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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金石之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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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金石之爭(六)

面前的他,無所顧忌地顯出了真身,任她撫摸,親善可人得就像一只被嬌養在王宮貴園中博人一笑的孔雀,又因逃出了金絲樊籠而飽經磨難、落魄不堪,與她印象中威風凜凜、高不可攀的神明迥然相異。

矜貴、端莊、威嚴……一切與神有關的詞匯,都在曾經的他身上或多或少地出現過——那是一個人刻在骨子裏的、無法被磨滅的氣質。

而今經過了九百年的打磨,這種氣質雖猶存在,但卻很淡很淡了。更多的是謙和、隨性、誠樸……以及濃濃的人氣。

他變了,變得真實而可近,很好。

臨嵐怔怔地望了他半晌,指尖蓄力一打,點燃一簇靈火。

她的火靈之力與緗兒的不同。緗兒的靈力是暖黃淡金色,如滿月之光,圓融柔婉,她的卻是明艷緋紅,如盛焰丹砂,恣意放逐。

——也許是因為她還不會游刃有餘地運用吧。

臨嵐無暇多想,旋即勾動手指,護著這火苗飛到掌中,憑借氣流虛空托起,再合掌一推,登時掌下生風,撩起火光曳曳舞動,好似一個小型手動鼓風機,吹出陣陣熨帖人心的暖氣。

她見術法已成,便將掌心一寸寸移向月琢一身濕重的羽毛,試探著問:“感覺如何?”

紫鳳輕咳一聲,轉開了頭,“遠一些……燙了。”

“哦哦哦……”臨嵐趕忙退開兩步,另一只手擋在過熱的火焰前,用指縫濾去火焰外層暴露無遺的焦灼之氣,又問,“這樣呢?”

“剛剛好。”紫鳳回過頭來,將腦袋擱在蜷起的翅膀上,舒適地嘆了一口氣,“謝謝……”

縷縷暖風從她的指間穿過,打哈欠似的呼在他的翅尖,有節律地吹動著羽毛微張微合,又像夏夜的海浪一波一波推著沙灘,留下一圈一圈慵懶散漫的痕跡。

他在這愜意的暖烘中,不可自控地泛起絲絲困意。

臨嵐專心護著火焰催生暖風,倏而轉頭一看,瞧出了他的疲憊,便道:“困了就瞇一會吧。等烘得差不多了,我再叫你。”

月琢緩慢地點了下頭,安然靜臥。

撩人的暖意從地面升騰而起,彌漫了整間藤屋,形成一座天然蒸籠,把臨嵐也烘得昏昏欲睡。

她索性拽了一張藤榻過來當靠背,席地而坐,一邊維持術法,一邊閉目小憩。腦中還想著,要救雪奴,還需耐心等待時機。

眼下,她與月琢能做的,就是存續體力,繼續完成“扶源”大陣的布置,直到最後的時刻……

未時一刻,挽音別院。

洛永離唇角含血,袍袖翻飛,破門而入。

臨湖靜坐的“她”乍然一驚,回首瞪著來人,茫然不語。

幾朵寒梅被他帶來的強勁墨風掀動,簌簌而落,砸在“她”未綰的烏發與鋪開的紫裙上,將其襯得無辜又清艷。

“……”洛永離張了張口,卻只是喘氣。

自從覆活愛人後,他便一直擔心她會心生怨懟,伺機自殘,抑或棄他而去,因此,若不是幫無鑒換魂,他根本不肯邁出洛府半步。

孰料這次換魂非同以往,須得從幻陣中引出兩條魂魄,寄於同一具軀殼,雖有碧寒護法,對他來說亦是難上加難,靈力耗損之大自不必說。

更何況,連日為愛人煉藥、渡靈,他的身體,早已透支了。

換魂結束後,洛永離不得不返歸原身,閉關靜養少時。

但他,顯然放心不下洛府這邊的情況——“芷夢”幻境中匆匆離去的冰雪仙靈,已然印證了他的不祥預感。

於是,焦躁不安的他提前結束閉關,不顧形象慌忙趕回,為的就是盡快施法挽救失魂的愛人——用什麽人的魂魄都好。

只要,她不死。

但此刻,當他看見“她”氣定神閑地坐在旋音湖岸沐足、賞花,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時,他又惘然了。

“你……沒走?”

他望住“她”,眼底藏著不解的歡欣。

“我去哪兒?”

