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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金石之爭(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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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金石之爭(五)

午時末,日頭微微西移,令雪山表面附著的暖意下滑,與山谷中繚繞的冰寒之氣相撞,渾如一層漸漸融化的糖霜。

濃雲不期而來,遮去了臨嵐頭頂棲落的陽光,四周空氣也隨之冷卻。她不覺睜眼眺望,遠方傳來的金紅靈流漸趨淡薄、細弱,她也無需再費氣力吸納轉化。

看來,這個通道不久就要關閉了。

霜洞沈寂如穴,唯有她所註入的靈流翻湧著,帶動溫泉水流泛起層層微漣。

雪奴……真的不來了嗎?

心底的期待如失薪之火,漸欲偃旗息鼓。正失神,臨嵐手中的微弱光流忽又如美妙的曇花盡力盛放,初時悄然,不為人所覺,繼而伴隨一股臺風般的強勁推力,將她薄薄的手掌震得虎口欲裂。

“……怎麽回事?這——”

臨嵐還未反應過來,但覺崖邊靈氣一陣激蕩,自己所坐的這方雪地便如危樓終於承受不住壓在它身上的最後一根鴻毛,轟然坍塌了。

積雪四散揚起,席卷白沙塵粒,漫天飛舞如蠅,肆意攪亂了月琢的感知範圍,模糊了臨嵐的聲息。

他不及細想,旋即向臨嵐原先所坐的位置探手撈去,大掌一抄,果然抓到一只纖細的皓腕。然而對方加速下墜的身體仿似有千鈞之重,無措地系於他一掌之上,讓那本就四分五裂的雪崖索性破罐子破摔,齊根而斷。

月琢再也無處落腳,只得撲身向下,用力抱緊臨嵐,讓她反身伏在自己胸前,再一同跌進那旋渦般暗潮洶湧的霜洞溫泉裏。

“砰——砰——”

大大小小的石塊激起了劇烈而沈悶的水聲,以至於兩人落水時的動靜反而微不足聞。隨著金紅靈流迅速撤去,臨嵐獨有的靈氣也在混亂中被溫泉熱氣徹底覆沒。

轉眼間,又聽得“嘩啦——嘩啦——”幾聲,四個綽約靈動的人影從溫泉裏紛紛躍出,身披瀲灩水色,卻絲毫不濕裙衫,帶著驚異的低呼面面相覷。

“……大家沒事吧?”半晌,還是朝露率先抑制住內心莫名的激動,環視其餘三人,顫聲道,“我們,出來了……我們,也有真正自由的一天!”

“可是離了城主,我們又能做什麽呢?”青衣少女清漣茫茫然道。

“我也不知道。”朝露垂首,望著水面,眼前好似浮現出夫人的麗影,“但正如夫人所說,我們可以去到更加廣闊的天地,不必拘於一隅、效忠一人。”她重又擡頭,眼眸水亮,“我們可以活出屬於自己的人生!”

素衣少女銀凇讚成地點了點頭,一張冷臉透露出小仙小妖難有的孤傲之氣:“我本來也不喜服侍他人,終日仰人鼻息,指不定哪天就朝不保夕了。”

銀凇抱著雙臂,身姿挺拔清雋,猶如負雪青松。她的目光亦是冷靜淩厲,告誡似的移向清漣:“洛永離既能賦予我們靈力,也能令我們輕易死於他的掌下,這事誰說得準?你別太相信他了。”

清漣雖沒什麽主見,但卻聽勸。比起那個高高在上、她並不熟悉的洛城主,自然是與她同出一源的朝露、銀凇姐姐更為可信。她忙不疊點頭回應,表示聽進去了。

“那,朝露——”一直沈默的晚霜柔聲喚道,“離開巫凰山之後,你想去往哪裏呢?”

朝露思索片刻,答道:“我是露水,更適合生活在溫潤多雨的江南,正好……我也想去看看夫人生前的故鄉。待我們走出南疆、到了中原,想必那裏也已春暖花開,不像僭靈城這麽冰冷孤寂。”

“那我要去北方。”銀凇心懷向往道,“據聞北地山河壯闊,有無邊的草原和廣袤的森林,一下雪更是萬裏瓊花、接天寒樹,想來可以助我修煉成更鋒利更堅固的冰凇,好過在這僭靈城方寸之地,施展不開手腳。”

晚霜莞爾,“清漣呢?”

