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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夜:往昔歲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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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夜:往昔歲月(二)

一天夜裏,紫鳳銜著小刀徘徊在雍王宮上空,遲遲不下。

苻楹既不在東宮,也不在禦花園。

那她去了哪裏?

月琢順著浮雲飄動的方向,一路向西北大地飛去,直至一片漆黑的荒山野林……

“就在前面,快追!”

幾個衣著利落的暗衛施展著輕功,快步穿行在野草叢生的林中,目光絲毫不肯放過前方影影綽綽的一縷青影。

二十步,十步,五步……

苻楹的體力,終究不如經過皇室精心訓練的男子,不久便被制於刀下。

“跪下——舉起手來,不要反抗!”

她的肩頭被刀背一砍,不得不跪倒在地。苻楹迎著刀鋒上晃眼的銀光,緩慢擡頭,眸光凜凜。

為首的暗衛終於看清了她的容貌,不禁冷笑:“太子寵姬?也不過如此……瞧著寡淡得很,眼神倒是挺兇!”

“老大,別跟她廢話了。太子殿下對她那麽好,處處依著順著,她還千方百計地偷跑出來,真是不識好歹!”另一個暗衛咬牙切齒,似乎頗感不平。

“嗯……也是,她能將自己的寢殿偽裝成有賊人入侵之狀,可見心機極深。若非太子殿下吩咐,要我們把她全須全尾地帶回去……我真想剮她幾刀出出氣!”

另一個暗衛沈默少時,忽然壓低了嗓音,對暗衛首領道:“老大,反正她已不是……不如我們……”

苻楹眼中寒意更深,不由得捏緊了衣袖,意欲抽刀而起,拼死一搏。但她轉念想到,自己隨身所帶的那把青銅小刀,早已被紫鳳收去。

她心底一涼,如今身無旁物,更是兇多吉少。

“如果連月亮也閉眼的話,我這一生,就此認命。”

苻楹在心裏默念。

而後,她深吸一口氣,仰頭望了望晦暗無星的夜空,看著那一輪殘月逐漸被陰雲遮蔽,只覺渾身麻木,卻忘了嘆息。

“苻楹,刺他下腹!”

剎那間,苻楹虛握的手中多出了一把冰涼柔韌的薄片。熟悉的男聲用傳音入秘的方式指引著她,讓她失去知覺的手指莫名恢覆了血液的流動。

苻楹不及細看,便猛然握緊了那物,用盡全力揮了出去……

黑暗中星光漫溢,鮮血迸濺,慘痛呼號。

“老大!!”

“你這賤人……”

苻楹兩眼一黑,五指松開,向後倒去。

昏迷前,只聽那幾個暗衛或大喊,或惡言,野狗似的撲了一地,不知是該先扶起傷者,還是該去抓住苻楹。訓練有素的暗衛們一時竟慌亂無措。

漫天星光無瑕,如銀河倒掛,浸潤了她的身體,皎潔而溫柔。

苻楹恍然想起那天在梧桐樹下,望著紫鳳的眼睛,聽他說“去一個嶄新的地方”時,她驀然變速的心跳。

也許,就像此刻一樣。

很久很久以後。

再醒來時,苻楹已經躺回了東宮偏殿的臥榻上。

太子不在房內。

“你醒了。”月琢的聲音第一時間在她耳畔響起,平淡得讓人聽不出情緒,“只是驚嚇過度,並無大礙。”

苻楹擡眼一看,紫鳳的身影已縮成山雞大小,輕輕落在窗頭。

“是你救了我?”她低聲問道。

“不,是你救了你自己。”月琢看起來有些疲憊,但聲音仍然宛轉好聽,“以凡人之軀駕馭神器,確是對你身心消耗極大,但當時迫不得已。”

“我……駕馭了什麽神器?那把薄薄的利刃?”

月琢點頭承認:“那是我拔下自己的羽毛所化,姑且稱之為‘羽刃’吧。”

“那我後來……怎麽沒死,還被送回來了?”

