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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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5 章
江陌坐在沙發上，一夜沒睡，江海晚上沒有再來找他談話。
不知道幾點了，房間裏的門被敲響了，江陌緩慢地擡起頭，看見窗外的天空已經亮了。
江陌搓了搓僵硬的臉站起來，走過去開門，門外是江海的助理，叫他起來吃早飯。
“小陌，昨晚沒休息好嗎？床睡得不舒服？”王助理看著江陌不好的臉色，關心地問。
江陌擡眼看見客廳裏，酒店的工作人員正在擺放早餐，江海在陽臺邊打電話，他收回視線，看著王助理答：“沒有，睡得挺好的。”
“那吃飯吧，你看看喜歡吃什麽？”王助理笑著說完，往餐桌邊走過去。
江陌垂眸跟著他，往餐桌邊走：“都行。”
餐桌上，豆漿、牛奶、油條、雞蛋、三明治、面包......擺了一大堆，江陌一個也不想吃，他端起牛奶，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
早餐擺放完，工作人員離開了房間，王助理在江海打完電話，坐到餐桌上開始吃早餐時，也離開了房間。
江海吃完了一個三明治、一個雞蛋、一根油條和一杯牛奶，江陌手裏的一杯牛奶還沒喝完。
江海吃完早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為什麽不想出國？”
江陌放下牛奶，看著他答：“我已經考上了大學。”
江海擡眼看著他問：“因為祁天？”
江陌吸了口氣：“是。”
“你媽是怎麽死的？”江海問得輕飄飄的。
話音未落，江陌的血液仿佛凝固了，屁股下的椅子仿佛都快承受不住他水泥般的身子，好像下一秒就會破碎。
江陌感覺整個身子都仿佛在往下沈，沈墜墜的，喉嚨也被水泥糊住了。
“為了一個同性戀，花了1.1億？跟你媽說了嗎？”江海的話，跟他的眼神一樣帶著刀子。
刀子很鋒利，鋒利到能紮進江陌水泥般的身子裏，紮進心臟。
江陌攥緊了拳，吸不上來氣，說出的話也被喉嚨上的水泥，劃得聲音變形：“......他跟肖瓅不一樣。”
江海看著他，帶著刀子繼續問：“你們是什麽關系？”
江陌看著江海，沒有答話，喉嚨被水泥徹底糊住了，一口氣梗在喉嚨裏，吸不上來，呼不出去。
江海看了他兩秒，放松了聲音：“Z大那邊我已經安排了人，幫你辦理退學，去M國後，這邊的人都不需要再聯系了。”
江陌破開水泥出聲：“我不去！”
江海看著他，眸光沈了沈，沈聲問：“留在這裏做什麽？做同性戀嗎？”
江陌的心止不住地慌，重覆道：“我不去！”
江海目光銳利地看著江陌：“我昨天倒是忘了問他，自己是同性戀，還把別人的兒子教成了同性戀，這樣的人配做老師嗎？”
江陌反駁道：“是我自己喜歡他，不是他教的！”
江海吸了口氣，壓了壓情緒：“這幾年是我疏忽管教你，年輕人圖個新鮮，玩玩就算了，你現在跟我去M國，那邊我都已經給你安排好了，這邊沒有留下來的必要！”
“我沒玩，我不去M國，我已經考了大學，我能自己生活，我18歲了，已經成年了，我不需要你的安排。”江陌急聲地說。
江海眸光沈沈地看著江陌，胸口因為深呼吸起伏著。
門鈴響了，不多時，王助理推門而入，看著江海說：“江董，劉董已經在樓下了。”
江海沈默了一瞬：“知道了。”說完起身理了理衣服，往外邊走邊說：“帶他下來。”
“好的，江董。”王助理答。
江陌一夜未眠，腦子更混沌了，耳邊聽見王助理說：“小陌，走吧，跟我一起下去。”
江陌看著餐桌問：“去哪？”
“去見劉董。”王助理答。
我不會出國，腿在我自己身上，我哪都不會去！
江陌吸了口氣，起身跟著王助理下樓。
酒店門外停著一輛七座的商務車，江陌到門口時，看見江海坐在了副駕駛位上，劉青平坐在了駕駛室後面，王助理先江陌一步上了車，坐進了後座。
江陌看了一眼劉青平，垂眸上了車，司機關上了自動門，發動了車子。
劉青平看著江陌問：“小陌沒休息好嗎？”
江陌低著頭答：“沒有，休息好了。”
“咳咳——”江海在前座咳了幾聲。
劉青平看著江海問：“你的感冒多久了？還沒好？”
“沒事，吃過藥了。”江海答。
江陌坐在車裏，神思飄忽。
劉叔叔知道了沒有？
爸爸昨天跟他說沒說？
應該沒說，否則他今天不會是這個反應。
江陌在車上一路神游著。
今天的天氣，晴朗多雲，一會有太陽，一會又躲進了雲層裏，江陌在車裏晃得腦子沈重，他擡手揉了揉額角，擡起頭看向了窗外。
兩秒鐘後，他瞪大了眼睛，呼吸一滯，混沌的腦子感覺好像快要炸裂了，耳朵裏好像灌進了水，周邊的聲音都好像是從水裏聽到的。
江陌瘋狂地掰動車門，大聲喊：“我不去！我要下車！停車！停車！我要下車！......”