“我……我就先隨朝露姐姐去江南吧,或許在這途中,我也會找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少女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著各自憧憬的未來,全然未察覺她們身周的池底還潛著兩個因她們的突然降臨而被殃及落水之人。

池水兀自泛著乳白的細浪,偶爾騰起幾個清脆的氣泡,倒也無甚異常。

殊不知……

就在四人互相扶持著爬出水池之際,只聽得“嘩”地一聲清響,一道纖秀的身影驀然撕開了薄膜般透亮的水面,像一條靈活躍動的錦鯉,帶出了一團不省人事的紫墨海草。

朝露回頭一望,不由驚呼,一只正欲跨上水岸的腳又收了回來,“雲姑娘!你怎麽在這?”她努力劃著水踱回池中,替臨嵐扶住那個幾近溺水的紫衣男子,滿頭疑惑,“他又是誰?”

“我……說來話長。”

迎著眾人驚詫的眼神,臨嵐尷尬地笑笑,顧不上自己淌水的長發,一手抓緊了月琢僵直的手腕,一手隔著他濕透的厚重衣衫,用力拍了拍他的後背。

“這是我朋友,他不會水——你快把剛吞進去的水吐出來,別嗆著了!”

月琢因有臨嵐的支撐,身子不再搖晃,一下咳出了幾大口摻著沙礫的廢水,及時扼制了水淹入肺、窒息昏厥的可能。

臨嵐緊瞧著他,那鼻梁上的眼罩被池底暖流沖擊得已經松垮,蔫蔫地趴在他泛紅的雙耳與側頰上,真像一條半死不活的海帶。

“……沒事了,臨嵐。”月琢啞聲道,“謝謝你。”

臨嵐紅著臉放開了他,讓他自己站穩,卻不發一言。她有曇華雲錦衣護身,又是會水,只濕了頭發,並不如月琢這般狼狽。

本該是她謝他的事,怎麽變成這樣了?

朝露見狀,好像明白了什麽,也便不再攙扶月琢,只問:“雲姑娘,所以這個通道,是你和緗兒一同開啟的嗎?”

臨嵐點頭,望了望朝露和岸上的三個少女,解釋道:“沒錯。方才正是火時,是僭靈幻陣火靈最盛之時,可以抵禦通道開啟時霜洞水靈對其的克制之力,為的是令被困僭靈城中之人逆流而來。但……”

她頓了一頓,繼續道:“我沒想到,最終來的會是你們。”

“我們也沒想到。”朝露歪頭微笑,天真的表情裏揉著一絲釋然,“是夫人提醒了我,讓我與府中這些同屬水靈的姐妹們一起逃離僭靈城的。現在聽了銀凇姐姐這麽一分析,的確有些後怕。”

岸上的銀凇插口道:“我早就說了,洛永離此人不會安什麽好心。摯愛離世,正常人應當讓其入土為安。而他卻將夫人的屍首保存了百餘年之久,不覺得恐怖嗎?”

“是……我以前,竟還以為這就是‘深愛’的表現,竟還……羨慕過夫人。”朝露搖頭微嘆,自覺可笑,“其實夫人早已對我有所暗示,只是我愚鈍,後知後覺罷了。”

臨嵐走上前,撫了撫朝露纖瘦的肩,勸慰道:“朝露,在我眼裏,你始終是個伶俐的姑娘。誰沒有被事物表象所迷惑的時候?只要看清了真相,你就會做出正確的選擇,一切都為時不晚。”

“是啊,朝露。”溫柔的晚霜語氣堅定道,“我們以後便自由了。大千世界,還有許多美好之事等著我們去體驗,開心點嘛!”

“嗯嗯!我不會沈溺於過往的。”

少女的煩惱似花開花落,隨風而逝。朝露轉而綻出笑顏,牽著臨嵐,搭上姐妹們伸來拉住她們的手,認真道:“從這裏出去後,我立刻忘掉僭靈城!”

女孩們輕靈的笑聲滌蕩了霜洞中的郁氣,臨嵐也拽著臉色蒼白的月琢上了岸。

“她……為什麽沒來?”月琢稍定了定神,便追問四個少女,“可是有什麽困難?”

臨嵐也關切地道:“對,我們想問……‘洛夫人’要逃一事,當真驚動了洛永離?你們既在通道即將關閉時才得以脫身,可有被他為難?”