月琢斟酌了一下言辭,解釋道:“從我身上拔下的羽毛,不算是個死物。只要有靈力的牽引,便可讓其物歸原主。”

苻楹皺了皺眉,一副不太理解的神情。

月琢索性換了一個角度說道:“你放心,那些人不會記得他們的老大是誰殺死的——我的羽刃留下的傷痕,全天下都沒有第二個。不過……”

他將彩羽一抖,一把青銅小刀便從一團紫金碎影中掉落下來,好像被他倒出了口袋一般輕巧方便。

“這個就還給你了。但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苻楹從榻上支起身子,探手撿回小刀,小心地藏進袖中。

“什麽事?”

“從今往後,你的刀鋒,只許向外。”

奇怪的是,一連幾日,太子都未到偏殿看她。

苻楹養好了身子,便又和往常一樣困守宮中,百無聊賴。

經此一事,東宮內外的風聲又緊了幾分。太子親衛之首被殺,死因蹊蹺,查不出任何線索,丟的是皇家臉面;案發時方圓百裏無人,幸存者記憶全無,更沒有敵國暗探的蹤跡……

唯一的突破口,竟還在受害人苻楹這裏。

雍王有意讓太子犧牲苻楹,幾次提出在朝堂上公開審問此案,並將她作為罪魁禍首處死:

“天下美人千千萬,你何必執著於那來路不明的低賤種花女!再尋一個身世幹凈、年輕美貌的,又有何難?”

但太子不服雍王對其掌控已久,偏要賭一口氣,保下自己的寵姬,以示自尊:

“六歲時,我喜歡放風箏,你便命人折斷我花了幾個晚上做好的風箏骨架,燒毀所有材料,逼我回去讀書;

“十歲時,我得了一次很嚴重的風寒,你卻說是因為我疏於習武,孱弱不堪,便叫我餓著肚子去雪地裏打坐練劍;

“十五歲時,我在外獵得一只銀狐,瞧它皮色精美,乖順伶俐,便想養在身邊作伴,聊以慰藉。你卻怕我與它生了感情,心慈手軟,竟將它生剝下皮,做成狐裘……”

太子摸著肩頭,指尖細細摩挲過那塊黯淡發舊的狐皮短衣,眸色深沈。

“夠了!”雍王怒極,拍案而罵,“子澍,你整日與那花奴廝混也就罷了,而今為了她,你竟要與我清算父子情義?真是色令智昏……荒唐、荒唐哪!”

太子默跪不語,百官更是啞然。

雍王為大局,太子為自己。於是,兩方僵持不下,便是太子這幾日都無暇探望苻楹的原因。

他要爭一個答案。

苻楹閉門養身的時候,月琢恰巧在王宮四周巡游,以恢覆精力。這次風波尚未完全平息,他不放心苻楹一人獨處深宮。

幾天過去,太子仍是堅持己見,甚至玩起了“冷戰”,把雍王派去勸誡的大臣統統拒之門外,油鹽不進。雍王無奈,終於允諾不殺苻楹。

——但也絕不可能將她扶為太子側妃。

一番推拉下來,太子也作出些許退讓,隔日就若無其事地上朝去了。他早出晚歸,盡心盡責地處理前幾天落下的政務,卻不知道要如何面對苻楹。

這夜霜寒夢冷,太子在書房呆坐到子時,方才悻悻地吹滅燭火,悄然而退。

路過偏殿時,但見窗門微開,其內幽暗如穴,寂寂無聲。

太子本不欲打擾苻楹,猶豫少頃,還是決定趁她安睡,進去靜靜地陪她一會。

“……殿下?”苻楹半臥在榻,聲音細若蚊吟,“這麽晚了,您沒回寢殿休息嗎?”

“啊,吵醒你了……”他僵在原地,歉然道。

“不礙事,我也一直沒睡。”苻楹正欲起身,誰料太子已一步步摸黑走來,坐到榻上。

兩人的手毫無征兆地碰到一起。苻楹渾身一滯,柔荑順從於他掌心的熱度,漸漸縮成一團。

“這幾日我有些忙,沒來看你……不過聽太醫說,你被暗衛們送回王宮時並無外傷,應是受到驚嚇而昏厥,我也就放心了。”

苻楹低著頭,不置可否。

太子又問:“楹兒,你真的不記得……是誰殺了親衛首領嗎?”

