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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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6 章

三天了,江陌沒有發過來一條信息,也沒有打過來一個電話。

祁天這三天都是在江陌家睡的,飯也是在江陌家吃的,他沒有等到他回家。

晚上下了晚自習,祁天回到江陌家,家裏依舊是空曠的,沒有燈,沒有人影。

祁天打開燈,坐在了客廳的沙發上,捏著手機摩挲著。

不知道江陌跟爸爸聊得怎麽樣了,沒有消息過來,想必是聊得不好。

三天了,祁天坐不住了,撥了電話過去,“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祁天嘆了口氣,收起了手機。

江海的家在國外,他肯定是要回去的,不管他對這件事是一個什麽樣的態度,他都得回去,江陌不會跟著江海出國。

而且,江陌在Z大還有好幾年的學要上,這原本是祁天和江陌腦子裏既定的事實,直到一周後,祁軍打來了電話。

“哥,江陌怎麽退學了?”祁軍在電話裏,急聲地問。

祁天從辦公桌邊站起來,驚問道:“你說什麽?”

“我今天才聽到他的輔導員說,他前兩天就辦理完退學了,怎麽回事啊?哥?”祁軍急聲地問。

祁天的心開始慌了起來,氣息不穩地問:“他自己回去辦的嗎?”

“不是,輔導員說,是他家裏人來辦的。”祁軍說。

“我知道了。”祁天一邊啞聲答,一邊往辦公室外走。

“他家裏不是沒有人了嗎?”祁軍問。

祁天走出辦公室:“他爸回來了,他爸知道了。”

“他爸怎麽回來了?他爸怎麽知道的?”祁軍問。

祁天快步走下樓梯:“一句兩句說不清楚,先不說了。”

祁天掛了電話,下了樓梯,手裏不停地撥打著江陌的電話,江陌的手機一直處於關機中,這些天一直如此,祁天每天都會撥打好幾個電話,但沒有打通過。

祁天聽著手機裏的關機提示音,走到了校門口,頓住了腳步。

往哪走?

去哪找?

江陌一個定位都沒有發給他。

江海給江陌辦理了退學,下一步呢?

帶他出國?

江陌不會去的。

江陌的手機為什麽關機?

江陌為什麽沒有給自己打電話、發信息?

江陌為什麽沒有回來?

祁天站在校園裏,看著眼前的校門,腦子懵懵地轉不過來。

不,他會回來。

退學了就退學了,再重新覆讀就行。

江陌能再次考上大學,江陌做得到,自己也做得到。

祁天懵懵地轉身,走回了辦公室。

祁天的自我安慰,並沒有止住自己的心慌,江陌一天沒有消息,祁天的心就一天定不下來。

酒店套房裏。

江陌閉著眼睛,了無生氣地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嚇人,眼下的烏青很重,看起來像個患了癌的病人,他的手機在當天被江海收走了。

江陌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了三天,直到江海說,就算他死了,照片也一樣會被送到教育局,江陌才爬起來,往嘴裏塞東西。

嘴裏的食物混著鹹鹹的淚水,一起吃進了肚子裏,江陌一邊哭一邊吃,一邊幹嘔一邊往下咽,一邊恐懼一邊心痛。

此時,身邊的爸爸拿著照片,跟當初拿著照片的肖瓅一樣,給他帶來了恐懼,親爹和繼父,在此時沒有了任何區別,都是給他帶來恐懼的人,要跟祁天分開,江陌痛不欲生。

江陌去了S市公墓,親口告訴媽媽,他喜歡祁天,他再一次失去了媽媽,爸爸拿著照片,恐嚇威脅他,他再一次失去了爸爸,現在祁天也不能擁有了,他即將失去祁天,不,他已經失去了,他沒有選擇權。

江陌流著止不住的淚,不停地往嘴裏塞食物,不停地嘔吐,劉青平在旁邊看得很心疼,江海坐在沙發上沈著臉不說話。

日子渾渾噩噩地在過,江陌覺得每一天都像世界末日,什麽都不重要了,因為重要的東西已經失去了,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祁天沒有了,Z大沒有了,學醫的人生目標沒有了,他人生的意義也沒有了,他跟祁天沒有未來了。

江海這次回國,就是為了回來處理帶江陌出國的事,江海的準備工作做得很充足,出國的手續辦得很快。

在出國的前夕,在祁天得知江陌退學後的第四天晚上,江陌這些天,第一次開口說話了。

房間裏,江海、劉青平都在,江陌跪在江海面前:“爸,讓我再打一個電話。”

江海坐在沙發上,沈著臉答:“沒必要了。”

江陌跪著往前走了兩步,抓著江海的腿,帶著哭腔說:“爸,求求你,讓我再打一個電話跟他說清楚。”

江海不說話,劉青平垂著眼也沒說話。

江陌看著江海,哭著喊:“爸,求你了,讓我跟他說聲對不起,爸,求你了,爸!”又轉頭扶著劉青平的腿,哭著喊:“劉叔叔,求您跟我爸說,讓我再打個電話,讓我跟他說對不起,劉叔叔,求求您。”

劉青平偏開頭眨了眨眼,推了推江海的腿:“讓孩子再打個電話!”