“沒有沒有……夫人是自願留在府中的,當時城主還未回來,談不上為難我們。”朝露不好意思道,“因為我們幾個從未出過洛府,不太認路,所以走得慢了些。”

臨嵐心中憂慮更甚:“那她為何……”

“夫人對我說,僭靈城中任何一人離開,城主都不會在意——唯有她,不能走。”朝露擡眼望住臨嵐,眸中染上肅穆的哀色,“她一旦離去,城主定會重蹈百年前的覆轍……到那時,這座城中尚且鮮活存在的所有人,就都走不了了。”

“雪奴……”臨嵐別無他言,低眸念著她的名字,竟是在暗暗祈禱。

“多謝姑娘告知。”月琢向朝露等人頷首致意,又揮動五指,彈出四枚紫光熠熠的仙羽,“巫凰雪崩,山路崎嶇,並不好走,我送你們一程。”

“你又拔羽毛?”臨嵐睜大了雙眼,卻未阻止。

是啊,仙羽令如此萬能,不用它的話……她又能為她們做些什麽呢?

四人分別接過了仙羽令,正自驚奇,卻見那神物陡然煥發出無與倫比的絢麗光芒,仿佛奪去了本就白亮的午後天光,而將她們四個盡皆托舉向暖柔綿延的高空雲層。

雪嶺之上,清風如紗,輕柔地拂過少女們的面頰,又將她們徐徐送去各自期許的遠方。

光影落,月琢忽覺一陣暈眩,悄悄抵住了冰涼透骨的霜洞內壁,緩解自己背上皮膚撕裂的痛楚,不讓臨嵐發覺。不過頃刻,他便神色如常。

“我們也出去吧。”月琢挪步,踢動了滿地碎石,故作輕松地對臨嵐笑道,“這裏……不適合待了。”

“嗯,找個地方,幫你烘衣服。”臨嵐化黯然為毅然,一本正經地道,“……順便讓我看看你背上的傷。”

僭靈城西北,藤屋。

二人又回到了初次相見之地。雖然僅過了短短幾日,卻似隔世而歸,彼此心裏都是百感交集。

臨嵐停在從藤屋頂柔柔垂下的莖蔓綠簾前,像是鼓足了勇氣,方擡手一掀,舉步跨入。

清爽的綠意奔湧向她,潤濕了那雙略顯疲倦的秀目;濃郁的木香噴薄在她的鼻唇之間,令她不禁現出一抹舒心的笑。

“月琢,我們又回來了。”

她說完這話,自己都楞了一瞬。

這種感覺恰似久遠的回憶,似曾相識卻縹緲難尋,又似昨日才剛經歷。

臨嵐心虛地回首望他,而他並未顯露如她所想的情緒波動,她便又放心下來,小心地引他入屋。

“月琢……”臨嵐猶豫著叫道,“把衣服換下吧,我去外面幫你烘幹。”

她語聲平靜,像在陳述一件極為平常的小事。他卻忽地攥緊了衣袖,訥訥然沒有動。

“……怎麽,要我幫你嗎?”臨嵐眼光下移,對著地面,游離不定。

“不、不用……”月琢生硬地答道,緩緩將手放在腰前的織金玉帶上,遲疑著,終向她坦白,“我可能會變回原身,望你不要介意。”

語罷,他五指靈巧一翻,抽開了束身的衣帶。

寬袍落下,臨嵐未及閉眼,但見柔白的光霧似遮羞的輕紗,裊裊然籠罩其身;她正要挪開視線,那團光霧又如被風吹化的煙雲,杳然消散了。

“月琢,你——”

她再次睜大了雙眼,盯著光霧餘影下那只孔雀一般大小的彩羽紫鳳,驚訝得不知所措。

“……讓你見笑了。”紫鳳彎著修長的脖頸,別過臉去,溫潤的聲音卻與她記憶中的那人完美重合。

她慢慢蹲下身,不自覺伸出手想要觸摸,玉指卻在觸及他之前堪堪停住——紫鳳的羽毛鮮亮奪目,本應是層層鋪蓋,濃密華美,然而到了胸下和後背,竟漸顯疏落,甚至隱有斑駁的血色——她不敢摸了。

但他僅是低了頭,半合著眼,輕聲道:“沒事,可以摸的。我不痛。”

臨嵐這才將柔暖的掌心覆了上去,順著他彩羽生長的方向輕輕撫過。

……濕的,很重。

“霜洞之水富含靈力,可洗去世間汙濁,但也很難自然蒸幹。”紫鳳仰起了精巧的臉,用漂亮的冠尖碰了碰臨嵐的手臂,“麻煩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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