劉青平連忙按住江陌掰門的手：“小陌，怎麽了？你別動，危險！”
江陌掙紮著喊：“我不去！開門！停車！我不去！”
劉青平按住江陌掰門的手，急聲問：“小陌，你別動了，怎麽了？”
江海在前座不動如山地坐著，沒說話也沒回頭。
司機腳下的油門也沒松，車子在江陌的掙紮和喊聲中，一路開進了S市公墓。
車子停穩後，自動門打開了，一直掰車門的江陌沒有下車，江海從副駕駛開門下車。
江陌看著車外的江海，搖頭道：“我不去！”
江海皺著眉，伸手拉拽著江陌的胳膊：“下來！”
江陌掰著江海的手，一邊搖頭，一邊喊：“爸，我不去！”
江海拉拽江陌的手很用力，江陌在掙紮中被拽下了車，雙手死死地箍在旁邊的車門上：“我不去！我不去！”
江海拉拽著江陌，揚著聲音喊：“有話跟你媽說！別跟我說！”
劉青平看著拉扯的兩人，皺了皺眉：“怎麽了這是？江海，你別這樣，有話好好說。”
江陌擡眼看向車裏的劉青平，淚水刷地一下模糊了視線，在看不清的視線裏看著劉青平，邊哭邊搖頭：“劉叔叔，我不去，我不想去，您救救我，劉叔叔，我不想去，求您救救我......”江陌的雙手手指扣在車門邊，指間發白。
江海的拉拽在持續：“走！去跟你媽說！”
劉青平看著江陌哭著對自己求救，有那麽一瞬間的恍惚，仿佛回到了那年的殯儀館，江陌此時跟那次一樣，懼怕見到媽媽，這一次抵觸的情緒，跟那次的一樣濃烈。
劉青平心一疼，連忙下車掰著江海的手：“江海，你先放手！幹什麽呢？”
江海甩開劉青平的手，一直壓抑著的怒火，此時像開了閘：“告訴劉叔叔，你買房的錢去哪了？說！”
回答江海話的，是江陌的哭聲，江陌一邊哭，一邊拽著車門搖頭。
劉青平掰著江海的手，急聲地說：“那房子不是已經被賣了嗎？買房的事，慢慢再看，你別嚇著孩子了，江海，你放手！”
江海甩開劉青平的手，怒吼道：“跟劉叔叔說，你把錢都轉給了誰？1.1億！你轉給了誰？！”
劉青平一楞，轉頭看向江陌問：“小陌，你給誰轉錢了？”
江陌哭得說不出來話，被江海憤怒地拽離了車邊，往公墓裏拖拽：“去告訴你媽！你給誰轉錢了！”
“我不！我不去！我不去！”江陌一邊哭，一邊掙紮。
劉青平在中間拉架勸道：“江海，有話好好說！問清楚就行了，你別這樣！”
江海拽著江陌，怒吼道：“告訴劉叔叔，你撒謊要錢是為了什麽！你跟祁天是什麽關系！你跟你的班主任是什麽關系！”
劉青平聞言，拉架的手失了力，轉頭看著江陌，眸光深邃。
江陌看著劉青平，一邊搖頭一邊哭，眼裏的視線一直模糊不清，他甚至都看不見劉青平的表情，也不敢看見劉青平的眼睛。
“小陌......”劉青平的聲音裏有痛心，有不解，有困惑，有不可置信。
江海拽著江陌往上走，江陌一邊哭，一邊掙紮，離媽媽的墓碑越近，掙紮得越厲害：“爸，我不去，求你了，我不想去，爸，求求你了，爸，我不去，爸！爸！你放開我！我不去！我不要去！我不去！爸，求你放開我，求求你，爸，我不想去，放開我！......”
