睨著他,“我的確還談不上有多喜歡你,但我又不傻,可以感覺到你對我的關心與師父對我的關心有所不同,即便你不承認也無妨——”

她拖長了語調,瞥眼看月琢的表情,“那我就試試舍身飼虎,來證實這一點咯。”

月琢緊張地聽了半天,忽覺有哪裏不對,蹙眉問:“你釣我?”

“你不也自願上鉤了嗎?”臨嵐開懷大笑,隨手拾起一根蘆葦,柔柔地掃過月琢的鼻端與唇角,仿佛誘人偷腥的貓,“況且,我也想知道,與你這樣的話……會不會讓我開心。”

突然間,月琢紫袖一揮,拂開礙人的蘆葦,將她拉到近前,啞聲問:“那你開心嗎。”

男子灼熱的呼吸不期然噴吐在她的耳畔,叫她渾身僵硬,動彈不得。臨嵐意識到自己撩得有些過火,可又沒覺得哪句話失了分寸,速速定了定神,恢覆肅容推開了他。

“月琢,如果明日之後,我們都能幸運地存活下來,我想有足夠的時間給我們相處、給彼此機會,重新確認自己的心意。畢竟……我們才認識幾天。”

她說的“明日”,既是夢境裏的天災大限,又是現實中的破陣之期,猶如兩塊巨石壓在月琢心上,令他剛有松動的心重又緊繃起來。

他楞在原地,眼圈紅了:“不是的,臨嵐……對我來說,不是。”

“月琢,你別得寸進尺。”臨嵐退開兩步,態度漸漸冷卻,一雙如水的眼眸幾近凝出寒冰,“我目之所見就是這樣——先對我示好的是你,口是心非逃避問題的也是你,你敢說你對我的感情就不摻有一絲雜色?”

“我……”

他遲疑了,眸中水光隱現,終未溢出那盛滿悲哀的眼眶。臨嵐的意思,他已明了。

“月琢,我無法替上一世的苻楹來回應你的感情。”臨嵐展顏微笑,笑得風輕雲淡,“同樣的,我也只聽從自己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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