江海沈默了幾個瞬息,掏出江陌的手機,遞給江陌。

江陌接過手機,抹著眼淚開機,手機早已沒電。

江陌起身尋找酒店裏的充電器,給手機充上電,捏著手機深呼吸著,不停地抹擦不完的眼淚。

一會後,手機重新開機,短信和微信的未讀消息,像爆炸一樣席卷而來。

祁天的、祁軍的、錢樂的、鄧譯的、方博的、輔導員李杏的、班主任老於的......連張小多的都有,五只猹暫不知情,他們要高考,祁天沒跟他們說。

江陌沒有細看這些消息,捏著手機調整了很久的情緒也撥不出電話,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響了,祁天打來了電話。

江陌咬著牙忍住又要溢出的眼淚,抖著手壓著心慌接起了電話:“天哥。”

這聲‘天哥’讓電話那邊的祁天,差點沒聽出是江陌的聲音:“江陌?”

“嗯。”江陌咬著唇應道。

“你在哪裏?出什麽事了?”祁天的聲音也幹澀得很。

江陌緩了緩神,頭皮開始發麻,手腳也開始發麻,強拽著自己的思緒,打起精神打電話:“沒出什麽事,在我爸這,手機沒電了,沒有充電線。”

“聊得怎麽樣?”祁天聲音艱澀地問。

江陌沈默了一會,深吸了一口氣:“天哥,我想跟我爸去M國。”

祁天的呼吸不太穩:“江陌,怎麽了?出什麽事了?跟我說。”

江陌咬著唇,沒說話。

“江陌,聽話,告訴我發生什麽事了?”祁天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祈求。

江陌眼裏的眼淚溢出了眼眶,顫著音說:“對不起,天哥。”

祁天的聲音有些顫抖:“寶貝,別怕,跟我說,出什麽事了?跟我有關對不對?我不怕,寶貝,你也別怕。”

江陌靠著墻,滑蹲到地上,咬著指背,咽下了咽嗚聲。

江陌咬了咬牙,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聲音:“不是,跟你沒關系,是我的問題,我去見了我媽。”

“寶貝,有什麽事我們一起面對可以嗎?告訴我好不好?”祁天祈求道。

江陌擡手捂住了眼睛,用力地捏著自己的太陽穴,咬著牙咽下嘴裏的聲音。

瞬息後,電話裏再次傳出聲音,“江陌......別走。”祁天痛苦地祈求道。

江陌咽嗚的聲音,從喉嚨裏溢出來,哽著聲音說:“對不起,對不起,天哥,我沒辦法面對我媽,對不起。”

江陌家的臥室裏。

祁天蹲在落地窗邊,靠著玻璃,捂著心臟,擡頭看著臥室裏的燈光,洩了力,坐到了地上。

眼前的燈光開始模糊不清,祁天眼眶發紅,眼裏的水光折射著燈光,耳邊是手機裏江陌的咽嗚聲,腦子裏的意識也開始混沌。

他好像聽到了陳非羽的聲音,陳非羽哽咽著說‘祁天,我不想我媽知道,對不起。’

耳邊是江陌的聲音,他在電話裏哽咽著說:“天哥,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在學校出櫃後,我過得不是很開心,他們在網上放我的照片,那下面的評論長得有好幾十頁,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罵人的話,天哥,對不起。”

祁天另一邊的耳朵,好像又聽到了陳非羽的聲音,陳非羽哽咽著說‘祁天,你在學校裏出櫃了,我再跟你在一起,他們就都知道我是同性戀了,我不想聽那些難聽的話,祁天,對不起。’

耳邊江陌哽咽的聲音,再次響起:“天哥,我想去M國,我不想回Z大了。”

另一邊陳非羽哽咽的聲音,再次響起‘祁天,我想去結婚,我不想做同性戀。’

耳邊江陌哽咽的聲音,再次響起:“天哥......你別要我了。”

另一邊陳非羽哽咽的聲音,再次響起‘祁天,我們分手吧。’