遙遠的窗外好似傳來幾聲斷續的鳥鳴,襯得此間夜色愈發淒迷。

苻楹緘口不言,她的面容被隱於長發投落的暗影下,更是朦朧不清。太子握著她纖細的手腕,那只大掌卻不覺越來越緊。

默然良久,苻楹忽而幽幽地嘆出一口氣,擡起頭哀婉道:“我被血迷了眼,沒看見。”

一道細微的寒光從她的左袖裏不慎劃出,閃入她清冷的眸中。太子忽感一陣涼意,不禁放開了苻楹的手,神色覆雜地打量著她。

“楹兒,你已是我宮中女侍,不宜再隨身攜帶此物。否則……”

“會怎樣呢。”她側著臉,淡然反問。

“若是父王再追究起來,我不知該如何保你……”

“子澍,”她輕聲叫道,探手拉住太子的袍袖,“犧牲我吧,我不想令你為難。”

太子訝然擡眸,然而尚未問出那句“為什麽”,便聽苻楹繼續說道:

“我出身低微,斷不值得殿下因為我……動搖了這二十年來在王宮苦心樹立的威名。”

“……”

“如若舍一人便可得到所有人都滿意的結果,我不懼成為那個犧牲品。而對你來說……也是損失最小的選擇。”

“不是的,楹兒……”太子似乎被說動了,轉過頭避開她如月光般照盡人心的凝望,兀自否認,“我沒這麽想過。”

但他先前的沈默和猶疑,無不印證了苻楹的猜想——比起女人,太子其實更喜歡自己的所言所行,在宮中被奉為圭臬的感覺。

權勢落地,人人敬畏。而不是屈於雍王之下,空有“太子”之名。

諂媚太子之人不在少數,恃寵而驕者亦屢見不鮮,卻無人敢迎著“太子”的光芒,直視子澍的內心。

苻楹不在乎這些。也許一開始抱有的目的便不是上位,所以即使另有所圖,但她心下坦蕩,不進不退,與太子相處起來,倒多了幾分別人沒有的真誠。

那夜雍王設宴,普天同慶荊國滅亡之時,她將這幾分不多不少的真誠摻在酒裏,釀成一杯半真半假的情藥,攝取了太子的心。

他身在朝堂,見多了波詭雲譎的局勢、不擇手段的政敵,卻從未有人以身為餌,釣他真心,而無所求。他很快便沈醉其中。

在這利欲熏心的王宮裏,苻楹清澈如月,是最懂他的人。

可這濁世之月不能長留身畔。太子心知苻楹所說有理,終歸狠不下心來,親手毀掉唯一的知己。

他只能低下頭來,動情而不舍地吻著眼前那一瓣柔軟的月亮。

苻楹並未推拒,安靜地任他舔舐。

片刻溫存後,太子解下外袍,披在苻楹的肩上,認真地說:“今夜無人值守偏殿,我送你出宮。”

