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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夜:往昔歲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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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夜:往昔歲月(三)

破曉時分,曙光在地平線的邊緣輕微躍動著,浮出一層淡薄的金紅。

一位面貌清秀的少年站在那張潦草而驚心的通緝告示前,借著天蒙蒙亮的初光,端詳其上所畫之人,表情淡漠得好像事不關己。

畫像上的女子氣質憂婉,並不美艷,怎麽看都無法與“禍國殃民”相提並論;然她眉目含愁,楚楚動人,一雙清眸好似透過畫紙,遞來冷冷秋光、寂寂幽情。

便是苻楹本人一見,竟也無端生出“她是孤獨的”“她需要被理解”……這種錯覺,而心懷憐愛之意——苻楹不禁冷笑,原來在雍王眼中,她是這個樣子的。

難為畫師了,她暗忖,這女子過分好看,有點陌生,根本不像自己。

告示貼出一旬,仍未有人揭下,任憑風吹日曬,磨皺了邊角,消淡了字痕。

“年輕人,別看了……我們這兒雖不大,卻也無人識得如她這般的美人。”

苻楹循聲望去,路邊剛開張的茶攤上,有個老朽端著一碗湯色暗沈的熱茶啜了一口,嘆道:

“要不是苻家率先降於雍兵,曲意媚上,也不會惹來這等滅族之禍。紀南剩下的百姓,都只想平平穩穩地過好餘生,不求別的了。”

苻楹左右看了看,的確,黎明的街上雖說行人無幾,卻都對此告示視若無睹。她還以為是向來富庶的紀南人民不屑於這區區一千文錢,恍惚卻又想到,已是戰後半年了。

現今的紀南城,便像一個精神矍鑠的老人突然生了場大病,病愈後,只望風調雨順,歲月長安。

她默了一會,走到老者身前,試探著問:“苻家……真的滿門皆斬?”

老朽嘆了口氣,放下茶碗道:“也不是。聽說雍兵前來抄家時,族長的侄子恰好跟隨商隊去了外地,便免去此劫。也許是族長叫人給他去了信吧,隔了很久,他才回來過一次,看到家宅已毀,很是崩潰,到處追問發生了何事……”

“那後來呢?”

“我們一介平民,哪裏能得知內情?又怕驚動了雍兵,引火燒身,便沒人理他。他像個瘋子一樣折騰了幾天,就不見了……”

苻楹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謝謝老先生,這碗茶我請你。”不及老者推辭,她已向攤主遞去茶錢,又吩咐道,“如此煮茶未免太澀,加點桔肉會好些,潤嗓。”說罷轉身即走。

“哎,年輕人,你——”

老者瞧著少年略顯清瘦的身影,還想再說些什麽,奈何苻楹步履生風,匆匆而去。

在她身後,另有一名頎秀男子漫步走過茶攤,隨意地看了一眼告示,又飄然遠去。

“通緝令一出,外鄉人也變多了。”老者品了品攤主重新煮好奉上的新茶,心頭微暖,不由感慨道,“希望這波風頭趕緊過去吧,紀南城……好久沒有安寧過了。”

長街裏,苻楹輕車熟路地走了一陣,步伐漸松,正要拐入一條鮮為人知的小道時,忽覺有人暗隨,餘光一瞥,卻無甚異常。她想了想,覆而沿著交錯縱橫的街道,心之所至,隨性而行。

幾番來回,對於自幼生長此地的苻楹而言,頂多算是散步,但那人就不如她進退自若了。終於,在第四次經過那條小道時,他趁著四下無人,從長街口堪堪現身,叫住了她。

“……小公子,別繞了。是我。”

他的聲音一出,苻楹立時怔在原地。

她不敢回頭,也不敢念出他的名字,只一瞬便已回神:“多事之秋,你怎麽還跟來了紀南?”

年輕男子著一襲煙紫輕衫,披一身旭日清光,迤邐行來,“此處說話不便,你先去你認為的安全之地,我隨後就到。”言罷,斂袖從她身前若無其事地走過。

苻楹瞳孔劇顫,緊盯著那人消失在小巷深處的背影,啞口無言——月琢?紫鳳?那個啞子樂師!

為什麽……堂堂神族竟會化為一個身世飄零的絕色樂師,潛入王宮與虎為伴?