江海的力道很大，江陌在這一刻慌得手腳發軟，學了多年的拳擊和散打，在此時全都煙消雲散，他掙脫不開江海的手，好像回到了小時候，力氣沒有爸爸大的時候了，毫無抵抗之力。
江海拽著江陌，一路拖到了媽媽的墓碑前，把他甩在了地上，吼道：“說！告訴你媽！你把錢轉給了誰？你跟祁天是什麽關系？他是什麽？你是什麽？說！”
江陌摔在地上，擡眼看見了媽媽墓碑上的照片，江陌眼裏看見的照片，裏面不是媽媽氣場強大、隨和的笑，也不是媽媽披在肩上大波浪的長發。
他在這一刻看見的照片，裏面是殯儀館裏媽媽破碎慘白的面容。
江陌坐在地上，一邊驚慌地手腳並用飛速往後挪，一邊搖著頭哭喊：“不，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媽，我不是，我不是，媽，......”
幾個瞬息間，江陌在地上已經往後退到了邊緣，再退就得掉到下一階的墓碑上了。
江海一把把他給抓了回來，重新甩在了媽媽的墓碑前，吼道：“跟你媽說，你喜歡誰？！早上是怎麽說的？跟你媽再說一遍！”
“對不起，媽，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對不起，我錯了，對不起......”江陌一邊哭，一邊跪在地上慌張地磕頭，額頭磕在砂石的水泥地上，不一會就發紅了，“媽，他跟肖瓅不一樣，媽，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江陌磕了很久，最後跪在地上痛哭，額頭磕在地上，沒有再起來，攥緊了拳，在哭聲中溢出艱澀的聲音：“媽......我真的喜歡他，對不起，對不起，媽，我真的喜歡他，媽，他跟肖瓅不一樣，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喜歡他，跟他沒關系，對不起，媽，你別怪他，不是他的錯，是我錯了，對不起，對不起......”
劉青平站在旁邊，心情覆雜地看著地上的江陌，他無法相信那麽討厭肖瓅，討厭同性戀的江陌，自己會變成同性戀，這對他來說，比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更讓人難以置信。
此時，不敢去看媽媽墓碑上照片的人，不止江陌一人，還有劉青平，是他愧對了好友的托孤，他想。
幾人從公墓裏出來時，劉青平仿佛看見了那年從殯儀館裏出來的江陌，跟他說什麽都聽不到了，眼裏沒有焦點，臉上沒有表情，仿佛他再一次失去了媽媽。
在媽媽的墓碑前，親口承認自己是同性戀，對他來說，媽媽不會再要他了，他又一次失去了媽媽。媽媽會不會因為自己的兒子，改變對同性戀的看法和態度，江陌永遠都不會知道答案。
幾個人回到了酒店的房間，江陌麻木地坐在客廳裏的沙發上，耳邊是江海和劉青平的談話聲，‘出國’兩個字拉回了江陌的意識。
江陌眼神混沌地看著茶幾，聲音嘶啞：“我不出國。”
江海怒氣沖沖地說：“不出國你想幹什麽？還想繼續嗎？”
江陌擡起混沌的眼，聚焦在江海的臉上，嘶啞地答：“對，我喜歡他，我要跟他在一起。”
江海一拍桌子站起來，吼道：“你說什麽？！你對得起你媽嗎？你媽是被誰害死的？”
江陌看著江海，嘶啞地答：“我早就對不起我媽了，我不能再對不起他。”
“小陌，你現在年紀還小，不懂這些事，小孩子獵奇一下也能理解，等你長大了就會知道現在做的事有多離譜了。”劉青平在旁邊，軟言勸道。
“我已經成年了。”江陌嘶啞地說。
“咳咳——”江海咳了兩聲，“你別想留在這裏，你必須跟我去M國！”
“我不去！”江陌嘶啞地答。
江海怒不可遏地說：“身為師長，跟自己的學生發生不正當的關系，這樣的人，你要跟他在一起？”
江陌辯駁道：“我們是高考後在一起的！”
江海氣急攻心道：“他那大學教授的父母把他教成了同性戀，他現在又把你教成了個同性戀！這樣的老師還不知道會教出多少個同性戀！你們班的同性戀不止你一個吧？他父母也不止教出一個同性戀吧？”
江陌怒從心中起，站起來看著江海問：“你教出了個什麽？你教出的兒子有多好？你教過兒子嗎？江原教過嗎？”
“你......！”江海指著江陌，氣得發抖。
劉青平站起來勸道：“江海，有話好好說，別吵架。”
江海氣急敗壞地喊：“這事沒得商量，你不去也得去！我不可能讓我兒子搞同性戀！”