“她”從冰湖中拎起雙足,將疊在膝上的煙紫色裙擺一股腦兒放下,遮住那一對白凈如藕的小腿,踩著柔軟的草地,赤足向他走來。

“你沒再丟下我……”洛永離似不敢置信地牽住“她”微涼的手,反覆摩挲,像在確認一件珍貴古董的真假,“為什麽?”

他沒有稱呼她為“玖音”。雪奴心想,那麽接下來的話,就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來說吧。

她迎著他真心探問的眸光,心平如鏡:“我想讓你明白,‘她’的隱衷。”

昨日午後,洛永離出府未歸,雪奴便在他的書房轉了一圈,碰巧看到散落在地的一堆碎紙,忍不住拾起來一一拼湊還原。

“這是……嵐姑娘寫的吧?”

眼見雪奴將大致覆原的手記放在石上,洛永離雙唇微動,卻未答話。

“你就沒發現,其中有一頁,是她寫到一半就撕掉的嗎?”

雪奴嘗試催動了一點靈力,讓破損的竹紙迎空蔓延、連根生長,幻化出一張完整的透明薄紙。隨著遺失的字跡逐漸顯影,一幅熟悉的山水畫卷也在他們眼前栩栩展開……

己卯年,清明夜。

仙月山中月朗風清,玉玞湖畔鳥棲蟲鳴。跳動的篝火照亮了一方長夜,勾勒出兩個無言的人影。

洛青鴻不在。

“師父,洛師叔和他的族人……是不是都天生長命?”

白日裏祭奠完荼月,楹兒便攢了滿腔疑竇,但礙於洛青鴻在場,不好讓雲崖明著解惑,現下終於提了出來。

正擒著一根木棍發呆的雲崖被她的問題突然砸中,眼珠微轉,半天才道:

“是啊,他們原是世代居於東海仙島上的月巖部落人,受海神庇佑,確有此異稟。你怎麽想起問這個?”

楹兒並未正面回答,而是追問:“那……星祭司為何早亡呢?她與洛師叔,曾是互許終身的戀人吧?為何最終與洛師叔相伴到老的,卻是一位凡人女子?”

雲崖沈思不語,握著木棍的手緊了又緊,“哢嚓”一聲,竟將脆弱的木棍折成了兩段。

“對不起……”楹兒垂下眼,歉然道,“若是讓你感到不快的往事,我以後都不問了。”

“他沒有與蔓茹相伴到老。”雲崖忽然開口糾正了一句,便即扔下木棍,走到楹兒身邊,似寬慰她,也似說服自己,“反正他不在,告訴你也無妨。”

當年,月巖部落的星祭司,名為雨葉。她與洛青鴻自小相識,青梅竹馬,卻因肩負著星祭司的使命,不能盡早成婚。兩人便約好待她卸任後,攜手歸隱。而雲崖的愛人荼月,正是雨葉培養的下一任星祭司學徒。

雨葉的生命終結於一個淒涼的暴雨之夜,短暫綻放,絢烈雕零。比曇花明媚,似荼蘼決絕。

月巖部落的所有人都以為,她的死是一場意外,只有雲崖心知肚明——她是因為過度使用了“星魂歸元術”,靈力不濟,才導致的生命枯竭。後來荼月之死,亦是同理。

“不瞞你說,我是最先接受‘星魂歸元術’治療的將死之人,也是……加速了雨葉死亡的罪人。”雲崖雙手交疊,掩面低語,“要說對不起的話,是我先對不起青鴻的。”

冥冥之中,因果纏繞。雨葉用此術救了雲崖一命時,豈會料到將來荼月也會用此術救了青鴻?

可惜的是,兩位祭司雙雙逝去後,“星魂歸元術”就此失傳,再也無人知曉這一秘術究竟是起死回生,還是以命抵命。

聽到這裏時,楹兒感同身受,低頭默哀。

她雖以仙樹之體接納了荼月的魂魄,卻未完全承載荼月的記憶,因此對這段往事知之甚少,更別說荼月死後還發生了何事。

“那蔓茹姑娘又是……”

“她是荼月生前最好的手帕交,與青鴻僅有過一面之緣。”雲崖擡起黑眸,眸中倒映著劈啪作響的篝火,“雨葉去世的那一晚,大家都很頹喪,忙著處理戰後事宜,清點死傷。我只當青鴻在為雨葉守靈,誰知……他竟去找蔓茹喝了一夜的酒……”

“洛青鴻這是借故放縱自己?”楹兒面色難看,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他……強迫了人家?”