祁天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江陌和陳非羽的聲音,在腦子裏此起彼伏。

陳非羽說‘我不想我媽知道’,江陌說‘我沒辦法面對我媽’。

江陌說‘天哥,對不起’,陳非羽說‘祁天,對不起’。

陳非羽說‘我不想聽那些難聽的話’,江陌說‘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罵人的話’。

江陌說‘他們在網上放我的照片’,陳非羽說‘那些話讓我很難受’。

陳非羽說‘你在學校出櫃了,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了’,江陌說‘在學校出櫃後,我過得不是很開心’。

江陌說‘我想去M國’,陳非羽說‘我想去結婚’。

陳非羽說‘我不想做同性戀’,江陌說‘我不想回Z大了’。

江陌說‘你別要我了’,陳非羽說‘我們分手吧’

......

“好。”

他好像還聽到了自己的聲音,自己說‘好’,‘好’,自己的聲音帶著回聲。

江陌和陳非羽還有自己的聲音一起消失了,耳邊的手機裏響起忙音,祁天回了回神。

我說什麽了?我剛說什麽了?

祁天抖著手再次撥過去,聲音破碎地喊:“我不信,江陌,不是這樣的,江陌,接電話!江陌,求你接電話!別走!江陌!別走......”

沒有人接電話,祁天不停地撥著電話,直到江陌的手機關機。

-T:江陌,我原諒你了,我不生氣了。

-T:我馬上看視頻,你想我看多少遍,我就看多少遍。

-T:江陌,我沒有生氣,我是逗你玩的。

-T:寶貝,你打電話吧,我接你電話,我不掛你電話了。

-T:我也想你,寶貝,真的想你。

-T:你沒錯,是我不好,我不該不回你消息,我理你。

-T:寶貝,病理課咱不上了,你回來吧。

-T:我們不學醫了,你想學什麽?

-T:做老師嗎?我們去H大上學好不好?

-T:X大呢?想做我爸媽的學生嗎?

-T:你不想上學也沒關系,不上班也行,哥養你一輩子。

-T:寶貝,回來好不好?

......

江陌的心已經疼到麻木了,電話掛了後,手機被江海收走關機了。

江陌躺在床上,兩眼無神地看著天花板,天花板離自己越來越遠,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的,床板帶著自己一直在往下跌。

‘好’、‘好’、‘好’、‘好’、‘好’、‘好’......伴隨著祁天的聲音,跌入萬丈深淵,跌了一個晚上,也沒有落地。

江陌這只滑溜的、精美的杯子,自己打了個滾,滑出祁天的手掌心,往底下的深淵跌去。

窗外的天空泛起魚肚白,房間裏的門被敲響了,江陌沒有動,不一會,王助理推門而入,叫他起床去機場。

江陌眨了眨幹澀的眼,轉動了一下眼珠子,撐著床坐起來,床頭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江海給他的新手機,裏面是國外的卡。

江陌面無表情地拿起新手機,拽著耳機線,起身跟著王助理下樓,上車前往機場,值機,過安檢,上飛機。

江陌戴著耳機,走得腳步虛浮,風箏線斷了,自己剪斷的,隨便來一股風就能把他這只風箏吹走了。

上飛機前,劉青平在耳邊的叮囑,他是一個字也沒聽到。

上飛機後,江陌坐在頭等艙裏,放平了座椅,躺在裏面戴上耳機後,就再也沒動彈了。

耳機裏播放的,是祁天送給他的生日禮物,祁天的聲音,祁天唱的歌,他能帶走的只有存在網盤裏的照片和文件,其他什麽也沒帶。

飛機起飛,向上滑行而去。

祁天坐在辦公室裏打開抽屜,拿出那疊申請調回H市的資料,一張一張撕碎了,跟他之前撕卷子一樣,好像在撕一塊美味的面包,臉上沒有表情無悲無喜,撕碎的碎紙堆被他扔進了垃圾桶。

上課鈴響,祁天拿起教案和卷子,走出辦公室,前往十七班上課。

飛機全程二十多個小時,江陌側身蜷縮在位置上,沒吃沒喝沒起身,不哭不鬧不吭聲,連眼皮子都沒擡一下,額角和鼻根上,兩道水漬一直沒幹過。

飛機落地,江陌睜開發紅的眼睛,血色可怖,他起身跟著江海下了飛機,王助理跟在身側,安排來接機的車,等在了機場外。

江陌走在機場裏,看著眼前這個全是外國人的機場,一股惡心感湧上來,他們的臉上沒有眼睛和鼻子,全是不認識的西班牙文,江陌帶著不清醒的腦子,捂著嘴幹嘔了一聲。

走出機場,江陌的腳踩上國外的土地,感覺好像踩在棉花裏一樣軟,國外的空氣聞起來好像有一股血腥味,還是濕熱的。

江陌站在機場門口,看著國外的街道,國外的汽車,國外的人,國外的建築物,國外的文字,國外的天空,國外的藍天,國外的白雲......都是那麽的陌生,它們在眼裏扭曲了線條,模糊了色彩,糊成了一團,開始搖晃。