江陌看著他，怒氣沖沖地說：“你的兒子在M國，你現在就回去教好他，免得他也變成同性戀！”
啪——
江海怒急攻心地扇了江陌一巴掌，江陌偏了偏頭，閉了閉眼，臉上火辣辣的疼，一抽一抽的。
劉青平急聲地拉開江海：“江海！別動手！”
“你說的什麽渾話！”江海氣得手抖，“你媽也不可能讓你搞同性戀！”
江陌看著江海怒吼：“我媽是被誰害死的？她不離婚會再結婚嗎？到底是誰害死了我媽！”
江海氣極：“是她自己識人不清！”
江陌怒吼：“對，她當初就不應該嫁給你！也不應該生我！”
啪——
江海的巴掌再一次扇到了江陌的臉上，同一個地方，不止五個手指印了。
“江海！”劉青平急聲制止道。
江陌偏頭感受著臉上火辣辣的疼，怒氣在心中盤旋。
江海怒急攻心地說：“把你放在這裏已經無法無天了！你自己看看，他把你教成了什麽樣子！”
“我變成什麽樣子跟你有關系嗎？我不會去M國！你想教兒子，回M國去教江原，可能現在還來得及！來不及你就再找人生一個！”江陌怒氣沖沖地說完，轉身就走。
還沒走到門口，江陌聽到江海在身後氣急敗壞地喊：“你今天要是敢踏出這個門！祁天就別想再做老師了！”
江陌腳步一頓，呼吸一滯，渾身的血液開始變涼，緩緩轉身看著江海：“你說什麽？”
江海喘著氣，從沙發上的公文包裏掏出一疊照片，甩在了江陌身上：“這樣的人本來也就不配做老師，你要是還敢跟他再繼續，這疊照片，明天我就會送到張局長的手上，讓他好好查一查，他除了你，還搞過哪個學生！”
江陌垂眸看著地上的照片，驚慌的心一下子劇烈地跳動起來。
地上是肖瓅寄給江海的照片，他跟祁天的錯位親密照，裏面的他全都穿著校服，還有祁天和陳非羽那幾張照片的翻拍。
江陌驚懼地擡眼看向江海，眼前的江海和肖瓅的身影，交叉又重疊，重疊再交叉。
江海：“還有他的父母，讓X大的領導好好問問，他們是怎麽教兒子的！”
江陌的血液徹底涼了，一開口都是氣音：“他們都是好老師!”
江海質問道：“好老師會把別人的兒子教成同性戀？好老師會跟自己的學生搞在一起？”
江陌看著眼前的江海，只覺得他的身影越來越遠，眼前的事物也開始不清晰，耳邊的聲音也越來越模糊。
這些照片如果交到了教育局，跟祁天分開嗎？
不會。
但自己跟祁天的關系，沒有辦法自證時間。
祁天跟自己的學生關系親密，還處成了情侶關系，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祁天在那兩年裏的周末和假期，都留宿在江陌家，小區裏的保安是見證者，沒人會相信他們在師生關系中的清白。
而且他們在那段師生關系中，也比尋常的師生關系要好，學校裏的老師和同學們都是見證者。
如果他們看到這些照片，又知道了他們現在的關系後，再回謅一下過去？
他們是不是以前就在一起了？所以之前關系那麽好？祁天周末和假期都在江陌家留宿，那他們是不是那個時候就上床了？
人的想象力都很豐富，話語傳起來亦十分精彩，祁天的師德，瞬間就會消失殆盡，人品會被懷疑，家長們亦會對祁天有質疑，教育局和學校會對祁天進行調查。
江陌在學校期間還是個未成年人，如果江海報警，警察也可能會介入，而祁天確實在跟未成年人談戀愛，Z大的同學是見證者。
那祁天有沒有跟未成年人上床？怎麽去證明他們是在江陌成年後才上的床？
流言蜚語只憑合理的懷疑和想象以及一張嘴即可，壓根不需要證據，不管調查結果如何，祁天的工作保不住，名譽也會一輩子被玷汙，成為一個身上有汙點的人被這些人誤會一輩子。
祁教授和季教授也會被他們倆的關系，殃及到生活和工作，兩位老教授的清譽亦會受損，教書育人一輩子，到頭來晚節不保？
這些都不會是江陌想看到的，他跟祁天的關系比祁天跟陳非羽的關系，在S市一中和X大，更不能公之於眾，江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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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陌坐在沙發上，一夜沒睡，江海晚上沒有再來找他談話。
不知道幾點了，房間裏的門被敲響了，江陌緩慢地擡起頭，看見窗外的天空已經亮了。