“那件事之後,不出一月,便聽說蔓茹有孕了。”雲崖重又閉上了眼,深深的悔意聚在眉心,擰成一團,“沒能陪他一起守靈,是我作為朋友的失職。可是木已成舟,我只能逼他直面自己犯下的錯,擔起應盡之責,與蔓茹成婚。”

“蔓茹姑娘的女兒……是不是叫作‘玖音’?”

“你怎知……”

雲崖一語未完,就見洛青鴻冷不丁站在烈烈燃燒的篝火對面,神情仿佛融入了夜色般晦暗不明。

“……我來說吧。”

洛青鴻將拾來的幹柴堆到一旁後,便在二人對面坐下。

“玖音是個可憐的孩子……因為我不可饒恕的罪行,她不像世間大多數孩子那樣,在母親的期盼與疼愛中出生——蔓茹身懷六甲時,已經獨自承受了太多來自外界的壓力。我雖與她簡單辦了婚事,讓我們的關系合了禮數,但也無顏奢求眾人的祝福……而她,亦是不開心的。

“玖音這孩子先天不足,自幼多病,想來是上天有意懲罰於我。且不說繼承月巖部落人的長生之力,她看起來竟比一般孩子更為體弱。蔓茹生下她後,時常為此憂思不定,難有笑顏,不到兩年……便郁郁而終了。

“玖音三歲起,我便帶她走出了吳州,遍訪天下名醫,得到的結果卻是說她‘活不過桃李之年’……我斷不信庸醫之言,繼續為她求醫問藥。有時見她病得急了,就把自己的靈力輸給她暫緩病情……但這辦法也是時好時壞,豈敢亂用?

“就這樣一年又一年地過去,眨眼間,我竟將她養到了成年。我雖從未提起致她體弱多病的根源,想必玖音隱隱也有所覺。到十八歲時,她便同我說,要出門游歷,看看這大千世界。我也……同意了。

“起初幾年,她偶爾會寫信寄來,跟我分享她去過的地方、看過的風景,卻從不提及自己的病情。再後來,慢慢便不寄了……我覺得她應是找到了歸宿,也許、也許連病也治好了……比起聽聞她病重的消息,沒有消息反而更好……”

洛青鴻難得一口氣說這麽多話,末了,竟有些哽咽。

“難怪她不願與你這個父親交心……”楹兒越聽越是氣憤,一時激動,就連質問的聲音都變了調,“玖音的確比你預想的多活了幾年,但她受了重傷,客死他鄉,你也不聞不問?!”

此言一出,洛青鴻雙目圓睜,薄唇翕動,身如石塑:“你、你說什麽……那孩子竟是……”

“我見到了她的鬼魂,”楹兒十指微顫,捏緊雙拳,直視著洛青鴻,一字一句道,“在驚蟄後的雨夜。”

手記的內容呈現到此,便被主人擱筆毀去了。

雪奴暗想,那畢竟是他人生命中最難愈合的一道傷痕,不堪忍受再度撕裂的痛苦,也不能成為別人手記裏冷冰冰的敘述。所以……嵐姑娘才會選擇撕去這一頁吧。

不知洛青鴻得聞女兒的死訊後,會否更加悔恨自己當初所為?

“她其實……和你很像。”雪奴註視著洛永離,總結道。

這幾日來,無論是“借屍還魂”所感知到的她的殘念,還是設身處地去體會的她的人生,都讓雪奴真正理解了玖音珍惜生命、向往自由,以及喜歡上洛永離的理由。

——孤獨,漫無邊際的孤獨,眾叛親離的孤獨。

玖音從記事起,身邊就只有洛青鴻這麽一個至親,不想他卻是一塊情感淡薄的木頭、一個任性妄為的混蛋,根本不懂得如何愛人。而她對母親的印象,更是模糊。

她只知,自己不是因愛而生的,甚至……不為母親所喜。

她寧願離開那片令人悲傷的故土。

身陷泥沼者,便立誓追逐光明。為世人所棄者,便立志為自己而活。

而當一人的苦苦堅持遇到了另一人的矢志不移,兩股信念就像奔湧的江河交匯融合,讓孤軍奮戰變成了兵荒馬亂,同時也沖散了沈積已久的郁結。

我懂你心,你知我意。無需言明,盡在曲裏。

雪奴隨手拈住一片風中輕舞的落葉,循著玖音殘存的記憶輕輕吹奏。

明朗輕快的樂聲從她的唇齒間躍然溢出,纏綿流轉,乘著落紅,踏著陽光,與清風合奏,同湖水共鳴,一如玖音和聞心的初遇。

“這才是《憶仙姿》最初的曲調……是她吹給我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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