她揣著滿腹疑情來到一座偏僻的小院,推開門,陽光奮力湧入。漫天青綠迎面撲來,層疊有致,清涼適意;與暖融的天光交匯後,宛如怒放出更為蓬勃的綠意,將她一抹青衣吞並容納。

苻楹回身站定,正自揣摩,卻見碧樹照影裏,有人姍姍來遲。她遂定了定神,露出久違一笑:“裏邊請。”

男子的眉眼鼻唇在視線中逐次清晰——苻楹確信自己並未細看過那個樂師的容貌,也從未將他與紫鳳聯系到一起,不料此人的五官像是遺落在她腦海各處的星沙碎玉,一筆一筆將“公冶月琢”的形象填補完整。

俊雅如神。

詞匯貧乏的她只能想出這樣的形容。

“這裏是我的避世之所,但不是以苻家的名義買下的。”為了緩解初見的尷尬,她主動解釋道,“我娘離世前,私下給我留了一份資產,足夠我平日裏擺弄這些花花草草。”

月琢不掩驚色地環顧小院內張揚舒展的綠植,讚道:“你不在的這段時光,它們也長得很好。”

“那是自然。”苻楹嘴角微彎,眸光如那凝翠的露珠般清亮,“我種下的一花一木,無須刻意養護,便能自成一片天地,循環生機。”

用後人的話來說,這便是微縮於小院中的一個“生態系統”。

而苻楹,既是那行雲布雨的巫山神女,令奇花瑤卉依循自然之理,互補互利,相伴相生;又是隱身其間的空谷幽蘭,唯有回到那個心之所屬的世界,無所拘束,方能異香彌散,風華絕代。

“你若生在山野,定要比現在恣意許多。”月琢收回探究的目光,定定望住她的笑顏。

“是啊。倘若世間沒有戰亂與鬥爭,我可以一直這麽生活下去。”苻楹笑容微斂,輕嘆,“可惜……只是權宜。”

“你……打算在此隱匿多久?”月琢忽然肅穆了神色,誠摯發問,“這是一個必須考慮的現實問題。雍王既已將通緝令貼到你的故鄉來,必然猜到你有回鄉的可能,雍兵不知何時便會破門而入。”

“這間小院雖好,但亦不可長留。”月琢直言道。

苻楹默然,深知月琢所言有理,可是倉促之間也別無他法。

天下之大,雖茫茫而無隙,皆是王土而已。她還能躲到哪兒去呢?

除非……

聽月琢話裏有話,她忽而笑著閉上眼,搖了搖頭,覆睜眼,堅定道:

“我生是紀南人,死為荊國鬼,或許已有既定的宿命。閣下既為神族,也該明白人間微塵皆有其秩序,不應因你一時惻隱而被擾亂。”

“苻楹……”月琢語帶不忍,欲言又止。

“嚴格說來,你已經救過我兩次了。”苻楹嗓音微暗,從袖中摸出那把青銅小刀,迎著絢麗的陽光晃了一晃,笑聲中含著近乎哽咽的顫音,“如今重獲自由,非常不易。我也想試試看,能否依靠自己的力量,在這亂世中努力生存下去。”

月琢了然,不再勉強。

晨風翩躚而起,拂動滿院碧葉與他的青絲,繞光而舞。他信手拈住半片劃過眼簾的梧桐葉,遞給苻楹道:“有任何需要,可吹葉笛喚我。當然……你若用不上它,那是最好。”

苻楹頷首接過。誠然,沒有消息便是好消息。她心知,巍巍神族怎麽可能整天圍著她一個凡間女子轉?她必須學會自保。

談話間日頭漸移,天光大亮,他佇立在碧影下的輪廓不覺已被鍍上一層金粉。月琢微微仰臉,心道,該回去了。

初升的陽光有些刺眼。畢竟,剛化出的人形還經不起暴曬,須得找個靈氣充沛的山野靜心修煉,方能長久維持。

月琢提步要走,忽聽苻楹啞聲喚道:“謝謝你,紫鳳。我無以為報……”

他身子一滯,繼而擺了擺手,化作一朵紫雲隱入天際。

談什麽回報呢?他從出生起,便憑著天賦,常與冥靈對話。那些跨越死亡之門的靈魂,無論年輕還是年老,大都與他說過類似的話——

好不容易做一回人,要盡興而歸啊。

苻楹並不知道,月琢匆忙離去之前,這座小院四周,已有一層透明的靈力結界在他的催動下漸漸凝成。而他之所以不作停留,皆因這一路暗暗護送她到紀南,不著痕跡地清理了雍國的追兵,又堅持以人形相見,已然靈力透支了。