江陌搓了搓僵硬的臉站起來，走過去開門，門外是江海的助理，叫他起來吃早飯。
“小陌，昨晚沒休息好嗎？床睡得不舒服？”王助理看著江陌不好的臉色，關心地問。
江陌擡眼看見客廳裏，酒店的工作人員正在擺放早餐，江海在陽臺邊打電話，他收回視線，看著王助理答：“沒有，睡得挺好的。”
“那吃飯吧，你看看喜歡吃什麽？”王助理笑著說完，往餐桌邊走過去。
江陌垂眸跟著他，往餐桌邊走：“都行。”
餐桌上，豆漿、牛奶、油條、雞蛋、三明治、面包......擺了一大堆，江陌一個也不想吃，他端起牛奶，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
早餐擺放完，工作人員離開了房間，王助理在江海打完電話，坐到餐桌上開始吃早餐時，也離開了房間。
江海吃完了一個三明治、一個雞蛋、一根油條和一杯牛奶，江陌手裏的一杯牛奶還沒喝完。
江海吃完早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為什麽不想出國？”
江陌放下牛奶，看著他答：“我已經考上了大學。”
江海擡眼看著他問：“因為祁天？”
江陌吸了口氣：“是。”
“你媽是怎麽死的？”江海問得輕飄飄的。
話音未落，江陌的血液仿佛凝固了，屁股下的椅子仿佛都快承受不住他水泥般的身子，好像下一秒就會破碎。
江陌感覺整個身子都仿佛在往下沈，沈墜墜的，喉嚨也被水泥糊住了。
“為了一個同性戀，花了1.1億？跟你媽說了嗎？”江海的話，跟他的眼神一樣帶著刀子。
刀子很鋒利，鋒利到能紮進江陌水泥般的身子裏，紮進心臟。
江陌攥緊了拳，吸不上來氣，說出的話也被喉嚨上的水泥，劃得聲音變形：“......他跟肖瓅不一樣。”
江海看著他，帶著刀子繼續問：“你們是什麽關系？”
江陌看著江海，沒有答話，喉嚨被水泥徹底糊住了，一口氣梗在喉嚨裏，吸不上來，呼不出去。
江海看了他兩秒，放松了聲音：“Z大那邊我已經安排了人，幫你辦理退學，去M國後，這邊的人都不需要再聯系了。”
江陌破開水泥出聲：“我不去！”
江海看著他，眸光沈了沈，沈聲問：“留在這裏做什麽？做同性戀嗎？”
江陌的心止不住地慌，重覆道：“我不去！”
江海目光銳利地看著江陌：“我昨天倒是忘了問他，自己是同性戀，還把別人的兒子教成了同性戀，這樣的人配做老師嗎？”
江陌反駁道：“是我自己喜歡他，不是他教的！”
江海吸了口氣，壓了壓情緒：“這幾年是我疏忽管教你，年輕人圖個新鮮，玩玩就算了，你現在跟我去M國，那邊我都已經給你安排好了，這邊沒有留下來的必要！”
“我沒玩，我不去M國，我已經考了大學，我能自己生活，我18歲了，已經成年了，我不需要你的安排。”江陌急聲地說。
江海眸光沈沈地看著江陌，胸口因為深呼吸起伏著。
門鈴響了，不多時，王助理推門而入，看著江海說：“江董，劉董已經在樓下了。”
江海沈默了一瞬：“知道了。”說完起身理了理衣服，往外邊走邊說：“帶他下來。”
“好的，江董。”王助理答。
江陌一夜未眠，腦子更混沌了，耳邊聽見王助理說：“小陌，走吧，跟我一起下去。”
江陌看著餐桌問：“去哪？”
“去見劉董。”王助理答。
我不會出國，腿在我自己身上，我哪都不會去！
江陌吸了口氣，起身跟著王助理下樓。
酒店門外停著一輛七座的商務車，江陌到門口時，看見江海坐在了副駕駛位上，劉青平坐在了駕駛室後面，王助理先江陌一步上了車，坐進了後座。
江陌看了一眼劉青平，垂眸上了車，司機關上了自動門，發動了車子。
劉青平看著江陌問：“小陌沒休息好嗎？”
江陌低著頭答：“沒有，休息好了。”
“咳咳——”江海在前座咳了幾聲。
劉青平看著江海問：“你的感冒多久了？還沒好？”
“沒事，吃過藥了。”江海答。
江陌坐在車裏，神思飄忽。
劉叔叔知道了沒有？
爸爸昨天跟他說沒說？
應該沒說，否則他今天不會是這個反應。
江陌在車上一路神游著。
今天的天氣，晴朗多雲，一會有太陽，一會又躲進了雲層裏，江陌在車裏晃得腦子沈重，他擡手揉了揉額角，擡起頭看向了窗外。
兩秒鐘後，他瞪大了眼睛，呼吸一滯，混沌的腦子感覺好像快要炸裂了，耳朵裏好像灌進了水，周邊的聲音都好像是從水裏聽到的。
江陌瘋狂地掰動車門，大聲喊：“我不去！我要下車！停車！停車！我要下車！......”