她沒想到,自己以退為進之言,竟真的奏效。太子也沒有旁人所謂的那般深情和執迷。

只是這一去,前路未蔔,又不知是生是死。

偌大的王宮,是深淵,亦是囚籠;有著拽她無限下墜的力量,也曾予她暫時的居所與庇護。

此後的人生,雖然得了自由,卻有更多的艱險隱在暗處,等待著苻楹。

她必須直面。

一個月後……

苻楹總覺得自己離開王城已久,但每晚失眠時仰頭一望,月牙兒蘸著星光,一點點將自己殘缺的身軀畫滿,再任由黑夜的墨色一點點蠶食殆盡,也不過一個輪回。

今夜是朔日,與太子送她出宮那夜一樣——真是時過境遷啊。

而她,也已經很久沒見過月琢了。

剛出宮的那段日子,苻楹不敢在雍國境內停留,便一路向東南,也即荊國故都紀南城逃亡而去。

荊國被滅前,許多世家大族也曾聯合官軍,奮起反抗,可最終都淪為戰俘。這時,每一位族長的態度,就代表了這一方百姓的命運。

順者昌,逆者亡。有些不忍生靈塗炭、後繼無人的族長,便以金錢美女為媒,向雍王換取了百千族民的生機。

苻楹便是被族長犧牲掉的那些無辜女子之一。

當初走出紀南城的那一刻,她回首而望,那城門仿佛一桿極其脆弱的天平,一邊載著苻氏家族的生死存亡,一邊卻是她們這樣被迫流離的渺小身影……簡直可悲又可笑。

苻楹冷漠地轉身,看著以淚洗面的族中姐妹們心想,雍王暴戾,天下皆知,即便委屈求全,只怕也是茍延殘喘。

她貌不出眾,性格沈靜內斂,族長送她入宮,想來也沒有指望她能一步登天,做個得寵的妃嬪。誰知,苻楹竟憑著一手種花技藝博得了太子的青眼,轉而做了女官。

聽說,族長也曾為此欣喜不已,多次遣人給她送來家信,明裏暗裏地勸她順桿兒向上爬,順便為族中子弟謀取更多優待。

殊不知,苻楹一見到那假惺惺的“家書”,便看也不看,隨手丟進香爐裏燒了。

就在族長納悶宮中怎麽毫無動靜,暗罵苻楹忘恩負義之時,太子寵幸女官之事便傳了開來。

這也算,誤打誤撞遂了族長的意吧。

搬去東宮偏殿後,苻楹漸漸與族長失去了聯絡。乍一想,東宮猶如一座密不透風的圍城,尋常消息送不進來也很正常;但她不想深究,也不曾詢問太子,唯恐自己的不祥猜測被無情證實。

她的家族……應該徹底不存在了。

這次輾轉回到紀南城,望著那一戶戶熟悉而又破落的空宅,她很想找人打聽一下苻氏族人的去向,卻遲遲無法開口。

她現在既不是苻家的人,也不是雍王宮中的女官,而是一個有名無姓的江湖游醫。

出宮後不久,她便用藥草調成毒酒,將自己的嗓音變得暗啞,又用麻布束胸墊肩,讓自己的身形更像男人。如此一路逃至紀南,方才沒被雍王派來追捕她的官兵輕易認出。

——是的,她被雍王通緝了。

宮中人多眼雜,原本走失一個侍女並不稀奇,雍王也不必大費周章地抓她回去。

不巧的是,聽聞太子在她走後經不住思念,病氣纏身,精神一日不如一日,更無心理會政事。雍王察覺後,暗中一問太子近侍,才知他的寵姬苻楹早已失蹤。

父子倆就為了這個微不足道的女官,差點鬧到決裂,如今明明都已各退一步,相安無事,為何身為矛盾中心的她,卻要獨自逃走?

雍王頓覺顏面無光,有一種被無名小卒扇了巴掌的羞恥感和無力感。震怒之下,他派人仔細追查了苻楹的身世,倒也不算一無所獲。

苻楹確實只是苻氏家族的一名旁系,身份低到連族譜都沒有對她的具體描述。然而,正是這麽個籍籍無名之女,卻有族長頻繁給她寄來的家書。

雖然原件都被苻楹一一燒毀,但是太子那裏,還存了不少副本——上面可是清清楚楚地寫著,苻氏族長對她的一片厚望。

饒是苻楹並未看過這些信件,饒是苻氏族長妄圖攀龍附鳳、覆興家族的念想早就被太子掐斷在萌芽之際……而當這一切落到雍王眼中時,就都變了味。

雍王堅信,是這個頗有心機的亡國女,用狐媚手段蠱惑了自己最聽話的兒子,毀了他步步為營、替子澍鋪好的王者之路。

雍國太子,因為一個女人,廢了。

但雍王不會舍得懲罰自己一心栽培過的兒子,便將滔天的怒氣盡數指向了那個弱女子、替罪羊:

“前朝餘孽苻楹,勾連親長,禍亂朝廷,經查證,其罪當誅。現舉國緝拿之,凡有線索者,賞銀千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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