好在,他所設的這層結界尚有五日時限,可保她安然無虞。五日後,結界消散時,想必他已恢覆人形歸來。

這五日說長不長,但對心存憂慮的月琢而言,卻是度日如年。

他沒有返回族群,只在紀南城郊外尋了一處山洞養精蓄銳,汲取山川靈澤以塑人形,也仍舊放心不下城中小院的境況。

山洞幽深無光,日日有如長夜。月琢獨坐苦悶,總是有意無意地借著靈力感應那結界內流轉的氣息,每每聽著她吹熄燭火,傳出均勻的呼吸,他才能凝神聚氣,繼續修行。

可這一分心,他的修煉進度也相應慢了下來,遲遲無法穩定自己的人身。有時長發如羽,遍布脖頸,有時雙臂為翅,難以收束……從來氣定神閑的月琢,竟也有了心浮氣躁之時。

小院外環繞的靈氣日漸淡薄,他也越來越感應不到她的聲息。

直到第五日深夜。

萬籟俱寂時,他即將突破自身的局限,重塑出最初的那副俊秀容顏,卻聽距離不遠的紀南城內驟然發出一聲震徹天際的巨響,而後濃煙滾滾,喧囂漸起……

他的靈力結界,在其力量最為薄弱之際,被人用一些煉丹時常見的原料給炸開了。

月琢毫無防備,猛然咳出了一口鮮血,不得不中止化形。變回紫鳳原身後,他疾疾飛出洞穴,撲向紀南城上空。

那個仿如山林一角的清涼小院,頃刻間成了烈火熏天的灼灼丹爐。

他不願相信眼下發生的巨變,飛身而下,忍著胸中劇痛再次化身,變作五日前的翩翩公子,跌跌撞撞擠入圍觀的人群,眼光卻執著地鎖定那方熊熊燃燒的小院。

窄巷盡頭,那小院像一個身穿青衣的少年,委屈地蹲伏在灼燙的氣流與陰騭的烏煙裏,蓬頭垢面,暗自低泣。

火焰薄如竹紙,然而鋒利無情,大殺四方。火舌瘋狂地卷過每一寸蒼翠枝葉,又像手持法杖的幻術師,將它們紛紛變作一叢叢盛烈的彼岸。

他凝視著群魔亂舞般的火光,許久,方才澀然開口,問身邊的百姓道:“裏面……可有人傷亡?”

“沒瞧見呢。等火滅了,官府明天會通報的。回去睡吧,明兒還要早起……哈……上山砍柴。”

被問的樵夫也是半夜被驚醒,迷迷糊糊地披衣起身來看熱鬧的,並沒有看全爆炸之事的始終,隨口一答就打著哈欠走開了。

月琢心底一痛,腦中嗡鳴不止,幾欲維持不住人形,只得悄悄退出人海,強撐著回到城外山洞裏靜待天明。

苻楹沒有吹響葉笛——他徒然祈禱著,意識逐漸模糊,墮入夢魘之中。

夜色濃黑,如洇不開的墨。

他聽見她低啞的呢喃自一片空靈中幽幽傳來。

月琢……我好痛。

翌日午後,紀南城街頭。

“孽女苻楹,紀南人氏,曾以媚術迷惑太子,私逃出宮,現已伏誅。今太子病愈,免其死罪,賜予淩遲,行刑示眾。”

聽到“淩遲”二字時,百姓盡皆不忍,嘩然欲散,奈何雍兵以刀劍相逼,命他們退回刑臺前,強制觀刑。

第一刀落在那衣不蔽體的女子胸口,殷紅的熱血噴濺而出,迅速染濕了烈日下幹燙如鍋的地面,百姓們相繼低下了頭。

第二刀隨之切入那被繩索高高吊起的藕臂,劊子手咧出滿意而猙獰的笑,握緊刀柄的手猛一用力,長刃順著她的肌肉線條蜿蜒而下,精準無誤。

第三刀峰回路轉,徑直掀開了她背上的衣衫,走向光潔的脊骨……

“美人,你不要繃得太緊啊,否則這肉……剮起來可疼了。”

劊子手口齒不清的怪聲近在耳畔,似乎對她一身肥瘦均勻的好肉垂涎不已。但此時苻楹氣若游絲,血染唇角,已無氣力再出聲回應。

第四刀刺破皮膚時,一股尖銳的痛覺瞬間蓋過了先前所有的陣痛。她感到體內的溫度正隨著血液不斷蒸發、流失,唯有麻木的意識飄飄然懸於頭頂,近似靈魂出竅。

苻楹隱約記得,為了行刑過程順利,雍兵特地給她喝下半碗迷藥,使之全身癱軟,而又不至於完全失去知覺。

據說,這還是太子的意思。

他要她,清醒地承受這鉆心刻骨的刑罰,直至失血過多而死去。

惶惶亂世……哪有真情?他不過是將她看作自己的禁臠,既沒了永久享用的權利,不如徹底毀去,好讓她記住,離開他的代價。其他人,更休想染指。

苻楹淒涼一笑,子澍,不愧是雍王之子。這藏在骨子裏的殘暴,真是如出一轍。

“喲,還笑?”劊子手眼尖,察覺到女子細微的表情變化,語氣中難掩詭異的興奮,“看來……我下手還不夠狠吶。”

哧啦——

一道血瀑飛流而下,灌溉了紅灘,倒映著殘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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