劉青平連忙按住江陌掰門的手：“小陌，怎麽了？你別動，危險！”
江陌掙紮著喊：“我不去！開門！停車！我不去！”
劉青平按住江陌掰門的手，急聲問：“小陌，你別動了，怎麽了？”
江海在前座不動如山地坐著，沒說話也沒回頭。
司機腳下的油門也沒松，車子在江陌的掙紮和喊聲中，一路開進了S市公墓。
車子停穩後，自動門打開了，一直掰車門的江陌沒有下車，江海從副駕駛開門下車。
江陌看著車外的江海，搖頭道：“我不去！”
江海皺著眉，伸手拉拽著江陌的胳膊：“下來！”
江陌掰著江海的手，一邊搖頭，一邊喊：“爸，我不去！”
江海拉拽江陌的手很用力，江陌在掙紮中被拽下了車，雙手死死地箍在旁邊的車門上：“我不去！我不去！”
江海拉拽著江陌，揚著聲音喊：“有話跟你媽說！別跟我說！”
劉青平看著拉扯的兩人，皺了皺眉：“怎麽了這是？江海，你別這樣，有話好好說。”
江陌擡眼看向車裏的劉青平，淚水刷地一下模糊了視線，在看不清的視線裏看著劉青平，邊哭邊搖頭：“劉叔叔，我不去，我不想去，您救救我，劉叔叔，我不想去，求您救救我......”江陌的雙手手指扣在車門邊，指間發白。
江海的拉拽在持續：“走！去跟你媽說！”
劉青平看著江陌哭著對自己求救，有那麽一瞬間的恍惚，仿佛回到了那年的殯儀館，江陌此時跟那次一樣，懼怕見到媽媽，這一次抵觸的情緒，跟那次的一樣濃烈。
劉青平心一疼，連忙下車掰著江海的手：“江海，你先放手！幹什麽呢？”
江海甩開劉青平的手，一直壓抑著的怒火，此時像開了閘：“告訴劉叔叔，你買房的錢去哪了？說！”
回答江海話的，是江陌的哭聲，江陌一邊哭，一邊拽著車門搖頭。
劉青平掰著江海的手，急聲地說：“那房子不是已經被賣了嗎？買房的事，慢慢再看，你別嚇著孩子了，江海，你放手！”
江海甩開劉青平的手，怒吼道：“跟劉叔叔說，你把錢都轉給了誰？1.1億！你轉給了誰？！”
劉青平一楞，轉頭看向江陌問：“小陌，你給誰轉錢了？”
江陌哭得說不出來話，被江海憤怒地拽離了車邊，往公墓裏拖拽：“去告訴你媽！你給誰轉錢了！”
“我不！我不去！我不去！”江陌一邊哭，一邊掙紮。
劉青平在中間拉架勸道：“江海，有話好好說！問清楚就行了，你別這樣！”
江海拽著江陌，怒吼道：“告訴劉叔叔，你撒謊要錢是為了什麽！你跟祁天是什麽關系！你跟你的班主任是什麽關系！”
劉青平聞言，拉架的手失了力，轉頭看著江陌，眸光深邃。
江陌看著劉青平，一邊搖頭一邊哭，眼裏的視線一直模糊不清，他甚至都看不見劉青平的表情，也不敢看見劉青平的眼睛。
“小陌......”劉青平的聲音裏有痛心，有不解，有困惑，有不可置信。
江海拽著江陌往上走，江陌一邊哭，一邊掙紮，離媽媽的墓碑越近，掙紮得越厲害：“爸，我不去，求你了，我不想去，爸，求求你了，爸，我不去，爸！爸！你放開我！我不去！我不要去！我不去！爸，求你放開我，求求你，爸，我不想去，放開我！......”