我這朵‘祖國的花朵’離開了‘祖國的土壤’會‘死掉’的,而且我還失去了‘祖國的園丁’的照料。

天哥,我死掉了,江陌在失去意識前想。

江陌剛走出機場,接機的人和王助理,正在辛勞地往車上搬運行李,他擡頭望著天空,一臉鼻血,搖搖晃晃後,正面朝下,直挺挺地栽倒在M國的土地上,跟M國Q城的大地,來了一個大大的、結結實實的擁抱。

兩夜未眠,加上低血糖以及情緒化,江陌來到Q城的第一站,以昏迷不醒的姿勢先進了醫院。

在醫院裏,這一住就住了半個月,也不知道江陌這朵祖國的花朵,是心裏水土不服,還是身體水土不服,在這半個月裏,他一直上吐下瀉,用藥也不好使,可能外國的‘肥料’對祖國的花朵不好使,江陌想。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半個月後的江陌,身體上儼然成了一個癌癥患者化療後的樣子,面色如鬼,哦,還是骨癌,下不了地的那種,每天除了上廁所,就是睜著眼睛躺在床上,好在因上吐下瀉的起床次數多,才沒有長褥瘡。

精神上儼然成了一個阿爾茨海默病患者發病時的樣子,畢竟周圍的人,也確實一個都不認識,江海一家也不想當做認識,只能迷茫又癡呆地看著他們。

這半個月裏,王助理每天三次地來踩點,江海來過三次,江海的妻子帶著孩子們來過一次,是出院的前一天來的。

江陌躺在床上,連個眼珠子都沒轉動,耳朵倒是靈敏地聽著,秦女士客氣又疏離的話,什麽來了就當自己家,什麽怕他在家裏住得不習慣,給他在學校附近買了一個小公寓讓他住著......後面還有一大堆的鬼話,江陌只記得這第二句,正合我意,他想。

出院後,江陌就被秦女士安排進了那套小公寓,也不算小,比家裏的房子是要小一點,不是,是小一半,不過也夠住了,無所謂,江陌現在什麽都無所謂。

秦女士可能生怕江陌住得不舒服,追到她家裏去,這個公寓裏裏外外布置得挑不出一絲錯,99%的人住了,可能就不舍得挪窩了,秦女士應該就是奔著這個目的做的安排。

江陌像個‘私生子’一樣,被江海接回了家裏,家裏的‘女主人’對他不待見,又維持著表面上的客套,那個原本的私生女,搖身一變,成了正牌嫡女。

出院後的一周,江陌依然像個阿爾茨海默病患者,搬了個搖椅,每天坐在公寓裏的陽臺上發呆,好像在思索自己叫什麽名字?

來這幹嘛的?

這裏是哪裏?

我要幹什麽?

我認識他嗎?

他怎麽每天都來?

江陌兩眼癡呆地看著,每天兩次來踩點送飯的王助理。

在江陌住院的第二天,祁天在S市收到了他們在漠河寄出的,千裏迢迢、路程漫漫的明信片。

‘我想和你有個家,跟你一起走遍東南西北。’——江陌。

‘我想和你有個家,與你一起嘗遍酸甜苦辣。’——祁天。

祁天把兩張明信片夾在了書本裏,放在了江陌臥室裏的書架上。

江陌的‘阿爾茨海默病’,在出院一周後好了,可能他想起他的名字了,也想起了他是來做什麽的了,他是來留學的,他想。

於是,江陌在新的一周裏,走進了江海給他安排的學校,開始上課。

計算機專業,以後進江海的公司,江海給他的人生規劃,江陌想不起別的,欣然接受了。

他好像記得有人跟他說,‘既然選擇做了,就要堅持做到底,不然不會有成功’,故此,江陌每天的學習都很努力,廢寢忘食,挑燈夜讀,誓要去保和殿參加殿試考狀元,壓根沒有時間再想別的。

哦,要考狀元的,不止他一個。

五只猹此時正在各個考室裏,奮筆疾書地做著二模考試的卷子。

祁天拿著卷子,坐在監考考室裏的講臺上發呆,不是,‘監考’。

手機裏是趙大鵬發給他的信息,趙大鵬說他的申請資料已經遞上去了,祁天沒有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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