江海的力道很大，江陌在這一刻慌得手腳發軟，學了多年的拳擊和散打，在此時全都煙消雲散，他掙脫不開江海的手，好像回到了小時候，力氣沒有爸爸大的時候了，毫無抵抗之力。
江海拽著江陌，一路拖到了媽媽的墓碑前，把他甩在了地上，吼道：“說！告訴你媽！你把錢轉給了誰？你跟祁天是什麽關系？他是什麽？你是什麽？說！”
江陌摔在地上，擡眼看見了媽媽墓碑上的照片，江陌眼裏看見的照片，裏面不是媽媽氣場強大、隨和的笑，也不是媽媽披在肩上大波浪的長發。
他在這一刻看見的照片，裏面是殯儀館裏媽媽破碎慘白的面容。
江陌坐在地上，一邊驚慌地手腳並用飛速往後挪，一邊搖著頭哭喊：“不，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媽，我不是，我不是，媽，......”
幾個瞬息間，江陌在地上已經往後退到了邊緣，再退就得掉到下一階的墓碑上了。
江海一把把他給抓了回來，重新甩在了媽媽的墓碑前，吼道：“跟你媽說，你喜歡誰？！早上是怎麽說的？跟你媽再說一遍！”
“對不起，媽，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對不起，我錯了，對不起......”江陌一邊哭，一邊跪在地上慌張地磕頭，額頭磕在砂石的水泥地上，不一會就發紅了，“媽，他跟肖瓅不一樣，媽，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江陌磕了很久，最後跪在地上痛哭，額頭磕在地上，沒有再起來，攥緊了拳，在哭聲中溢出艱澀的聲音：“媽......我真的喜歡他，對不起，對不起，媽，我真的喜歡他，媽，他跟肖瓅不一樣，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喜歡他，跟他沒關系，對不起，媽，你別怪他，不是他的錯，是我錯了，對不起，對不起......”
劉青平站在旁邊，心情覆雜地看著地上的江陌，他無法相信那麽討厭肖瓅，討厭同性戀的江陌，自己會變成同性戀，這對他來說，比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更讓人難以置信。
此時，不敢去看媽媽墓碑上照片的人，不止江陌一人，還有劉青平，是他愧對了好友的托孤，他想。
幾人從公墓裏出來時，劉青平仿佛看見了那年從殯儀館裏出來的江陌，跟他說什麽都聽不到了，眼裏沒有焦點，臉上沒有表情，仿佛他再一次失去了媽媽。
在媽媽的墓碑前，親口承認自己是同性戀，對他來說，媽媽不會再要他了，他又一次失去了媽媽。媽媽會不會因為自己的兒子，改變對同性戀的看法和態度，江陌永遠都不會知道答案。
幾個人回到了酒店的房間，江陌麻木地坐在客廳裏的沙發上，耳邊是江海和劉青平的談話聲，‘出國’兩個字拉回了江陌的意識。
江陌眼神混沌地看著茶幾，聲音嘶啞：“我不出國。”
江海怒氣沖沖地說：“不出國你想幹什麽？還想繼續嗎？”
江陌擡起混沌的眼，聚焦在江海的臉上，嘶啞地答：“對，我喜歡他，我要跟他在一起。”
江海一拍桌子站起來，吼道：“你說什麽？！你對得起你媽嗎？你媽是被誰害死的？”
江陌看著江海，嘶啞地答：“我早就對不起我媽了，我不能再對不起他。”
“小陌，你現在年紀還小，不懂這些事，小孩子獵奇一下也能理解，等你長大了就會知道現在做的事有多離譜了。”劉青平在旁邊，軟言勸道。
“我已經成年了。”江陌嘶啞地說。
“咳咳——”江海咳了兩聲，“你別想留在這裏，你必須跟我去M國！”
“我不去！”江陌嘶啞地答。
江海怒不可遏地說：“身為師長，跟自己的學生發生不正當的關系，這樣的人，你要跟他在一起？”
江陌辯駁道：“我們是高考後在一起的！”
江海氣急攻心道：“他那大學教授的父母把他教成了同性戀，他現在又把你教成了個同性戀！這樣的老師還不知道會教出多少個同性戀！你們班的同性戀不止你一個吧？他父母也不止教出一個同性戀吧？”
江陌怒從心中起，站起來看著江海問：“你教出了個什麽？你教出的兒子有多好？你教過兒子嗎？江原教過嗎？”
“你......！”江海指著江陌，氣得發抖。
劉青平站起來勸道：“江海，有話好好說，別吵架。”
江海氣急敗壞地喊：“這事沒得商量，你不去也得去！我不可能讓我兒子搞同性戀！”
江陌看著他，怒氣沖沖地說：“你的兒子在M國，你現在就回去教好他，免得他也變成同性戀！”
啪——
江海怒急攻心地扇了江陌一巴掌，江陌偏了偏頭，閉了閉眼，臉上火辣辣的疼，一抽一抽的。
劉青平急聲地拉開江海：“江海！別動手！”
“你說的什麽渾話！”江海氣得手抖，“你媽也不可能讓你搞同性戀！”
江陌看著江海怒吼：“我媽是被誰害死的？她不離婚會再結婚嗎？到底是誰害死了我媽！”
江海氣極：“是她自己識人不清！”
江陌怒吼：“對，她當初就不應該嫁給你！也不應該生我！”
啪——
江海的巴掌再一次扇到了江陌的臉上，同一個地方，不止五個手指印了。
“江海！”劉青平急聲制止道。
江陌偏頭感受著臉上火辣辣的疼，怒氣在心中盤旋。
江海怒急攻心地說：“把你放在這裏已經無法無天了！你自己看看，他把你教成了什麽樣子！”
“我變成什麽樣子跟你有關系嗎？我不會去M國！你想教兒子，回M國去教江原，可能現在還來得及！來不及你就再找人生一個！”江陌怒氣沖沖地說完，轉身就走。
還沒走到門口，江陌聽到江海在身後氣急敗壞地喊：“你今天要是敢踏出這個門！祁天就別想再做老師了！”
江陌腳步一頓，呼吸一滯，渾身的血液開始變涼，緩緩轉身看著江海：“你說什麽？”
江海喘著氣，從沙發上的公文包裏掏出一疊照片，甩在了江陌身上：“這樣的人本來也就不配做老師，你要是還敢跟他再繼續，這疊照片，明天我就會送到張局長的手上，讓他好好查一查，他除了你，還搞過哪個學生！”
江陌垂眸看著地上的照片，驚慌的心一下子劇烈地跳動起來。
地上是肖瓅寄給江海的照片，他跟祁天的錯位親密照，裏面的他全都穿著校服，還有祁天和陳非羽那幾張照片的翻拍。
江陌驚懼地擡眼看向江海，眼前的江海和肖瓅的身影，交叉又重疊，重疊再交叉。
江海：“還有他的父母，讓X大的領導好好問問，他們是怎麽教兒子的！”
江陌的血液徹底涼了，一開口都是氣音：“他們都是好老師!”
江海質問道：“好老師會把別人的兒子教成同性戀？好老師會跟自己的學生搞在一起？”
江陌看著眼前的江海，只覺得他的身影越來越遠，眼前的事物也開始不清晰，耳邊的聲音也越來越模糊。
這些照片如果交到了教育局，跟祁天分開嗎？
不會。
但自己跟祁天的關系，沒有辦法自證時間。
祁天跟自己的學生關系親密，還處成了情侶關系，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祁天在那兩年裏的周末和假期，都留宿在江陌家，小區裏的保安是見證者，沒人會相信他們在師生關系中的清白。
而且他們在那段師生關系中，也比尋常的師生關系要好，學校裏的老師和同學們都是見證者。
如果他們看到這些照片，又知道了他們現在的關系後，再回謅一下過去？
他們是不是以前就在一起了？所以之前關系那麽好？祁天周末和假期都在江陌家留宿，那他們是不是那個時候就上床了？
人的想象力都很豐富，話語傳起來亦十分精彩，祁天的師德，瞬間就會消失殆盡，人品會被懷疑，家長們亦會對祁天有質疑，教育局和學校會對祁天進行調查。
江陌在學校期間還是個未成年人，如果江海報警，警察也可能會介入，而祁天確實在跟未成年人談戀愛，Z大的同學是見證者。
那祁天有沒有跟未成年人上床？怎麽去證明他們是在江陌成年後才上的床？
流言蜚語只憑合理的懷疑和想象以及一張嘴即可，壓根不需要證據，不管調查結果如何，祁天的工作保不住，名譽也會一輩子被玷汙，成為一個身上有汙點的人被這些人誤會一輩子。
祁教授和季教授也會被他們倆的關系，殃及到生活和工作，兩位老教授的清譽亦會受損，教書育人一輩子，到頭來晚節不保？
這些都不會是江陌想看到的，他跟祁天的關系比祁天跟陳非羽的關系，在S市一中和X大，更不能公之於眾，江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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